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三日》西山林魚

3、第三章

　　纯白地。
　　我睁开眼立刻察觉到异常，我并没有主动“还魂”，却已经在身体里。压抑住兴奋，我转头找谢必安，她就在我的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我故作疑问。
　　“这难道不是你想的吗？”
　　被看穿了。我索性不再装。
　　“这很可能是你的最后一站。”
　　“对，我知道，时间刚刚好。这是我最期待的地方。”
　　谢必安看起来很疑惑又有点害怕呢。
　　我仰天长叹一口气站上操作台，“那么猜猜我们所处在什么地方吧！鬼差大人！你可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光明正大在这里出现的...人。”
　　她没有纠正我刻意的咬文嚼字，我笑容更加放肆，我成竹在胸！“毕竟你得知道，我再来一次，可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她沉默，她总是沉默。
　　......
　　十五岁一夜之间变成孤儿的我精神出现问题，休学半年接受治疗之后才回到学校。彼时刚上高中的我瘦骨嶙峋，独来独往，吝啬每一句话，却用出类拔萃的成绩在年级里独占鳌头。
　　“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神童啊。”
　　我不再受校园欺凌的困扰，把学习当成唯一的爱好，靠学校给的补助生活，搬进宿舍，受一人寝的优待。
　　高中一节因为下雨所以在教室自习的体育课，白板上放着最新一期的科技访谈节目，相关领域的研究人员侃侃而谈，教室里很吵，我却抬头不知不觉看完了全程。“意识永生”，我悄悄记住。
　　高考我没有什么意外的进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攻读的是宇宙空间技术，我所在的小组在导师带领下突飞猛进，研发成就显著。二十三岁，我已经拥有绝对私密的个人实验室。他们称呼我为“天才少女”，这履历放在哪里都已经足够出众了，大家心知肚明。
　　而我在私人实验室的研究——现在袒露大概已经无关紧要了，是毁灭世界。
　　“你可没听错哦，是毁灭世界。”
　　我一边假装无意提起这些，一边翻箱倒柜找资料与数据，挂钟嘀嗒嘀嗒一刻不停，手机上显示着日期。
　　“而现在！我就要如愿了。”我冲她挑衅般眨了眨眼。
　　“可是你明明有躁郁症！你怎么可能进科研小组？你感兴趣的是意识永生！这和宇宙空间技术有什么关系？”谢必安突然提高音量，情绪激动。
　　面对她的失控我虽有预料但还是吓了一跳，没有过多解释什么，我举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示意给她看，语气冷淡，“今天是11月23日，你应该记得这是什么日子。”
　　“你还是不悔改吗！”
　　“我有什么可悔改的！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一个死人能造什么次呢？为什么不让我死个痛快？！”早就猜到她在惊呼什么，我打断她。
　　“所以大不如我邀请你来见证这一切吧！鬼差大人！你不会失望的！你们都不会！该不会玩不起吧？嗯？”我举起手臂指天。
　　败露。
　　再次陷入沉默。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不适合鬼差这个角色。”眼见他们果真没这个胆子我干脆撕破脸。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费尽心机安排这一切，很辛苦吧。陪你们演的我都累了。”
　　她就一直面色铁青侧对着我一言不发，攥紧了拳。
　　我没有耐心，瘫坐在沙发椅上翘起二郎腿敲了敲桌面，“不然说话，不然让你们老大出来和我谈。”
　　话音刚落，眼前浮现一个胡子拉碴长者的形象，穿一丝不苟的西装，大背头油光发亮。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我大概会夸他有点儒雅随和的风范。
　　“你是这伙人的头目？”
　　“钟小姐果然逸群绝伦、智慧超群啊。”
　　我不屑：“说吧，什么目的。”
　　“当然是想要劝钟小姐放弃T-7计划。”
　　笑面虎装腔作势，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先把我弄死，然后处心积虑搭建这么多场景，连我的私人实验室都一比一复刻！假惺惺和我说弥补缺憾，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不不不，我们没有谋杀您，只是让您暂时沉睡一下，通过召唤魂魄来和您交流，能让您放弃计划当然是最好。”
　　“放、弃、计、划，我付出那么多你们说放弃就放弃？不如直接把我杀了来的爽快？”
　　“钟小姐的意识保存技术已经让您的意识在三维世界永生，这我们是知道的。您死后意识仍然留存，任何人得到您的意识都可能会作恶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从根本上改变您的想法才是万全之策。”
　　“那你们就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是我们的第十八遍尝试，钟小姐。你已经来这世界游历过十七次了。我们试图通过您记忆里的温度来感化您，但每一次都失败了。这是第一次您还没有启动T-7计划就拆穿我们。”
　　“十七次？离谱。真废物啊你们。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之前的十七次，你们最后让我行动了吗？体验过毁天灭地的快感了吗？”
　　他摇头，“每一次您到三天的期限就会恢复沉睡期，我们通过意识抽离抹去您这一段的记忆再循环往复。我们搭建的一切参照的都是您的记忆，T-7计划还没有实现，没有办法模拟。”
　　“你倒是挺坦诚啊，理直气壮是吧？可是意识抽离是我的技术！用我的研究来对付我？怎么敢的？还奢求实现？”
　　他微微躬身， “我们也并没有对这一次抱有希望，因为从一开始，就出了纰漏。我们死马当活马医百般防范，您还是提前发现了。”
　　“最开始那个女孩吧。我没记错的话，在医院见到她时，她是我隔壁病房的病人。”
　　“那是您自己。第十七次的您自己。还魂在那女孩的身上来看你。第十七次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们的工作出现漏洞让第十八次提前开始了。”
　　“那她岂不是就会发现我醒过来了？”
　　“对，所以出了病房门她就被直接强行下线了。”
　　“那个谢必安也傻不愣登的。从试图和我交心开始。”我冲角落里站着的她挑衅般笑。她一头黑线咬牙切齿。
　　“谢必安？嗯...她叫徐安，就是您儿时的玩伴。我们特意找到她，来扮演随同者。”
　　我心里暗自尖叫一番，“没关系啊，这和我的计划...”，不等我继续胡编乱造，徐安走上前来双手环胸俯视我，义愤填膺地开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有躁郁症还是进了科研小组？我问你研究意识永生为什么要学宇宙空间技术？”
　　那长者似乎要拉住她，我摆了摆手说不碍事，站起身来和她平视，“你既然知道我是研究意识领域的就应该明白我通过简单编辑就能隐瞒病情。还有，你不够了解我吧，拥有私人实验室之后我就退出科研小组开始个人研究了，被你们抓来之前的将近半年我一直都在医院接受治疗。研究意识永生当然是为了不死，攻读宇宙空间技术，当然是为了让你们都死。”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自私！多少无辜的人要给你陪葬！”
　　“那我呢？不是尸体都烧没了吗？你们美名其曰慷慨正义就囚禁我把我当实验品吗？！”
　　“无所谓！反正把你困在这里你永远都醒不过来！”
　　“然后呢？你们就要永远提心吊胆时刻防备着是不是有人得到了我的意识要继续我的计划！我迟早都会达成目的！”
　　眼看战火燃烧那长者连忙上来拉架，我跌坐回沙发椅上，气得脑仁疼。
　　“什么时候放我出去？三天还没到吗？等我回去又抹掉我的记忆再来一次是吗？”
　　他们都不开口，我急不可耐：“能不能行？你们就只会玩这种低级的把戏？只敢在虚拟世界里对峙？”
　　“钟小姐，我能够共情你所经历过的一切，也对您的能力和学识感到非常的敬佩，但是我还是好奇，十八遍了，为什么每一次还是放不下呢？仇怨不该上升到此高度来折磨自己啊。”那长者语重心长。
　　我听了这话依旧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表情。下一秒却突然静止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手脚僵直，机械地站起来往前走，三步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因为从一开始，陪你们演十八次戏的所谓孤魂，都是我的替身。”远处一个声音朦朦胧胧响起。我永远闭上了眼睛。
　　......

　　“啊！”
　　我从睡梦中惊醒。
　　还好，在宿舍。眼前是浓重的黑，我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费劲拂开厚重的被子发觉已经一身大汗。摸到手机看时间的时候一只耳机掉了下来，正在放的一首，是《不肯睡的灵魂》。我重新塞好耳机平复心情，闭上眼回味那个梦，冗长，繁杂，不是滋味。带一点点末世毁灭味道，和浓浓的执念与仇怨。耳机里传来平缓音乐，
　　“我原谅我曾经愚蠢孤傲不认
　　当回忆像锈蚀的大门
　　身旁就只有夜深
　　太仓皇才莽撞负气地顽抗
　　越缺乏被拥抱越要强”

　　我又沉沉睡去。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手机屏幕亮起，时间03：18。信息里显示很久以前写的一篇文章《作为怪物》，获奖了。
　　《作为怪物》
　　我是个怪物。
　　他们就这么说的。
　　在医院的半年我可一天都没闲着，在治疗之余我通过意识编辑隐瞒了病情，随载人飞船奔向浩瀚无垠的宇宙。我潜心打造的在轨独立太空实验室正式投入使用，接手了空间技术的系列任务。
　　宇宙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无边无垠，深不见底。世俗的仇怨在这里望而却步，只体会万物虚无，时空静止，生命的微妙，人类的渺小。
　　我甚至不再闭上眼就深陷梦魇，不再被枷锁捆绑无法动弹，不再看到猛兽朝我张牙舞爪。但我还是听见，听见记忆在吵，听见他们耻笑，叫嚣谩骂，诋毁污蔑。
　　生于恶意，我是被唾沫深淹的怪物。锻造深埋，指点伤害，是无关紧要的话，对无足轻重的人砸。多少个日夜我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眼泪只能流一半，伤疤揭给自己看。把实验室当作乌托邦，门后的墙角把我逼到无路可退只能咬着牙去撞。
　　鲜衣怒马，于我却是阴污晦暗;舞象之年，于我却是讳莫如深。独自扛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任由恨意生根发芽，放肆蔓延，滋生为推搡我前行的波澜。万里蹀躞,以梦为归。
　　我不是没有乞求过救赎，可惜来不及了。抽筋扒皮才能脱胎换骨，指使我走到现在的，除了报复的欲望，别无其它。喘不上气那就开膛破肚，被扼住咽喉那就鱼死网破。“我的心有座灰色的监牢，关着一票黑色念头在吼叫。”从跟科研小组研究到进私人实验室，直到如今，报复的快意，也该轮到我了一一
　　我也是怪物。
　　被他创造的怪物。T-7计划的，主导者。
　　实验室里精心设计，操作台上谨慎搭建，锻造炉里浴火而生，千万次摧毁整合，我横空出世，无人知晓。
　　宇宙空间实验舱，生于斯，长于斯。我的命运是服从命令，我的任务是毁灭地球。我没有心，我更不懂她的心。我只是一次性的工具，我只会言听计从，我只是她的附庸。
　　10月5日，她的计划正式启动。燃料，路线，目标星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与地球指挥部断开连接的一个星期，她有条不紊，绝不色厉内荏。
　　11月19日，她说时机成熟。征服世界，时不我待，属于T-7的时代即将到来。她重重的叹气，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又慢慢的泛起笑容。
　　11月23日，我被发射进入银河系，拉动水星偏离其既定航行轨道，控制和黑洞的作用距离，通过水星的引力带动黑洞时空扭曲发生移动。来到地心附近向中心俯冲，黑洞到达地心迅速开始吞噬，我抽离其中回到大气层，等待生命的终止。
　　我看到小小蓝色星球的陨灭，黑洞慢慢侵蚀着钢铁森林，所有建筑轰然倒塌，人类尖叫着四处溃逃。所有所有皆成灰，一切一切都消散。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天地陷入无边暗夜，混沌卷土重来。我感受着电流的失控，我的任务圆满完成，我已经毫无价值。那就毁灭。
　　可是我发觉她，站在云端的她，无所畏惧的她，天赋异禀的她，坠落，撕裂。
　　“T-7的时代即将到来。”

　　钟茴，终毁，终悔。
　　那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