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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张瑛苓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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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苓一看见卫诺手里那不断蛄蛹、簌簌作响的袋子,像被针扎了屁股,“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袋子,“抓到了?在哪儿抓的?怎么抓的?就这一个?”
我心里也好奇得很,但看卫诺衣服上下灰扑扑的样子,我的胸口又像堵了块湿泥巴,还没法下手去抠。
卫诺熟练地将手中挣扎不休的袋口再次收紧,打了个死结,确保那东西挣脱不出,才点了下头,“一个。”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
这副样子回来,过程绝不会是“追上去,一把按住”那么简单。
恶战未必,但周旋、追踪、甚至陷阱,恐怕没少费功夫。
真要说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其中的蹊跷。
秦安已经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昨晚我们房门口天花板“挂腊肉”、开枪、撬尸体的事讲了一遍。
卫诺听了,双眉紧皱。
我心里怀疑的苗头越烧越旺。
昨晚猴子生敲卫诺的窗,真的是偶然?还是调虎离山?想趁机对落单的卫诺下手?我越看心里越怀疑张美苓是在伙同猴子生想对卫诺下毒手。
这女人,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我心想,如果是真的,那猴子生眼光真是毒辣,更可怜的又是选了卫诺,这不是想一口气吃成一个大胖子吗?
当然,如果昨晚敲的是我和秦安的窗,我俩大概率会缩在被窝里装死,绝不会像卫诺这样单枪匹马追出去。
“先收拾一下,不差这一会儿,擦把脸,喘口气。”
卫诺“嗯”了一声,顺手将袋子递给我。
袋壁里面东西的顶撞下咕叽、咕叽地变形,让人头皮发麻。
秦安动作快,已经又找来了两个更厚的编织袋,准备玩“俄罗斯套娃”。
“家里有韧性好的小眼渔网吗?”我转头问张美苓。
得先用网子罩住,双重保险,既防它抓破袋子逃逸,也避免它在里面窒息。
死了,线索就断了。
话问出口我才想起,这地处西北干旱之地,村子又靠挖坟掘墓为生,哪来的渔网?
谁知张美苓立刻点头,“有,有的!不光我家,村里差不多家家都有。”
左眼珠骨碌碌转向地上的袋子,她说,“就是专门为它们备下的。”
“专门?”秦安挑眉。
“这东西,滑得像泥鳅,手根本抓不住,劲还大。”
张美苓解释着,不多时,拖出一卷灰扑扑的网。
网线是暗绿色的尼龙绳,编得极为细密均匀,但表面已经失去光泽,有些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沾过什么污渍又没洗干净。
“早几年,村里还有人不信邪,想逮它们看看究竟,就用这种网。”
张美苓摩挲着粗糙的网绳,笑了笑,说,“可惜,从来没成功过,它们太精了。”
我接过渔网,扯了扯,韧性十足。
网眼比指头略细,那猴子生就算缩骨功再厉害,想必也钻不出来。
我和秦安合力,用这渔网,将不断蠕动的袋子像裹粽子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缠紧、扎牢。
袋子里的东西被束缚,挣扎得更剧烈了。噗叽……噗噜…… 像是湿肉在滑腻表面上大力冲撞的声音。
它似乎想变换形状突围,但渔网坚韧的网格死死限制了它。
卫诺的意思很清楚,这东西,得带回巫溪,回到它来的地方,真相大概率就在巴王秘陵里。
张美苓蹲在离袋子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真给逮住了……神了……”
就在这时,噗噜噗噜的挣扎声和叽咕的怪响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美苓——”
张美苓那只独眼骤然睁大,肩膀一哆嗦,独眼死死盯住袋子,仿佛里面真能爬出她死去的大姐。
“美苓,救救我……是我呀……”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音色,都和正常人求救时毫无二致,没有差别。
我们几个人,都是一僵。
屋子里只剩下那个“女人”在袋子里喊,“美苓……是我…让大姐进去……”
我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还真会学人说话,而且学得挺像。”
“……这就是我大姐的声音。这鬼东西这么喊了我三十年。半夜,窗外,门边,就这么喊。”
秦安也蹲了下来,“诶?那会不会喊我的?我叫秦安,来,喊一声听听?”
袋子里的“声音”停了。那女人的哀求戛然而止,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就在我们以为它不会再说话时,又一个女声出现了,“秦安。”
我吓了一跳,因为它用的,是我的声音。
不算百分之百相似,但也有八九成。
我和秦安同时打了个激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秦安来了劲,“那再来点别的?说‘今天天气不错’?”
猴子生不理她。
“卫诺?”秦安换了个名字试探。
“卫诺。”这次,它用了秦安的声音,但同样只有名字。
我们又试着引导了几句,很快发现了规律,它只会说简单的词汇或短句,主要集中在“名字”、“是我”、“救命”、“开门”等等这些最基本的话上。
我看了看张美苓,心里又起了疑,如果猴子生只会说这几句,那岂不是早就露了馅?
想起最开始,我愣了一会儿,能发出这么像的声音,那当时半夜,在门口敲门的那个秦安……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秦安,她正盯着袋子,我盯着她看了太久,久到她察觉,转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干嘛?盯着我发什么花痴?被我迷住了?”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她很有可能是真的。
我说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后背。
秦安双手护在胸前,“咱们清清白白的,你可不要对我耍流氓。”
我心说,我还不止想扒你的衣服,我还想看看张美苓的背后,是什么样的。
我又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我想多了。
猴子生只会那几句固定台词,而秦安这两天说的话,怕是有几箩筐,插科打诨,活色生香,怎么可能……
而张美苓说的话,也不少了。
现在也没法立刻去验证什么,眼前这个“套娃”猴子生才是重点,卫诺一夜辛苦抓回来的,不能在我手里出了岔子。
卫诺很快收拾好回来了,换了干净衣服,她沉默地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口面包,算是补充体力。
我把张美苓刚才的说辞,张瑛苓被附身三十年、猴子生找新“衣服”、威胁她带它们回巫溪。
还有头部为什么发黑?猴子生到底在村里找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张瑛苓,又为什么跟着来到三里坪?
“这些,恐怕都得回到巫溪,才能弄明白。”我总结道。
带猴子生回巫溪,这都是铁板钉钉的事了,毕竟现在就算抓到了,光是面对面盯着它看,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
卫诺慢慢嚼着面包,看着那个被渔网缠裹、仍在微微蠕动的袋子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秦安插话,“这东西,看样子不止一只吧?另一只没抓到的,怎么办?留着继续祸害村里?”
张美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说道,“我觉得应该就只有两只。它们关系好像特别好,就像我和我大姐以前一样。”
“所以,抓住了这只,另一只多半会自己跟上来的。它们……分不开。”
她看向我们,“我马上去找个结实的笼子!到时候,把这只放进去,摆在显眼的地方。另一只,一定会想办法进去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忽略的细节,张美苓和张瑛苓,她们不是双胞胎,年龄有差,但她们建的房子、里面的格局、家具、甚至连院子里的鸡舍都一模一样……这种超越普通姐妹感情的、近乎偏执的“同步”,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吸引“猴子生”这种喜欢成双成对、模仿依附之物的诱因?
我们来到三里坪已经好几天,原计划就是看完尸体,探查些情况就返回浙江,准备充分后再奔赴巫溪。
现在,猴子生抓到了一只,张瑛苓的尸体也验看了,似乎该动身了。
但还有一件事,村里的其他人,不去看一眼,不问两句,总觉得不踏实。
“走之前,得去拜访一下剩下的村民。”我说,“问几句话,也看看情况。等另一只猴子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会自投罗网,我们就立刻离开这儿。”
张美苓点了点头,没反对,只是提醒道,“他们年纪都大了,脾气怪,问不出什么。村长……更不会信这些。”
秦安说,“看看总没错。”
这时,张美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键问题,犹豫了一下,“它们毕竟是活物,带着上路,火车飞机肯定不行了,查得严。那这次去巫溪怎么走?”
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地上那诡异的大袋子,试探着说,“要不……开我的车去吧?我认识路,车也宽,能装东西。”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应了下来,这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
原本我们打算去曹家借辆车,曹家的根基在甘肃,我们跟陶冬、曹皓他们也有些交情,借辆车开回去不算难事,正好也能顺道走动走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张美苓既然主动提了,用她的车,省了联络、解释的麻烦,也省了人情。眼下这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