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神探》忆旎

44、冀州豪强案（六） 庶子复仇？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云相萦与步彻默默对视一眼。

　　他们并不轻信罗存璋所言，但亦不敢断言绝无可能。

　　“我是恨他，但他并没有逼得我没有活路，我依然是罗家的当家主母，每日锦衣玉食。我何必害死他，背上人命？”颜氏冷然正视罗存璋。

　　“那可说不定。‘最毒妇人心’。”罗存璋很是不屑。

　　“如此说来，叔父岂不是也有嫌疑？毕竟您的孙子立为继子就可获得三千贯，还有那么多庄田收益……”颜氏亦轻蔑地瞟了瞟罗府众人。

　　罗家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少血口喷人！”罗存璋登时涨红了脸。

　　“不是您先污蔑我的么？”颜氏不甘示弱。

　　“肃静！”宋臻厉声制止，“人命官司也能无凭无据随口妄言的？”

　　而后询问了其余人七月初一申时各自在何处，有何人为证。

　　回答都是在家、在罗宅或出门访友，且都有干证。

　　宋臻望了望步彻和云相萦，见二人并无疑问，便下令：“没别的线索就先散了吧。近几日不要出城，须随传随到。”

　　“是。”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云相萦出了厅堂，步伐有些迟疑。

　　步彻在一旁察觉，低柔问道：“怎么了？”

　　云相萦仔细回思：“刚才说到罗老太爷的庶子时，葛照的神色似乎有点奇怪，好像有些惊慌。”

　　“那就再去问问。”步彻看了看宋臻。

　　三人当即转身去找葛照，恰见罗存璋正在厅堂内低声对葛照说些什么，似是十分急切。

　　见三人进来，罗存璋拔高嗓门：“正好三位官人在此，您赶紧说吧。

　　“再不说，难道要坐等凶犯把我和我儿子孙子也害了吗？”

　　葛照只顾抿着嘴，苍老下垂的双眼凝着地面不应声。

　　“是，家下人是可以帮主子隐瞒，可我才是你正经的主子，他一个流落在外的庶子算得什么？”罗存璋急得直拍大腿，“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罗家嫡出一脉全都被害死么？

　　“为了他一个庶子，害死我们这么多嫡子嫡孙，你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见老太爷？”

　　“他不会害你们。”葛照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吐出沙哑细弱的声音，“当年不让老太爷接他们母子进门，不认他的人，是大郎君，与二郎君你无关。

　　“他要报仇想必也只会找大房的人。

　　“如今大房独子没了，他应该不会牵连别人了。”

　　“你如何断定他不会？杀人犯怎能按常理来论？”罗存璋焦躁不安，盯着葛照，“若当真是为报仇杀人，你当年也牵涉其中，难保他不会丧心病狂，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杀了，连你和你儿子也不放过。”

　　葛照松垮的眼皮颤了一颤。

　　须臾，慢慢道出那一桩隐藏多年的旧事。

　　三十年前，罗老太爷外放柴桑，任期内买了一个贴身婢女丁香。

　　次年，丁香为其生下一子，罗老太爷写信告知家里，并在衙署设宴纳丁香为妾室，为儿子起名罗存焰。

　　此时罗老太爷已四十有余，家中两个嫡子都已长大成人，其妻罗老太君连同二子对此都十分不满，回信不得让小妾母子进门。

　　罗老太君顾及妻子是高门大户出身，怕引发家族不睦，闹大了传出去有碍仕途，离任时便让丁香母子暂住当地亲戚家，留下了些银钱和信物，等他回去处理妥当再派人来接。

　　不料，回罗府后因与家人争执怄气，加之路途劳累，突发旧疾，一病不起。

　　他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暗中派下人邝七带着书信去接丁香母子，不慎被大郎君罗存玦发现了。

　　罗存玦命人截获了书信，还把邝七毒打了一顿发配到了庄子上，不准回罗家。

　　当时罗老太爷久卧病榻，有心无力，家下人渐渐都只听老太君和罗存玦的吩咐，使唤不动了。

　　葛照虽是罗老太爷的亲随，但由于拦截邝七和书信的正是他儿子葛通，他为了儿子考虑，长远打算，也劝罗老太爷不要急于一时，养好身子，从长计议。

　　不久，罗老太爷病逝。

　　过了两年，葛照去柴桑探望丁香母子，却听说两人搬家了，不知去了何处。

　　他回去后还被罗存玦以背主欺主之名，罚去城外看守田庄。

　　自此，丁香母子一事再无人敢提。

　　就在大家都快淡忘之时，十二岁的庶子罗存焰找上了门。

　　罗家不肯接纳，让人把他打了出去，罗存玦还买通官府说他是在逃流民，为攀附权贵侮辱罗家门风，将他逐出冀州。

　　“之后，他再也没出现过，是死是活也不可知。”葛照幽幽望向远处，“他那日找上门认亲，我见过他一面。

　　“他眼睛里有一股狠戾劲。

　　“他若活着回来报仇，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云相萦定定看着葛照：“你现下见到他，还能认出他么？”

　　“太久了，我老眼昏花，记性也差了，记不清他什么模样了。”葛照顿了一顿，“老太爷临终前给了我一张丁香的小像，让我留着以后寻机会去找丁香母子，告诉他们老太爷并没有抛弃他们。

　　“我回家取来给你们，兴许能派上用场。”

　　步彻对罗存璋道：“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寸步不离保护他，看看是否有人接近他，或对他不利。”

　　“是、是。”罗存璋立即挑了三个得力护院随葛照一同去田庄，两人护他周全，剩下一人去取画像交给官府。

　　已是正午时分，云相萦三人出了罗宅，去附近一家饭馆用饭。

　　宋臻边走边道：“目前来看，刚才罗家这些人都没甚嫌疑。”

　　“若他们所言属实，的确嫌疑不大。但若他们当中有人说谎呢？”云相萦微微蹙眉。

　　“你怀疑谁说谎？”宋臻没看出谁有撒谎迹象。

　　“与罗侃遗产继承相关的人都有可能，得先去核实一下他们的出入城记录。”

　　步彻点点头：“周文圭和罗侃平日走得近，我始终以为这两桩案子相隔半个月，不是巧合。

　　“也许能从周家的案子里查到有用线索。”

　　估摸着宋臻已核查完花名册回了县衙，县丞也应在衙署审理周家案子，三人用过午饭，便回了县衙。

　　宋臻正在二堂与县丞讲述昨晚搜山的情况，见三人回来，忙拿出新列的名单：“我和徐主簿仔细核对过了，初一那日天师观所有香客中，只有二十三人申时还在案发地附近，有机会犯案。

　　“此外，还把罗、周两家及干连人等，出过城又有作案时辰的都列出来了。”

　　没想到他核查得如此详尽。

　　云相萦朝吕澄欣喜一笑：“辛苦了。”

　　“分内之事。”吕澄耳尖微热，看着她，“你们午饭吃了吗？后厨给你们留了饭。”

　　“吃过了。”云相萦目光从前往后在一个个姓名上慢慢移过。

　　步彻走到她身侧，逐一阅毕。

　　罗家出过城的人有罗侃、来祥、来顺、焦妈妈、孙七和成姑。

　　罗侃已死。来祥和来顺于申时四刻返回城中，两人在山下时只有互相之间可以作证，并无旁人。

　　倘若他们两个或其中一个刚到山中便将罗侃杀害，再乘马车迅速折返，是可以做到的。

　　如此，他二人要么合谋说谎，要么其中一人做了伪证。

　　成姑、孙七、焦妈妈的出入城时辰与他们所说相符，只是他们是否真去拜佛扫墓了，还有待核实。

　　周家共有三十余人出城去万恩寺上香，都是周老夫人和那几房妾室和子女、女使婆子、车夫……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

　　人多惹眼，一路上不少行人都看见了，还有同时进城的郑员外家的人可以为证。

　　他们进城时是申时二刻，按路程算，案发时他们早就离天师观很远了，来不及作案。

　　“周家还发现了什么线索？”步彻转身看了一眼县丞。

　　县丞立即恭敬上前：“回禀上差，今日刚审周家人时，下官见那周文圭的长随小厮兴儿支支吾吾，心虚得很。

　　“原来他转卖了主子一根银鎏金嵌羊脂白玉的马鞭。

　　“据说马鞭是周文圭花了二百贯买的，才用了不过三回，让他十贯钱给卖了。

　　“周家人都疑心是他谋害了周文圭，只因以前周文圭喝醉了酒动辄对他拳打脚踢发酒疯。

　　“他便趁夜黑游湖时，站在岸边树丛里，一箭射中周文圭，致其落水而死。

　　“之后趁乱扔了弓，混在岸上人群中呼救，再听罗侃几人的命令去报官，别人便轻易怀疑不到他身上了。”

　　步彻听得直皱眉：“他招了？”

　　县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奴杀主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他哪里肯招？

　　“是下官依据周文圭船上艄公的证词推断的。”

　　“艄公看清楚了，是兴儿？”云相萦一脸肃然。

　　既然是在岸边树丛里，艄公在船上能认清是谁吗？

　　“呃……”县丞又僵了一僵，“他只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待着幞头，五短身材，偏瘦，和兴儿身形打扮对得上。”

　　宋臻颇为不满：“仅凭一个身形打扮相似的人影怎么就断定是兴儿了？

　　“这未免有些武断了。”

　　“是，是……”县丞满面紫涨，躬身低头连连应声。

　　几人商量一番，兵分两路。

　　云相萦、步彻和县丞先去湖边踏勘，再去坊间查访；吕澄和宋臻带两名番吏去城外万恩寺和成姑扫墓处探查。

　　县丞传来艄公引路，来到那可疑人影藏身的岸边。

　　此处离周文圭落水处很近，粗略估算，约有十一丈。

　　那晚正逢月圆，照耀如昼，若箭法准，一箭射中站在船头的人倒也不难。

　　只是，周文圭尸身上并没有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