《周旋久》敷龄

1、新的开始 秋风微

　　秋风微动，漾起片片黄绿色的树叶，温暖和煦的吹拂让人们睡眼惺忪。
　　天空中几抹阳光斜下，层层叠叠的峰峦起伏中，一个小山村隐匿在其中，几条小河贯通，不看旁的陈旧的建筑，倒还有几分诗情画意。村子二十几间平房，仅有的十几户人家在夕阳下冒着炊烟，然而更多的还是死一般的静寂。
　　村子唯一的两层建筑——小学，在此刻快要放学。
　　六年一班的教室中，简陋的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从城里来的赵老师交待完安全事项后便匆匆离去，并无过多言语。讲台下的大多数学生也收拾课本打算回家。
　　哪里都是破旧的，桌凳大小不一，上有裂纹，污痕，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垮下。墙壁上涂鸦遍布，水泥墙上横横竖竖的划痕多如牛毛。
　　座位上的仅有的二十多个学生零零散散。有人难过有人开心。还有一人仍坐在座位上。许若乔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老式衬衫，没有花纹，只有斑驳的看不出的图案，她眉眼清丽，面容清冷，小时便可窥见惊艳。许若乔并不整理课本作业，只是埋下头做着面前的这道抄来的数学题。赵老师对全班同学不假辞色，却格外欣赏努力学习的许若乔，愿意许若乔从她的数学辅助教材中抄些题。
　　许若乔皱起眉头，努力思索。
　　鸡兔同笼，今有头16个，脚44只，问有多少只鸡，多少只兔子。
　　10只鸡，6只兔子。
　　二元一次方程，这样的题对于十一岁的许若乔来说并不简单。至少她已经想了半个小时了。
　　许若乔父亲早逝，母亲王沁谊丢下她跑出山村到大城市去了。只剩下爷爷奶奶照顾许若乔，但爷爷奶奶年老多病，田里的活计操持不过来，镇上卖菜也争不过年轻力壮的青年，穿衣吃饭都是问题。
　　许若乔长到十一岁，人人怜悯，怜悯她小小年纪无父无母；人人嫌恶，嫌恶她有个缺德的母亲，嫌恶她需偶尔借粮而自己又不好拒绝，这样的被人抛弃的孩子在村里并不少见，三五年便有一个，更何况洪旱灾害频发，让怜悯心早已麻木甚至冷硬。在一次次的伸手中，村民们更加意识到她是一个外人，即便是一个年纪小的，没有自理能力的外人，即便借了东西的许若乔时常来帮忙干些活，即便许若乔说话有礼，让人舒畅。但这种嫌恶心只会因此减少，却始终存在。这种心理在这个山村里并不使人感到羞愧，毕竟所有的善心在生存面前已是不值一提，这是村里人都认可的道理。
　　许若乔自知事起就明白了一件事：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努力让自己过的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按说少时的磨难会让人更加明白生活的艰辛，更加去讨好，乃至于采取一些并不光彩的心机手段。但许若乔并不像许多成年人那样圆滑油腻。她平常礼貌待人，却不显得过分热情，只对帮助自己的人家时常关心。许若乔这样做并没有让她被议论，被教训，反而让村民们感受到善有善报，无作便无报，认为许若乔是个有骨气，懂感恩的人。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许若乔不为所谓骨气，她只是觉得自己要为自己保留些东西，不至于悲，怒，寂时灵魂没有安放之处。她感谢村里人的馈赠，同时尽自己所能去回报。
　　但在生活的困顿下，许若乔必须获得旁人的帮助。从许若乔第一次红着脸敲响邻居家的们借些粮食，从她第一次跪地恳求村民把晕倒的爷爷送到医院，从她第一次坐在教室里。她努力不让自己过的更糟。
　　面对这道题目也是如此，狭隘的时间困顿了她的思绪，物质匮乏的生活让她忙于求生，缺席的适当引导常常让她止步不前。
　　但许若乔不愿意轻易放弃。
　　张小北站在许若乔身后，他并不学习，也不打算回家，他只是低着头，偶尔抬起看一眼许若乔，并不久，似是怕她发现。
　　张小北家里是村里的富户，他也不必学习，只等小学毕业回家种地干活就是。张小北并不胖，眼睛亮亮的，很有活力，鼻梁高挺，肤色略黑，年纪虽小却也能看出是个俊俏的少年。
　　看着许若乔只一心坐在那里解题，张小北心里有些着急。
　　“许若乔，今天你爷爷奶奶回来的晚，让你来我家吃饭。”说完，张小北像是不好意思又低下头，脸上现出红晕。
　　“好，我这就去。”许若乔回答。她不想让张小北的家人等待。张小北家中殷实，是村里帮助许若乔最多的人家。张父张母怜惜许若乔，许若乔爷爷奶奶到镇上卖菜时，张父张母时常叫她来家里吃饭。
　　张小北听到便闷头一笑，开始收拾书本。
　　小学建立时特地找风水大师算了一卦，因此学校离村子并不算近。长长小路蜿蜒，两人走路要二十分钟。
　　许若乔和张小北并排走在小路上，却都是沉默，张小北想告诉许若乔一件事，只他平常习惯的并逐渐接受的观念在这时却有些难以启齿。
　　张小北忍不住开口。
　　“我父母不让我上小学，他们说等我小学毕业就让我回家，回家种地去。”张小北似还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许若乔是学校里永远的第一名，她的爷爷奶奶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上学，而张小北却要回到土地上谋生，张小北并不排斥那种生活。只是不愿这么早和许若乔分别。
　　“那你怎么想？”许若乔轻声说道。
　　“我想上学。”如果能和你一起。张小北低声应她。张小北此刻并不知道更不明白喜欢是什么。他只觉得和许若乔在一块时他心跳很快，很高兴。
　　这几天张小北不爱说话，像个坏了的苹果，也像只落水的小狗，许若乔明白思想并不如物质容易改变。她偶尔也会注意到可爱的张小北。许若乔自知无法改变张父张母根深蒂固的想法，但她也想让张小北开心一点，毕竟他这么爱学习。便开口道：“如果你想学习的话，我会帮助你。”
　　张小北却不说话了，只不再看许若乔，既恼又悲。他想开口，可是嘴巴仿佛被粘住，张合几次却吐不出半个字，眼里隐有泪珠。
　　夕阳下，眼泪隐藏在光影里，许若乔本是看向前方的，此刻却似心有所感，转头看向张小北。许若乔看到了那滴泪，她反应过来，这时候的张小北很痛苦。
　　许若乔隐隐明白张小北为什么痛苦，却看不明晰，只觉和自己有关。
　　许若乔想起在家里找到的一本陈旧的书，上面写到：真正的爱往往表现在恋人对他的偶像采取含蓄，谦恭甚至羞涩的态度。
　　那张小北呢，他是什么意思呢？
　　许若乔并不认为张小北“爱”她，书里说，年少的悸动很常见。许若乔也不觉得如今的自己值得被爱：一个贫穷的，常常沉默的，极力讨人喜欢的，卑微的女孩。
　　张小北察觉到许若乔的目光，他又看向她，许若乔看起来与普通农家女孩子完全不同，她皮肤白皙，水眸闪有波光，是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女孩。吸引张小北的不仅是许若乔的形貌，更是许若乔本身，用今天学的词语来说，可能是——灵魂。
　　张小北从小认识许若乔，他察觉她的委屈，明白她的坚韧，知道她的追求。张小北每隔几天就送给许若乔一个红苹果或是一个水蜜桃，希望自己能做她的朋友，张小北害怕许若乔被同学，被村里人议论，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把水果放在许若乔的书桌里面。许若乔知道这是张小北送来的，他们总是心照不宣。许若乔也不拒绝，只更热心的帮助全班同学学习，尤其是张小北。
　　许若乔停住脚步，慢慢开口：“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没办法帮你，也没办法改变我自己。”十一岁的许若乔只能这样说。她感谢张小北，至于感谢中有没有夹杂少女的情感，这不是上学的许若乔应该考虑的事情。
　　张小北却仿佛被定住了一瞬，他想找个无人之地痛哭一场。张小北明白了，他什么都懂了，但两个小孩又能改变什么呢？张小北看向许若乔，仿佛要将她刻在眼里心里。许若乔并不躲避，由着他看，她眼神平静，似无事发生，身体却微微颤抖。
　　许若乔又开口：“我们走吧，叔叔阿姨要等急了。”
　　张小北却不理她这句话，看着许若乔道：“我想抱你一次。”张小北想将这个拥抱当做永远的记忆，独属他和她的记忆。张小北年纪小，却也不愿冒犯，他想以这种据说有礼节的方式告别他懵懂喜欢的女孩，告别他最好的朋友。张小北并不动作，只等着许若乔回答。
　　许若乔不语，只在张小北失落间，轻轻抱住了他。只有短暂一瞬，而后便分开。拥抱之后，许若乔便自顾自往前走。张小北默默跟在许若乔后面。
　　张小北慢慢走着，不知为何，不知何时，张小北已泪流满面。
　　许若乔走的很快，她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世界。纷纷扰扰的，无可奈何的世界。许若乔或许也喜欢张小北，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对这个给她关心的人，她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感与痛苦席卷了许若乔的大脑，她无作他想，只是眼泪不受控制，一滴一滴落下。
　　到了张家，许若乔像之前一样依次问候张父张母，并无异样。张小北却一言不发，只顾吃饭。张父张母虽觉出儿子情绪，却总觉得小孩子罢了，也不询问。
　　这顿饭许若乔吃的尤其艰难，本着尊重食物的想法吃完，却难受至极。
　　许家在张家隔壁，夜色渐深也无需人来送，许若乔便自己回去。张小北不愿再打扰许若乔，让她神伤，也未出门。
　　许若乔明白张小北的心意，向张父张母告别表示感谢后，便走出张家。
　　来到自己家门口时，许若乔仰起头看天空，点点星光闪闪。许若乔觉得明天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