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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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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荷塘边的老人
他们正准备走的时候,荷塘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看荷花的吗?要不要听故事?”
声音很老,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纸,一碰就要碎了,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像老树根,看着枯了,其实还活着,深深地扎在土里。
小华年循着声音望过去,荷塘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草棚,棚子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歪歪斜斜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棚子下面坐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胡子也白了,垂到胸前。他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个粗陶的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老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那种浑浊的、看不清东西的老眼,而是一种很亮的、很深的光,像两口老井,你以为井水是黑的,凑近了看,才发现那黑色是因为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但水是清的,清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沈清渡牵着小华年,绕荷塘走了半圈,来到草棚前。老人抬头看着他们,目光从沈清渡脸上移到小华年脸上,又从华年脸上移到阿暖身上,然后在阿暖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坐吧,”老人指了指草棚下的几个树墩,“树墩子,不讲究,但稳当。”
他们坐下了。老人提起茶壶,倒了三碗茶——说是茶,其实是荷叶煮的水,淡淡的,有一股清香,喝在嘴里清清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阿暖面前没有碗,老人从桌下摸出一个更小的碟子,倒了一点茶进去,推到阿暖面前。阿暖低下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皱起了鼻子——没味道,不甜,不好喝。但它还是喝完了,因为老人看着它,它不好意思不喝。
“老先生,”沈清渡双手捧着茶碗,恭敬地说,“您说您有故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荷塘。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像千万只手在同时翻书。
“我有故事,”他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我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多到这荷塘里的荷叶有多少片,我的故事就有多少个。但我老了,讲不动了。以前一天能讲三个,后来一天讲一个,再后来三天讲一个,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讲了。不是不想讲,是没有人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但小华年听见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荷塘深处的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无声地涌动着。
“我听,”小华年说,“我想听。”
老人低下头,看着小华年。
那目光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但又不疼,像山上的泥土、岩石和树木,压着你,但也护着你。小华年被那双眼睛看着,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全被看穿了。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一直背着很重的东西走路,忽然有人帮你把东西拿下来了,你才发现原来自己背着那么多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老人问。
“我叫华年,是泰山娘娘的弟子。”小华年没有隐瞒,因为泰山娘娘说过,对老人和孩子要说真话。
老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小华年一番,目光在他胸口的泰山玉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说什么“原来如此”或者“失敬失敬”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泰山娘娘的弟子”这件事,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又一个故事的开头。
“泰山娘娘,”老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像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很久以前,我也见过她一次。那时候我还年轻,比你还年轻,小得像一颗莲子,刚被种进泥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她的光从水上照下来,穿过水,穿过泥,照到我身上,暖暖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华年听着这些话,觉得像在听一首诗,或者一个梦。他不确定老人说的是真事还是故事,但他觉得不重要。真事和故事的区别,有时候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让你心里动了,让你觉得世界上有这样一种美好,不管你亲眼见过没有,你都相信它存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既然你们要听故事,我就讲一个。讲一个我最喜欢的故事,也是我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了,也许就没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粗陶小碟子,递到小华年面前。小华年这才看清,碟子里装的是几块暗红色的东西,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像是被糖腌过的。
“尝尝,”老人说,“莲子。去年的,晒干了,用糖腌了一整年。甜不甜我不知道,我自己尝不出来了——老了,舌头不灵了。你替我尝尝。”
小华年拿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外面是甜的,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刚好,不腻。咬开以后,里面是莲子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点苦,但苦过之后,又有一种回甘,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像一个人对你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为什么,但眼眶就热了。
“甜的,”小华年说,“甜的。”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在秋天里终于舍得开放的花,皱巴巴的,但很美。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甜就好。”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荷叶水,然后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一颗莲子落入水中。
“那我要讲了,”他说,“这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你们慢慢听,不用急。”
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地响。阳光从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人的白发上,落在他灰布衣裳的补丁上,落在他面前那碟暗红色的糖腌莲子上。
沈清渡坐直了身体,把剑从背上取下来,靠在树墩旁边。阿暖也不再乱动了,安静地卧在小华年膝盖上,耳朵竖得直直的。小华年抱着阿暖,屏住了呼吸,等着。
老人清了清嗓子,用那双深深的、像老井一样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荷塘的那一边,看着比荷塘更远的地方,看着比远方更远的、他回不去的从前。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一片,又一片,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个世界。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生在水边,长在水边,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水。”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了。他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躺在一片很大的荷叶上,荷叶在水面上漂着,他就在荷叶上漂着。天是蓝的,水是绿的,风是暖的,他不知道害怕,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害怕’这个东西。”
“他就那样漂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就是这片荷叶的一部分,荷叶长大了,他也就长大了。”
“但荷叶会枯的。”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枝头轻轻颤着,不知道该落还是不该落。
小华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不是“喜”的轻盈,不是“忧”的沉重,不是“思”的绵长,不是“惊”的震颤,不是“恐”的揪紧,不是“怒”的温热。而是一种更慢的、更缓的、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系统知道。
第七个琉璃宝瓶的瓶底,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光。像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白,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白的胚芽。
那个字是——“悲”。
还没有装满。还差一点点。还差一个故事的最后几页。
老人又喝了一口荷叶水,继续讲。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讲到了故事里最柔软的部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把一朵花碰落了。
“荷叶枯了以后,小孩掉进了水里。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着,喝着水,呛着水,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水没有淹死他。水把他托起来了,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把他轻轻地、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他在水里睁开眼,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鱼,看见了虾,看见了水草在水底摇摇摆摆的,像在跳舞。还看见了很多和他一样的小孩,光着身子,在水里游着,笑着,你追我赶的,水花溅得老高。”
“‘下来呀,下来一起玩呀!’他们喊他。”
“他不敢。他怕水。”
“但他怕了以后,又觉得自己很蠢。他就在水里,水托着他,他怕什么呢?他想了想,觉得怕的不是水,是‘不知道水里有什么’。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了水里,睁开眼睛——”
老人忽然停下了。
小华年发现,老人的眼眶红了。那双深深的、像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是阳光,是眼泪。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像荷叶上的露珠,风一吹就要滚落了,但风没有来,它就一直在那里,颤颤巍巍的,亮晶晶的。
“他看见了什么?”小华年忍不住问。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那双手曾经很年轻,曾经在水里划出漂亮的弧线,曾经把一朵一朵的荷花摘下来送给心爱的姑娘,曾经抱起过刚出生的孩子,曾经把一碗一碗热汤端到生病的老伴床前,曾经在这片荷塘边搭起这座草棚,曾经在一颗一颗莲子上细细地、慢慢地裹上糖霜。
“他看见了整个水下世界,”老人的声音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美。阳光从水面上照下来,在水里变成了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飘,像金色的雪。鱼群从他身边游过,不害怕他,有的还凑过来啄他的手指,痒痒的。水草在光柱里轻轻地摇着,像在做梦。莲花的根茎从水底一直长到水面,白色的,一节一节的,像用玉石雕成的。”
“他在那个水下世界里游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只是游着,看着,感受着水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那种温柔的、没有重量的、像被什么东西拥抱着的触感。”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少年。他学会了采莲,学会了挖藕,学会了在荷塘里找到最甜的那一节莲藕。他认识了很多人,也有了朋友。他们白天一起在荷塘里干活,晚上坐在岸上喝酒聊天,月亮好的时候就跳到水里去游泳,月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像银子,他们就在银子上游来游去,像一群鱼。”
“再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也住在水边,也喜欢荷花。他给她摘了荷塘里最美的一朵荷花,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姑娘接过荷花,低下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老人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盏灯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矮了下去,但没有灭。他停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小华年没有说话。沈清渡也没有说话。阿暖安静地趴在小华年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和水的湿气,吹过草棚,吹过老人的白发,吹过小华年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后来呢?”小华年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抬起头,看着小华年。那双眼睛里,泪光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哗哗地流,而是慢慢地、无声地,像荷叶上的露珠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轻轻地滚落了,在叶片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后来,她走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她去了哪里”,没有“她为什么走”,没有“她还会不会回来”。就这四个字,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几圈。
但小华年觉得这四个字好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阿念。想起了阿念说“阿婆走了”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像在讲别人故事一样的语气。他想起了小年说“因为一些事情,没有顺利地在妈妈那里好好长大”的时候,那种平淡的、像在念课文一样的声音。
有些人走了,留在原地的人连哭都不能大声哭。因为怕哭了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所以他们学会了用最轻的声音说最重的话,用最平静的语气讲最疼的事。
“她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荷塘。”老人说,声音恢复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快要碎掉的样子,而是重新变得像老树根一样,枯而不朽,韧而不脆,“不是不能离开,是不想离开。这片荷塘里有我和她的所有记忆。哪一株荷花是她最喜欢的那株的后代,哪一片荷叶下面是我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哪一节莲藕是她挖过的最甜的一节——我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也忘不了。”
“我在这里搭了这个棚子,住了下来。每年荷花开了,我就坐在这里看。看一年,看两年,看十年,看五十年。看着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着莲蓬从嫩绿变成枯黄,看着荷叶从碧绿变成焦褐,看着水面从结冰到融化,从融化到沸腾,从沸腾到结冰。”
“看着看着,我就不觉得她在‘走’了。我觉得她还在。在这片荷塘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莲子里。她没有走,她变成了这片荷塘的一部分,而我就在这片荷塘旁边,所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了,但嘴角还是努力地弯了一下。
“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他看着小华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小华年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你的故事很好听”,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想说“她一定也很想你”,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想,他不能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这种话。他想说“你不要难过”,但老人已经不难过了,或者说,他已经难过了太久,久到难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叫的东西。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轻轻地想:原来这就是“悲”。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路的尽头坐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发现路上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而是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会更疼。
这就是“悲”。
系统空间里,第七个琉璃宝瓶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天亮一样,从最深的黑夜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温柔的、像黄昏一样的颜色。
“悲”字瓶中装的光,是所有瓶子里最暗的,但也是最深的。像一口古井,井口很小,你探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但如果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你会听见很久很久之后才传来的水声,咚的一声,在井壁间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那就是“悲”的声音。
不响亮,但悠长。不刺耳,但难忘。
七个瓶子,终于全部亮了起来。
小华年没有去看它们。他现在不想看。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个老人面前,在这片荷塘旁边,在这个故事刚刚结束的瞬间,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伸出手,从桌上那个粗陶小碟子里又拿了一颗糖腌莲子,放进嘴里。
甜的。
但甜里面有一点点苦,苦里面又有一点点甜。像这个人间的味道,像所有故事的结局,像“悲”这个字的真正含义——不是没有甜了,而是甜还在,但你尝得出来甜下面的苦了。
你长大了。
老人看着小华年吃莲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他提起茶壶,想再倒一碗茶,但茶壶空了。沈清渡站起来,说“我去打水”,提着茶壶走到荷塘边,蹲下来,把茶壶沉进水里,灌了满满一壶荷叶水,又走回来,放在炉子上烧。
火烧起来了,橘黄色的火焰舔着壶底,壶嘴开始冒热气,白白的,一缕一缕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升上去,升到草棚顶上,散了。
阿暖从小华年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老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老人的小腿。老人低下头,看着这只火红色的小狐狸,伸出那双满是皱纹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阿暖的脑袋。
阿暖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孩子,”老人说,“都是好孩子。”
小华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走进茅草屋,打开那个大衣柜。衣柜里还是空空的,但那股木头香气更浓了,像有一整片看不见的森林藏在柜子深处。他伸手摸了摸柜子内壁,木头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指尖滑过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想,等他把所有的故事都收集完了,等七个瓶子都装满了,他要把这些故事放进这个衣柜里,一件一件地挂好,整整齐齐的,像挂衣裳一样。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件衣裳,有的厚,有的薄,有的颜色鲜艳,有的颜色素淡,但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件都值得被好好地、郑重地收着。
因为这些故事,就是他在这条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送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退出系统空间,睁开眼睛。茶烧开了,沈清渡给老人倒了一碗,老人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阳光从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人的白发上,像给每一根白发都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小华年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一点都不老。他像一颗莲子,外面的壳是硬的、皱的、褐色的,但里面是活的,嫩白的,青青的,只要放进水里,就会发芽,就会长出荷叶,就会开出荷花,就会结出新的莲子。
莲子可以放很久很久。放一年,放十年,放一百年。但只要遇到水,它就会醒过来。
就像故事一样。
就像记忆一样。
就像爱一样。
第十八章告别与出发
太阳偏西的时候,小华年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老人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低一下头,而是把腰弯到九十度,弯了很久,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风停了,它慢慢地直起来,但弯过的弧度还在,永远都在。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的故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深的、像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五岁的,瘦小的,抱着狐狸的,手腕上系着褪色红头绳的小孩。
“华年,”老人说,“你是泰山娘娘的弟子,你在收集人间的七情,对吗?”
小华年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老人这件事,但老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也许是泰山娘娘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也许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只是看见了,就知道了。
“嗯,”小华年点了点头,“七个瓶子都装满了。我要回去找娘娘了。”
老人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个粗陶小碟子,把剩下的几颗糖腌莲子倒进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手帕里,包好,系了一个结,递给小华年。
“带着路上吃,”他说,“甜。”
小华年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把它贴在胸口,和泰山玉贴在一起。布包是软的,莲子是一颗一颗的硬的,泰山玉是温的,三样东西贴在一起,像三个不同温度、不同质地的音符,合在一起,奏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很好听的曲子。
“我会再来看您的,”小华年说,“等荷花再开的时候。”
老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止不住的笑。他笑着,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眼泪,是光。
“好,”他说,“我等你。”
沈清渡背上剑,牵起小华年的手。阿暖跳上沈清渡的肩头,尾巴绕在他的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他们走出草棚,走到荷塘边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小华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草棚下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荷塘的水面上,和荷叶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人的影子,哪一个是荷的影子。他举起了手,朝小华年挥了挥。
小华年也举起了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的故事已经装进了第七个瓶子里,而这个瓶子会一直亮着,一直亮着,像荷塘里的水,永远在那里,不会干涸。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头绳,想起阿念。他摸了摸小拇指,想起小年。他摸了摸胸口的泰山玉,想起泰山娘娘。他感受着沈清渡握着他的那只大手的温度,想起周老板的阳春面和鳝丝面。他闻了闻手里那个蓝布小包,闻到莲子的甜味,想起那个坐在荷塘边、讲了一辈子故事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富有。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衣裳——茅草屋里的衣柜和鞋柜还是空的。但他有七个琉璃宝瓶,里面有七个故事,七种光,七种颜色,七种温度。他有阿暖,有沈清渡,有阿念,有小年,有撑船的老爷爷,有周老板,有荷塘边的老人。他有泰山娘娘给他的泰山玉,有阿念给他的红头绳,有他给小年的想念绳,有沈清渡给他的三句承诺,有老人给他的糖腌莲子。
这些东西,比钱重,比房子大,比衣裳暖。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个人一个人遇见的,一个故事一个故事收集起来的。
这些东西,叫做“人间”。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沈清渡牵着小华年走在回家的路上。阿暖趴在沈清渡肩头,已经睡着了,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摇着。小华年的步子还是很小,但很稳,他踩在沈清渡的脚印上,一个,一个,又一个。
“清渡哥哥,”小华年忽然说。
“嗯?”
“你说你师父说你差一样东西,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沈清渡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尊被夕阳镀了金的雕像。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笃定的弧度。
“找到了,”他说,“就在刚才。”
“是什么?”
沈清渡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小华年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像秋天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夕阳,映着晚霞,映着一个小小的、五岁的、抱着狐狸的男孩。
“就是听一个人讲完他的故事,然后把它放在心里,一直记得,永远不忘。”
小华年看着沈清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呼呼漏风,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风箱,在暮色中呼呼地吹着,吹出暖暖的、甜甜的风。
“那我也找到了,”他说,“和你一起找到的。”
沈清渡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小华年的头发,然后站起来,重新牵起他的手。
“走吧,”他说,“泰山很远,但我们会到的。”
“嗯。”小华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在暮色里,走在晚霞里,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一只很大很大的、看不见的手,轻轻地、稳稳地托着他们。
就像水托着莲子一样。
就像这片人间,托着所有走在路上的人一样。
七个琉璃宝瓶在系统空间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七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茅草屋照得亮堂堂的。大衣柜的雕花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大树下,一个小孩托腮坐在树洞口,一个小孩抱着一只小狐狸,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三个人都在笑。大树的后面,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微笑着站在不远处。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着背,撑着一根竹篙,像是在渡什么人过河。
茅草屋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画的是荷塘,无边无际的荷塘,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荷花,荷塘边有一个小小的草棚,草棚下面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对什么人讲故事。
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都在画里。画里的人,都在路上。
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慢慢走,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