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此去经年》夜色无边

1、扬州 幼时的幸福

　　这年都中私下有传来奏准起复旧员之信,等邸报发来消息确实,不少人四下寻情找门路,托关系,欲往京去重新谋个官身。许多富贵人家也借机笼络些人，好多个关系。
　　扬州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对于官员来说,这里是外放的上上之选。
　　这里盐商之富天下闻名，而盐商能否挣到钱，全都得仰仗巡盐御史。这两年，被皇上亲点出任这一官职的人，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本贯姑苏人氏。嫡妻贾氏，生有二女一子，小的是一对龙凤胎，虽先天弱了一些，却是聪颖非常；长女自幼读书识字，除因身体不济，并不间断，时常看顾弟妹。几房姬妾，不过只有一个得一子傍身，偏又去岁死了。引得众人皆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数代如此。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两条白色的幼犬依偎着趴在日头下,不时蹭蹭对方,边上三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们一处坐着做针线,偶尔低声说笑几句.
　　里屋放着三四个火盆,窗边的书案上放着写满字迹的上等宣纸,提笔的小女孩对着一张新纸出了神,眉间若蹙,引得趴在小桌边把玩玉石的一个更小些的女娃时不时地回头看她,几回后终忍不住出声:“姐姐可是觉得今天新来的夫子不好？”
　　女孩惊回了神，道：“怎么会？陆师傅是有大才的人，肯前来费心教导，是我们意外之福，哪里就让你说出这样的话。”索性搁下笔，接过新送上来的温羊乳抿了一小口，疑惑地问妹妹。
　　女娃从面前的黑漆锦盒换了两颗粉色的珍珠，借着光细细察看，嘴里应道：“平日里这个时候，姐姐早把功课做完了，今天可不是反常？”说着又抱怨，“哥哥也不理我，爹爹还忙。”
　　“再忙不也记得送来这些石头，你还不知足，若是嫌无事，不如明日一同去上课，好歹也早些起身，满院子你看有谁比你还晚的？”女孩捧着茶碗，微凉的手指慢慢热乎起来，接话头说着妹妹。
　　“我起的不晚，是你们太早了，天还黑着呢，又冷，我这样省得受寒。”女娃不服的嘟嘴反驳，把右手的珠子放下，重拿一颗浅紫的、小些的珍珠上来，旁人侧眼看过去，只觉得胖乎乎的小手里珠子映着暖色，光泽温润，想到果然是“珠圆玉润”！
　　厚重的帘子小小掀开一角，一个打扮体面地妇人手里提着食盒进来，笑道：“姐儿说的是，你们身子弱，很该多睡一会，早上寒气重，就是夫人也受不得呢。”说着亲自把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摆好，有伺候的人把刚沏好的红茶端进来。
　　“妈妈你再惯着，她明儿越发起不来了。”女孩看妹妹眉开眼笑，隐隐得意的小模样，又气又笑。转而又忧虑：“母亲的身体这两年虽没有大病，大好的日子也不见的过半，不知道哪里有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好好的治治才好。”
　　见她这样，妇人劝道：“依我说，姑娘且放宽心，比起两年前，夫人已好转许多，定然会越来越好，这也是急不来的，得慢慢调养。”边上有个俏丽的丫环插了句：“书上说，欲速则不达，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引得气氛活泛开来。
　　想着要用些点心,转眼却发现女娃不见了踪影：“馨儿哪里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外面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小丫环，年前新作的团花袄衬着笑脸，声音甜甜的回道：“二姑娘到园子逛去了，留了话说让大姑娘也多走动走动，莫辜负大好冬景。”又忍笑补充，“二姑娘还说了，她不想吃凉的，等回来要吃热的淡米糕和那个昨晚做的酱凤爪，请蓉嬷嬷多多费心，改明儿替您画花样子。”说的屋里人都笑起来。
　　“偏她古怪，定要与旁人不同，母亲知道又要说她。”女孩笑骂一句，起身坐到桌边，年纪虽小，举止却带着自然的风流态度，只面上看有些弱，不如那小些的强健。
　　“姐儿还小，能多吃些才是福气，况且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是吃不起的，又不是金贵的东西。”蓉嬷嬷收拾矮桌上的盒子，招手叫过那个小丫环：“交给你云锦姐姐上册，告诉她先别收进库里，晚上姐儿可能还要玩会儿。”让她说了一遍，无误后放出去。
　　“妹妹的私库里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偏又不喜欢带零碎东西，年纪也小，珠花宝玉不知何时才能用上呢，现在就紧紧收着，怕是要用时自己也忘记放了哪些。”女孩咬着山药糕，看东西送去了，喝口茶后笑。
　　“姐儿虽喜欢这些，但姑娘想要哪个，哪一次不是就给了姑娘，只是没事喜欢看着罢了。”蓉嬷嬷替她加上热茶，说要去做点心先走，嘱咐旁边的墨香：“王姐姐这两天有事家去，你们多注意姑娘的身子，夜里警醒些。等会儿陪姑娘去园子里顽顽，早上夫人说那几株腊梅还好，错过可惜了。”话到后面是劝着姑娘。墨香自然满口应下，送蓉嬷嬷出去。
　　到了外间，便有两个小丫环烟儿、青儿迎过来，不免也说笑几句，她们是跟在蓉嬷嬷身边的人，难得有松快的时候，规矩是最好的。

　　墨香看着蓉嬷嬷转过了廊，便重回里屋，看姑娘已经不再碰那些点心，只在小口喝茶。估摸着先不忙收起来，就去把手炉拨了炭火，一边问道：“姑娘，那个贾雨村想来是要去做官的，如今的陆夫子为何不去？是没有借力还是别有缘由？”
　　好一会才有话传来：“这个，爹爹也没有细说，今日看夫子，是个洒脱之人，观其言行，家中应是富足才是，说起爹爹时也是熟捻，恐怕是知交好友短期帮忙罢了。”语气不定。
　　墨香连忙说道：“既是这样，姑娘也不必想太多，老爷定会安排妥当。刚才姑娘的功课还差两张，是先写完了还是去园子找二姑娘？”
　　女孩想了一想，笑道：“罢了，这会儿心思也不在笔上，就去找妹妹，看她在做些什么。”放下杯子，穿上大毛衣裳，接过加好的手炉，笼在袖里，自有人掀起帘子，外边也准备好了，一群人簇拥着往园子里去。

　　残雪尚未消融，点点缀在长青的松针间；日头够暖，便也不觉得太冷，那些追逐玩闹的，更是额头出了薄汗，脸颊红润。
　　那几株腊梅无人在意，自顾红艳盛放。
　　两条白色的幼犬，在前方蹦达，粉色的身影略微摇晃地跟着跑，后面众人紧张地招呼“姐儿慢些”，“姐儿小心脚下”，有力气不足的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咬牙不敢拉下，两条腿沉重地迈着，几乎称得上“举步维艰”。
　　园子里这样的热闹，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别人尚可习以为常，二姑娘房里的人万不敢有所懈怠，老胳膊老腿的被逼着也练了出来，小的更不用说，跑得比谁都欢快，往往一会儿就心思散开，回屋后被教养嬷嬷一通管束。
　　小哈巴狗和小狐狸犬带路，拖着大伙左绕右拐，兴奋不已，树间偶尔闪过灰影，个别胆大的探头探脑的瞄着，被几声狗叫又缩了回去，一下子不见了。

　　等大姑娘她们到时，早有人通风报信,所以见到的不过是大家在一处亭里百般无聊的看风景罢了。
　　也懒怠多说，当看不见那些红的或白的脸色，及抚气的小动作，听不到有人偷偷的说嗓子干疼，只催妹妹回房换了衣裳，好一同去母亲那里。
　　小白狗们也疯够了，磨磨挨埃蹭在女娃脚边，摇着尾巴嫩声低鸣，各得一早先配好的食团，乐滋滋的享受起来，吃完又抬头，尾巴摇得更欢。
　　女孩蹲下摸摸它们，摊开手示意，又轻轻拍拍它们的脑袋：“没有了，咱们回房去！”
　　仿佛是听懂了，舔舔小手，转身小跑向东边的画廊，沿着那里出去是最快的。
　　女娃的手被姐姐牵着，不好再跑，只能慢慢走着。狗儿见她没有跟上，便不时跑回来，这样来回数次，也不厌烦，依旧玩得高兴。
　　进屋后，一行人忙开来，打水来的，拿预备衣服的，服侍净面擦身的，还要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等一切妥当，等着的人已经把剩下的功课写完了，一本游记也翻了几页。
　　外面传来蓉嬷嬷的声音：“靖哥儿来了，正好用些点心，姐儿也还没吃呢。”说着就进来几个人，最前面的就是个头最矮的林靖，步子略急，项圈下的长命锁震动，发出轻铃声响。
　　看到坐着的人有些惊讶：“姐姐在这里？刚才还和父亲说你这个时候可能在书房，让人送去新买来的书，早知道就一并带过来。”
　　“你自然忙着来看妹妹，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能让我看见？”说着也好奇起来，看他背在后面的手。
　　赖皮一笑，偏过身子突然就窜到里面去，留下一句：“没有什么，姐姐等我一会儿。”
　　然后，里面伺候的人被赶了出来，两人在里边捣鼓好一阵子后才在蓉嬷嬷的催促下出现，神神秘秘的，问了也不说，只一个劲地冲姐姐笑。
　　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看着他们净过手吃点心，林靖不怎么挑食，跟着妹妹吃东西，甚少提出意见，对比之下，显得很好说话，实际脾气不小，因为从刚懂事就被教导，一定要爱护妹妹，不能让她气着，所以很有当哥哥的模样，对妹妹也最好。
　　想着又去看妹妹林馨，见她眉开眼笑的啃着凤爪，边上的人也松了一口气。其实也吃不了多少，林靖多拿两块米糕，林馨多吃两只爪子，余下的便给其他人分了。
　　洗手漱口，再给两人收拾一下，姐姐林黛玉便带着弟妹去见母亲。这个时候，外边太阳已经没有了，风便有些刺骨的冷。林馨一手被哥哥牵着，另一手揣着怀里的青瓷炉，借着热量暖和身子。
　　贾敏身体一直不太好，下边的人自然万事小心。平日起居的正房天寒时在对门处设下双层围屏，以免风直吹屋里，一冷一暖容易生病，仅在背风的窗子开条小缝，省得气闷。
　　花几上两盆水仙香味淡雅，林馨不管其他，胡乱脱了斗篷就往母亲所在的榻上去，撒娇道：“娘，脚冷。”惹得贾敏心疼得把她塞进毯里：“可是走过来时冻着了？”又不住揉搓。
　　“过来时走的慢些，妹妹就冷了，看来只能让她自己跑来，才会热乎。”黛玉还在解带子，闻言笑道。
　　“姐姐也上来呀！”林馨招呼她，又看着哥哥，往里面坐些。
　　黛玉不理她，与弟弟正经行礼请安后，在坐到母亲另一边。林靖就在妹妹空出的地方坐下，把刚才塞到他手里的暖炉放到她怀里。两人凑在一起听娘亲和姐姐说话，不一会儿就让人搬来炕案，玩起七巧板来，垫上熟宣纸，每拼出一个图案，就拿炭笔延边描下，再拼别的花样，不再重复。

　　林如海进来时，外边已经彻底黑了，各处点上灯，又有贾敏房里的人专门等在二门提灯引路。
　　当家人已到，自然准备开饭。
　　林馨和林靖歪在榻上已经睡着了，怕他们晚上会饿，贾敏轻拍两个叫醒他们。林如海亲自抱着馨儿往已经摆好的饭桌去，刚开始吃时还迷迷糊糊，被喂过两口后就精神起来，抓着筷子要自己吃。睡了一觉，觉得饿了，睡觉也是体力活，眼前摆了一桌，自然进补。
　　家里人都知道，馨儿是个挑嘴的，若是食材是她不爱吃的，怎么说也没用，是她爱吃的，又要看厨娘烧的如何；一道菜做的不好，虽不会当场说出来，但别想她再下第二筷；另外，如果这道菜是粘粘糊糊的，哪怕本就该是这个模样，她也不会去碰，只接受粥或甜品羹汤。
　　大姑娘爱吃清淡的菜色，但脾胃弱，所以每顿吃不了多少，要另外预备点心，还要仔细别和药性冲撞了。
　　靖哥儿最喜欢吃鱼，红烧清蒸腌制过的都好 ，但不耐烦挑刺，每回先吃鱼肚上的肉，身上小刺交给边上人处理。
　　林如海和贾敏也许是有了年纪，看着儿女吃的欢便觉得高兴，自己反而不怎么重要，偶尔夫妻二人会对饮几杯，说话玩笑，一家人气氛和乐，站在旁边伺候的几房妾氏根本插不进去。
　　饭毕，让边上的人回去吃饭，一家人重移回里屋，一起围坐着说些闲话。因说到已经进京的贾雨村，转而谈论贾政，又提及其夫人王氏，贾敏有些感叹：“她妹妹一家人不知在哪里过的年，近一年都在外面，她也是有年纪的人，还要受这份罪。”
　　“留在原籍就要吃人命官司，她夫家情境已不如往日，哪里还经的起折腾，儿子没有教好，这些苦头还不算什么。想来，她已经向娘家去了信，多不过半年，有人会替他们收拾余尾。只是金陵是回不去了，该是往都中方向去。”林如海喝口茶，劝道：“你何必想这些，上回不是说要教黛玉做针线，学得如何了？”
　　“哪有那么快，”贾敏笑起来：“刚开始认料子，本想让馨丫头也一起，好定定性子，没料到缎样子还没看上几种，先在库里看上几件摆设，硬磨着讨去，倒是不忘分给姐姐哥哥，我倒不敢再让她去逛，怕全给搬空了。”
　　黛玉一直注意听着他们说话，抿着嘴不去看妹妹，这事她不好说话，妹妹前几日拿给她一套竹编茶具，做工精细，小小巧巧，正放在书房案头上，多用来赏玩。拿人手软，她可不是那样厚脸皮的人，做不来落井下石，何况这时馨儿正看着她呢。
　　林靖自然站在妹妹一边，拿剥好的小核桃拉了她一起吃。
　　林如海看看儿女，取笑夫人：“你素来也知道她的脾性，怎么还敢大意开了库房。”
　　贾敏故作懊悔：“我也想着，那日不察，让这硕鼠找的机会进了米缸，美的她找不着北。”
　　林如海放声大笑，黛玉忍不住转了方向，避过妹妹的眼刀捂嘴偷笑，林靖是好哥哥，把浅盘往妹妹面前推，哄她：“莫气，不管他们，你吃。”林馨赌气不再看那边，抓了一手核桃仁，拉哥哥要往别屋去。
　　旁边的丫鬟不敢笑出来，只闷笑在心里，分出人跟上去伺候。
　　“爹爹是坏人！”这句被留了下来，又引来新一轮欢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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