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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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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瑛苓干瘪发黑的尸体被我们重新塞回裹尸袋,又在外头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用麻绳捆成个粽子模样。
张美苓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我们把那团东西推进去,独眼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浑浊。
“等回来……等从巫溪回来,我再好好安葬她。现在重新下棺太仓促了,时辰不对,再说咱们急着出发。”
秦安在旁边拎着两个笼子走过来。那是张美苓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铁条焊的,原本大概是养什么活物的,现在里头空空荡荡。
笼门开着,锈蚀的铰链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们把那个还在不断咕噜蠕动的猴子生塞进其中一个笼子。
这东西进去的瞬间,整个笼子都跟着晃了晃,铁条被里面那玩意儿撞得哐啷轻响。
它似乎很不满,在里头左冲右突,帆布袋摩擦铁笼的声儿沙沙的。
另一个笼子就敞着门,并排放在张美苓的越野车后备箱里。
后备箱盖子大开着,阳光斜斜照进去,只能照亮边缘。
卫诺和张美苓留在这儿,守着车和笼子,等另一只猴子生“自投罗网”。
按张美苓的说法,这东西跟被抓的这只“感情好”,一定会想办法跟上来。
我和秦安则去村里转转,找剩下的那几户人探探口风。
张美苓起初非要跟着。
“他们不认识你们,肯定警惕,”她搓着手,“问不出什么的。我带你们去,好说话。”
秦安笑眯眯地按住她肩膀,“你得留这儿。万一那东西真来了,卫诺一个人怕顾不过来。再说,你跟它们打交道多,有经验。卫诺需要你搭把手。”
张美苓那只独眼在我们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见我们一副绝对不会同意的架势,虽然不甘心,但也没了办法,不再坚持,留在了卫诺身边。
“那你们早点回来。”她说。
这原因,除了两个人看管猴子生比较方便,不至于太累,也是不想让张美苓跟着我们一起,我们也能少点干扰。
三坪里村只有中午到下午这段时间才会热闹一点,说是热闹,也不过是比死寂多了几声有气无力的鸟叫,很快又安静了。整个村子虽然被炽热的太阳罩着,但因为没什么人气,所以仍然给人一种冰冷的寒意。
我们往村子另一头走,越走越近,慢慢听见了点人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三个老人,两个老太太,一个老头,挤在一户人家门檐下的阴凉处。
其中一个老太太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扇面破了好几个洞,摇起来呼啦呼啦的。
另一个下巴有颗黑痣的老太正说着什么,痣随着她嘴唇开合一颤一颤的。
老头没吭声,手里捏着根没点的旱烟杆。
他们说话听起来有点口音,这一带主要是河西片兰银官话,我们以前和曹家打交道,他们有的人会讲这些话,所以我们都能听的比较明白。
我们走近,他们就看到了我们。
摇扇子的老太停下动作,捅了捅旁边有痣的老太,手指朝我们方向指了指,嘴唇动了动。
有痣的老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老头也转过头。
“你看,咱们村来人了?”摇扇子的老太说。
有痣的老太盯着我们,“看着好眼生……该不会是哪家的娃娃?回来看村里来了?”
秦安已经挂上笑脸走过去,“阿公阿婆,晒太阳呢?最近身体都还好吧?”
三个老人齐刷刷站起来。他们围过来,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脸上身上仔细地扫视。
“你们是哪家的娃娃?”摇扇子的老太抢先问,蒲扇握在胸前,像握着什么防御的武器,“认识我们吗?怎么来村里的?”
“这村子多少年没见生面孔了……”有痣的老太接话,眼睛还盯着秦安的脸,“你们打哪儿来的?
三个人站起来七嘴八舌的,围着我们两个,问了很多话,我们一时间连话都插不上嘴。
连珠炮似的,太热情了。
秦安随意指了指,“听我家里人说,我们家以前是住那头的。我们来这边旅游,顺路过来看看祖上待过的地方。没想到还真碰见您几位了,运气真好。”
“那头的?”摇扇子的老太皱起眉。
有痣的老太接话:“你们姓什么?”
我这下见识到了秦安胡诌的本事,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说,“姓王。我们俩跟妈姓的,我爸也改了我妈一个姓。”
“改姓了啊……”摇扇子的老太喃喃道,手里的蒲扇又慢慢摇起来,“怪不得没听过姓王的。改姓好,改姓好。”
有痣的老太也跟着点头,下巴上那颗痣一上一下,“是该改。有些姓啊,背着累。”
我看时机差不多,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您几位身体都硬朗吧?我们听说……这村子不太平?晚上总是有动静?”
这话一出口,三个老人同时顿了顿。
可能是很久没见到生面孔了,几位老人都很热情,但听到这件事,都说小孩子不该问,“小孩子家,问这些做啥,都是些瞎传的闲话。”
秦安说,“阿婆,我们不是瞎打听。家里人喝多了提过一两句,说是村子里有东西,晚上会敲窗?我们也只是好奇,想着不能白来,就和我们说说吧,我们绝对不会往外说的。”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秦安一直在试图让他们三个放松警惕,我们和他们聊了一会,暴露了一点信息,让他们确信我们确实是知情者,这才和我们多说了一点。
“你们知道村里以前是干啥营生的吧?”有痣的老太问道。
我点头,“听说过一些。”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那就对了,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是有俩猴不猴鬼不鬼的,闹了多少年了。晚上会学人说话,敲窗户,挠门……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秦安惊讶,“这哪能习惯啊?多吓人。”
摇扇子的老太苦笑,“不然咋办?夜里听见动静,就当没听见,蒙头睡。几十年了,不也这么过来了?”
秦安顺着话头往下引,半真半假地说了些从张美苓那儿听来的细节,又掺杂了点自己编的“家里人醉话”。
她天生擅长这个,语气诚恳,表情到位,三个老人听着,眼神渐渐从警惕变成感慨。
“其实我们最好奇的……”秦安看火候差不多了,“是听说村里以前有对姐妹?好像姓张?一个叫张瑛苓,一个叫张美苓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老实说,”老头开口了,“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心说坏了,踩雷了。
秦安赶紧说道,“我们真是听家里人说的呀!”她指指我,又指指自己,“您看我们俩,像骗子吗?骗您几位能有什么好处?”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我们真不是骗子。知道这些事,确实是因为家里人喝多了,聊天的时候听来的。”
“您想啊,要是我们这辈人都不知道这些旧事,以后,这些故事不就彻底没了?就算我们说出去,现在谁还信这些?都当猎奇故事听听乐呵。”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或许是看我们两个老实巴交,不像坏人的样子,终于,有痣的老太先松了口,“张瑛苓啊…村里欠了她的。”
“她死在外头了,我们也没看好她妹子。她妹子,张美苓,从外头回来之后……就疯了。”
我和秦安同时一愣。
“所以这几十年,我们都在猜那俩猴子生的怪物,说不定就是张瑛苓回来报仇了,回来折腾咱们这些没死的。”
信息量太大,第一,村里人似乎不知道张瑛苓“回来”过。他们以为她死在了外面,根本没回来。
第二,张美苓也去了巫溪。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有大姐去了,她留在村里。
第三,张美苓回来后“疯了”。
我心说,怪不得……怪不得张美苓死命要跟着来。
她不是怕我们问不出东西,她是怕我们听到这些东西。
如果她跟来了,这三个老人绝不会当着“疯子”的面说这些。
他们会愧疚,会照顾“病人”的情绪,会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还可能配合她演戏。
秦安同情问,“疯了?怎么个疯法?怪可怜的……”
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你要是见了她,你也得觉得她疯。整天把自个儿扮得跟个纸人似的,脸上刷得煞白,抹得血红,还戴个眼镜,那只眼明明都瞎透了,戴给谁看?看着就瘆得慌,我们都不敢跟她凑太近。”
摇扇子的老太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讲这么多也够了。陈年旧事,提多了晦气。你们娃娃,听个新鲜就行了,别往外乱传。”
我们又试着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村里还剩几户人、平时怎么买东西之类的。他们答得简短,敷衍,明显心不在焉了。
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结果,我和秦安交换了个眼神,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十几分钟后,找了个借口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村里虽然还有其他人,但看情况,他们和这三个人离得不远。如果再去追问其他人,被发现了反而不妙,我们也就没再去和别人打听。
“你怎么想?”秦安问我。
我说,“先别戳穿她。一切,等回了浙江,我们避开她再跟卫诺讲一遍。这张美苓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