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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十四章月亮和剑

      面馆的老板姓周,人如其姓,是个很周到的人。

      他看见小华年抱着狐狸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就把灶台后面的长凳收拾出来,铺了一块干净的蓝布,说:“让孩子在这儿睡吧,夜里凉,灶台还热乎着。”

      沈清渡道了谢,把小华年抱到长凳上。阿暖自觉地钻到小华年怀里,蜷成一个小小的火红色毛球,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呼噜地就睡着了。小华年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阿暖的毛,嘴角弯了一下,也沉沉睡去了。

      沈清渡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剑横在膝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白色的铜镜,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下来,把整条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月光下是墨绿色的,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

      面馆的周老板收拾完碗筷,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沈清渡,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呷了一口茶,看着天上的月亮,感慨地说:“今晚的月亮真好啊。”

      “是啊。”沈清渡说。

      “小兄弟,你是哪儿的人?这孩子是你弟弟?”

      沈清渡想了想,笑了一下:“不是亲弟弟,但比亲弟弟还亲。”

      周老板看了看屋里长凳上蜷着的小华年,又看了看沈清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活了半辈子的人,知道有些话不用问太细,问细了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露水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但不冷,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丝绸,轻轻拂在脸上。

      “周老板,”沈清渡忽然开口,“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

      “三十多年啦,”周老板说,“我爹在这条街上开面馆的时候,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呢。后来他走了,我就接着开。面还是那个味道,汤还是那个方子,什么都没变。”

      “有人来,有人走,面馆一直在这里。吃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面还是那个面。”周老板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一幅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走过的路,“我爹走之前跟我说,开面馆和做人一样,汤要清,心要正,火候要够,不能急,不能省。一碗面,该煮多久就煮多久,少一分钟都不行。”

      沈清渡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节拍。

      “周老板,”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觉得,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算真的长大?”

      周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茶杯里的水凉了,他又续了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白丝带。

      “我爹没走过很远的路,”他终于开口了,“他一辈子就在这个镇上,从这条街的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六十多年。但他是个大人,是个很大很大的大人。”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觉得,长大和走多少路没关系。和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心里装下了什么,有关系。”

      沈清渡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清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剑鞘上倒映着月亮,银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枚别在剑上的徽章。

      “我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轻轻地说,“他说,修行不是往脑子里装多少东西,是把心里那些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掉。拿掉贪婪,拿掉嗔怒,拿掉痴念,拿掉恐惧,拿掉分别心,拿掉我执。拿完了,剩下的那个东西,就是道。”

      周老板听了,笑了笑:“你师父是个高人。”

      “嗯,是个很高的高人。”沈清渡也笑了,“但他不会煮面。有一次他心血来潮说要给我煮面,把锅烧穿了,厨房差点着了火。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进厨房了,每次想吃面了就让我下山买。”

      周老板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屋里,小华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阿暖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沈清渡坐在门口的月光里,又安心地闭上了,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小华年的怀里。

      第十五章清晨

      小华年是被面香醒的。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飘在空气中的香,而是实实在在的、浓烈的、像一只手直接伸进鼻子里把你拽出来的香。他睁开眼睛,看见灶台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老板围着那条白围裙,正在案板上擀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有节奏的,像在打一面小小的鼓。

      阿暖已经醒了,蹲在灶台旁边,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周老板一边擀面一边用余光瞟着它,嘴角带着笑,偶尔丢一小团面疙瘩过去,阿暖就跳起来接住,烫得在嘴里倒来倒去,但死活不肯吐出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仓鼠。

      沈清渡不在门口。他的剑也不在。

      小华年从长凳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刺猬。他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晨光里,沈清渡正在巷口的空地上练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但不粗壮的手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手里的剑出鞘了,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但剑的走势并不冷。他舞得很慢,很轻,像在水里写字,一笔一划的,不急不躁。

      小华年看不懂剑法,但他觉得好看。不是那种“哇好厉害”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舒服的好看。像看一条河在流,像看一朵云在飘,像看一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很美,但你不需要知道它为什么美。

      沈清渡收了剑,转过身来,看见小华年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带着睡意,赤着脚踩在门槛上,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他笑了,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走过来,蹲下,伸手帮小华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醒了?”他说。

      “嗯,”小华年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山上待惯了,睡不着。”沈清渡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吧,吃面去。周老板说今天给我们做他的拿手好面,叫——”

      “鳝丝面!”周老板在屋里中气十足地接了一句,“我跟你们说,这鳝丝面,方圆五十里,没有比我做得更好的。不是我吹牛,是吃过的人说的。”

      小华年不知道鳝丝面是什么,但看周老板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觉得应该很好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华年明白了什么叫“方圆五十里没有比我做得更好的”。

      汤是奶白色的,浓得像一锅炖了很久的鱼汤,但比鱼汤更醇厚。面条细细的,滑滑的,在汤里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最上面铺着一层鳝丝,切得细细的,炸得酥酥的,金黄色的,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和几粒白芝麻,好看得让人舍不得吃。

      阿暖的碟子里也有一小份,它吃得头都不抬,整个脑袋都快埋进碟子里了,吃得满鼻子都是汤,还浑然不觉。

      小华年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宣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周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碟酱菜,说是自己腌的,配面吃正好。那碟酱菜切成小丁,有萝卜有黄瓜有莴笋,腌得透亮,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把面的鲜味又提了一层。

      吃完面,沈清渡要付钱,周老板死活不肯收。

      “你这孩子,”周老板把沈清渡递过来的铜板推回去,“两个小孩吃我两碗面,我要是收了钱,我爹在底下能骂我三天三夜。”

      “我不是小孩,”沈清渡哭笑不得,“我十七了。”

      “十七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周老板理直气壮,“你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多吃点,多吃点。”他说着又往沈清渡手里塞了两个馒头,“路上吃,别饿着。”

      沈清渡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周老板那张笑呵呵的、皱纹纵横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两个馒头。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把馒头揣进怀里,对着周老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老板摆摆手:“去吧去吧,路还长着呢。”

      第十六章荷花的消息

      出了镇子,路又变成了那种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还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小华年的裤脚很快就湿了,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但不难受。

      沈清渡走在前面,小华年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沈清渡的步子大,小华年的步子小,小华年要迈两个半步才能踩到一个脚印,但他踩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阿暖今天没有趴在他肩膀上,而是跑在前面开路,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惊起一只又一只蚂蚱,它追着蚂蚱跑了几步,又想起来自己是来开路的,赶紧跑回正路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清渡哥哥,”小华年忽然喊了一声。

      沈清渡停下来,回头看他。这是小华年第一次这样叫他。之前都是叫“你”,或者不叫,直接说话。沈清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暖了一下,像有人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柴。

      “怎么了?”

      “你说你师父让你下山修行,你要修行什么呀?”

      沈清渡想了想,说:“师父说我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沈清渡笑了一下,“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我没有。他说那东西不在山上,在山下;不在经书里,在人间。他说我什么时候找到了那东西,什么时候才算真的出师。”

      “那你找到了吗?”

      沈清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轻轻地说:“还没有。但我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

      “什么感觉?”

      沈清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丛野菊花说:“华年,你看那丛花。”

      小华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丛很普通的野菊花,黄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在晨光中微微摇晃着。

      “山上也有这种花,”沈清渡说,“我在山上的时候,每天路过它们,看了十年,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我觉得它们就是路边的野草,开不开花都一样。可是今天,今天我觉得它们很好看。”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小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黄色的、很小很小的蝴蝶。

      “花还是那个花,但我不是那个我了。”他抬起头看着小华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黄色的野菊花和蓝色的天空,“师父说的那个东西,我觉得它正在长出来。很慢,很小,像这朵花一样,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它在长。”

      小华年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觉得沈清渡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神仙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和的光,像清晨的阳光穿过窗纸落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光,不刺眼,但很暖。

      他忽然想起泰山娘娘说过的一句话:“修行之路,最难的不是法术神通,而是与人相处。”他现在觉得,也许沈清渡的师父说的那个“东西”,和泰山娘娘说的“与人相处”,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话去说它,有的人叫它“道”,有的人叫它“情”,有的人叫它“慈悲”,有的人叫它“人间”。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把它装进心里。

      他们又走了一阵,太阳渐渐升高了,路边的树荫越来越少,小华年的额头开始冒汗。沈清渡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小华年头上当遮阳篷,又弯腰把小华年背了起来。小华年趴在他背上,觉得他的背很宽,很稳,像一面会走路的墙。阿暖跳上沈清渡的肩头,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狐——又变成了一个整体,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沈清渡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他师父给他的,画在一张发黄的牛皮纸上,墨迹有些模糊了,但主要的山川城镇还能看清。

      “往左走是大路,三天能到清平县,”沈清渡指着地图说,“往右走是小路,要翻一座山,走五天,但听说山那边的镇子上有一个很会讲故事的老先生,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他都知道。”

      小华年趴在沈清渡背上,伸出脑袋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两条岔路。左边的大路平坦宽阔,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炊烟升起,那是一个有人气的地方。右边的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弯弯曲曲地钻进了一片竹林里,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走右边。”小华年说。

      沈清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走上了右边的小路。竹林很密,阳光被竹叶筛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潮湿的,新鲜的,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荷塘。

      荷塘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荷叶铺满了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一片挨着一片,挤挤挨挨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荷塘都在动,像一片绿色的海。荷花开了不少,粉的、白的、红的,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色的莲蓬;有的还是花骨朵,饱满得像一支支蘸饱了颜料的毛笔,笔尖朝天,等着谁来画下最重要的一笔。

      小华年从沈清渡背上滑下来,站在荷塘边,张大了嘴巴。

      他见过荷花。在画上见过,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大一片荷塘。那种绿,那种粉,那种白,那种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美,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美啊。”他轻轻地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了这些花。

      阿暖也看呆了。它蹲在荷塘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塘的荷花和荷叶,瞳孔微微放大,像两汪装满了夏天的小池塘。

      沈清渡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人一狐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最好的陪伴就是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不评价,不把这一刻变成“教学”或者“感悟”。就让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让看美的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们在荷塘边坐了很久。小华年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荷叶的茎在水下轻轻地晃着,有小鱼从脚趾间游过,痒痒的,他咯咯地笑起来。沈清渡坐在岸上,从怀里掏出周老板给的馒头,掰成小块,丢进水里喂鱼。馒头屑在水面上漂着,小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啄着,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阿暖一开始还矜持地蹲在岸上,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伸出爪子去捞水里的一片花瓣。花瓣没捞着,爪子湿了,它甩了甩,甩了沈清渡一脸水。沈清渡抹了一把脸,也不生气,笑着把阿暖抱起来,用袖子帮它擦爪子。

      “你呀,”他说,“比山上的猴子还皮。”

      阿暖翻了个白眼,但尾巴摇得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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