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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的不是时候   199 ...

  •   1991年的秋天,是一个让母亲印象深刻的季节。深刻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出生了,另一个是她的丈夫,我的父亲,进去了。对于一个远嫁刺桐城的女人来说,更惨的是娘家太远无法帮衬,婆家虽近,却只有一个瞎眼的婆婆在旁边,不添乱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敢奢望其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出生了,而母亲却常说我生得不是时候。那个年代,改革的春风虽吹到了沿海,但对于战争前沿的我们来说,仍是贫穷落后。真穷呀,八山一水一分田,即使那分田也没落在陈家村的头上。我的母亲靠着给人缝纫制衣赚点零用,父亲则是武警退役,那时候是小煤厂的工人,省吃节用得来石头房三间。母亲生我的时候,家里穷,父亲因打架进了监狱,都说女人产期是极易记仇的,所以母亲也是记恨了父亲一辈子。讲到这些,每每母亲回忆起来,她总哭诉自己拎着热水瓶,脸盆,换洗衣物去医院待产的场景。虽说父亲在看守所里拜托大伯母要去照料母亲,给大伯母钱让买鸡鸭杀了,给母亲月子里补补身体。但我那大伯母是个不经事的主,嫌麻烦,懒做事,买了一堆菠萝面包给母亲吃食。母亲因此对父亲的恨意更添了几分。试想一下,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丈夫进监狱了,一个瞎眼的婆婆,一些不经事的亲戚,这种无助感将充满整个身体。而当你啃着面包流着泪,隔壁产床确是阖家幸福,婆媳融洽,丈夫体贴。我想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父亲身为退役武警,为什么会进监狱?小时候当母亲念叨这事时,我都会问,但她总是三缄其口。转头问父亲,父亲只会尴尬地说年少轻狂犯了错。直到父亲去世后,有一次跟母亲促膝回忆,她才告诉了我。
      陈家村除了个别新迁进村的异姓家族外,就只有陈姓一族为大。我们陈姓分两房宗亲,大房和二房。刺桐城宗族观念强盛,同族相争是常见的事。我们家属于大房,大房原本是掌控陈家村的山林,田地,但因为后续几代人的不争气,竞争处于下风,实力渐渐没落,而二房的势头已经有盖过大房的倾向。话说回来,大房派系也多,从我太爷开始,也分成了几支。从太爷到我父亲三代,无一不是贫农,自然家族势微。刺桐城有句老话说得好,没有一个人的,鼻孔是朝天的,都是朝下的。所以仰人鼻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家族里必须要有一个横的,拳头硬的人。就这样,父亲从小就在那一代人当起了这个角色。“是非对错先不论,护短当先”,这就是他奉行的思想。家族内的任何事,有叫必到,没叫也到。167的个子在人群中本身是不显眼的,除非每次家族有事都在前面嗷嗷叫。再加上父亲16岁就去当兵了,尽管当兵的初衷也就是混口饭吃,但父亲在部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尤其一些实战术,比如部队应急棍,让父亲今后在村里成了不敢惹的角色。
      我的父亲,在护短这方面是极其出了名的,对人对事都很尽心。秋天的夜,冷风时不时拍打窗户,隐隐作响。忽然,急促的脚步声近,紧接是二伯母连连拍打大门,拍得大门咿呀作响,“他小叔快醒醒,跃进让人打惨了。”我父亲一听,从床上鱼跃而起,顾不得穿上外套,抄起门后的长棍就夺门而出了。刺桐城是宗族观念强的城市,因为土地纷争,发生大规模的械斗是常有的事,因此家家户户都有私藏的兵器,大伯家是两柄短握三叉戟,二伯家是短柄关公刀,至于我家的兵器有两样,一样是两米长的圆棍,另外一样是两米长,未开刃的三叉戟,戟的左边还有弧勾。
      二伯父家离我家大约50米,我父亲一路直冲,只看见同是大房的□□,此时龇着牙,用脚踹着蜷缩在地上的二伯父。倒是二伯父嘴上并不饶人,嘴里一直叫骂着,“狗日的□□,你今天要是没打死我,我下次一定要了你的命!”见此情形,我父亲大呵一声,“□□,你快停手!”持棍就向□□敲去。可能是冲得太急,人字拖拌了一下,我父亲整个身形踉跄了一下,然后又定一下身形,右手持棍而立。此时□□见到这个情形,也停了下来。父亲怒目而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要动手找你爹我,我肯定像教育儿子一样教育你。”(这一点,我信,反正我没少挨打。)□□轻蔑,冷哼一声,“你兄弟一起上,我都不怕。”说完,□□抄起身旁的铁锹,从二伯父家门口的门沿跳了下来。父亲也不废话,微微弓步,左手握棍尾,右手握棍中,拉近胸口,试探着向前进。□□一见,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铁锹的长柄,率先发力,铁锹就朝着父亲的左边面门而来。终究是在部队里练过的,父亲提棍侧身一挡,顺势将棍子往右边一拉,就把□□的右边脸打出了一道血痕。□□往后踉跄了几步,又提着铁锹又往同一个方向而来。这次父亲就没惯着他,使劲一发力,朝铁锹的方向一打,铁锹就从□□的手里震开。紧接着,父亲又是一棍,打在□□的左肩膀,□□就跪在地上,再一棍,打在□□的左脸颊,□□就疼得在地上打转了。这时候二伯父,也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嘴里喊着,“打得好,打死这王八蛋!”父亲瞥了一眼,说道“老二,你们怎么打起来?”二伯父一听,满腔怒火,“这王八蛋,刚才路过门口,我不小心泼洗脚水泼到他脚上,他就一直喋喋不休,要我拿面线和鸡蛋向他道歉,我呸!什么下三滥,破落户,有脸要我提面线和鸡蛋向他道歉,他算老几!”我父亲一听,也呵呵一笑,说道“确实欠揍!”,说完就转身面向□□,“各都打了一顿,乡里乡亲又是同一房的,就这么算了。”□□起先不作声,向外走去,忽而转身,对着父亲说,“你等着!”说完头也不回了走了。父亲叹了一口气,拖着棍子就往家的方向走了。第二天,不出意外就出意外了,□□报了警,然后父亲就进了拘留所了。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常说是月子里没做好,也没什么营养给我吃,导致我比较体弱,说我生的不是时候。幸好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长成一个小胖子,母亲就基本就不再提这句话了。
      我生的不是时候吗?不是的,母亲。感谢你带我到人世间,品尝这一切美好,无论酸甜苦辣,只要有味道就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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