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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人 “阿姊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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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穹还有大半边是淡青色,与群山连绵在一起。
一道纤细的人影略微垂着头,沿山脚下的溪畔走着,身上背了个与她并不相称的大藤框。
细看之下,这是位面容清雅的女子,不施粉黛,青丝绾成个妇人髻,穿着袭素衫。她低头仔细留意着要找的药草,身边跟着个半人高的黄狗。突然,这黄狗不知为何兴奋起来,往前猛窜了十几步后停下,对着草丛中的一处急促地吠着。
“阿黄?” 李怜光有些疑惑,加紧了脚步过去一看,当即一惊,草丛里竟躺着一个女子。这女子身上破破烂烂,已经湿透了,不过能看出是金丝银线绣出的好料子。她的脸上湿泥和几道血迹遮掩着,看不出真容。李怜光低身在她鼻子前探了探,还有气息,是活人。
旁边的草丛有折断的痕迹,这些痕迹一直到溪边才止住。难道这人是从溪里爬上来的?这处地方村中少有人来,若是任她在这躺着,怕是要被山里的狼给叼去。李怜光心下不忍。
她思索片刻后把背上的筐子绑在身边黄狗的背上,然后把地上的人撑了起来。幸好她平日里翻山采药,力量并不小,再加上这人很轻,倒也能半背半抱的带回家。
两日后,简陋的屋子里。李怜光收着刚晒干的衣服,瞧见床上躺着的人眉心微蹙,眼睫翕动着。她放下手中的动作,坐在了床边。没过一会儿,人醒了。
女子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四周,刚想坐起身便觉得头痛欲裂,脑中茫然一片。
李怜光伸手去扶她:“你醒了。”
女子避开了她的手,颇为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李怜光看出她眼中的防备,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解释道:“前两日你晕在山里的溪边,我给你带了回来。”
女子将信将疑,低头检查了自己身上。衣服很干爽,像是新换的,一抬手,摸到头上缠着的布条。她拢了拢衣襟,倒像是李怜光轻薄了自己一样:“是你为我换的衣服?”
李怜光点头: “你原先的衣服湿透了,没法再穿,给你换上了我的。你额上伤了个口子,给你上了些药。”
女子沉默不语,手撑着床沿坐着,还是无法放下心头的警惕。
脑中一团白蒙蒙的,像是胡乱纠缠在一起的线。她稍微想点什么,就头痛的厉害。她居然什么也记不得了!
如同受惊的刺猬,她竖起一身的刺,打量着李怜光。
眼前的人个子不高,身量瘦弱,秀目流波,看上去温婉娴静,没有什么恶意。女子沉吟再三,赌了一把,问“你可知我是谁?”
李怜光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我并未见过你。”
“我是说…我记不得我是谁了。”
记不得自己是谁了?李怜光下意识去看她头上的布条,这是摔坏了脑袋?她以前倒也听说过有的人摔了头后会记不得先前的事情。
她想起了什么,匆匆地把收好的那套衣裙又拿了出来,“这是你那日穿着的,我重新洗了洗,只是有些地方要补一下,我这里没有那么好的线。这个是从里面找到了荷包。”
她把那个鼓囊囊的荷包递给了女子,虽没有打开过,却也能知里面装的全是银子。女子接过来,细看之后又拿在手里。除了银子之外,荷包内侧绣了一个“鸯”字。
女子坐在床沿,从旁边桌上的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少女面容姣好,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过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李怜光身上。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李怜光笑了笑:“我已经嫁过人了,当不得这声小姐。姑娘唤我李怜光就好。”
嫁过人了?女子惊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竟一直忽略了李怜光挽着的妇人髻。刚刚才褪下的防备倏然间又回来了。
这人就像是只弓起身子时刻准备进攻的猫。李怜光看得心生些怜惜,安抚道:“你莫怕,我夫君早已亡故,现下只有我一人住。”
刚刚挺直的脊背这会儿放松了下去。女子开口道:“这药是娘子换的?” 她刚刚闻得除了自己身上的药味儿,李怜光身上也有一股子药草清香。
李怜光点了点头:“我颇通些医术。只是…姑娘现在记不得事情的症状,我还医不得。”
两人又相顾无言了片刻,李怜光咬了咬唇,问道:“姑娘可有何打算?”
女子把那个荷包递给她:“娘子如果许我多住些时日,我便把这袋银子给娘子作谢礼。待我想起来事情,便不再叨扰娘子。”
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自己现在没有记忆,到别处去总归是不安全的。
她见李怜光不答话,也不接那只荷包,只当李怜光不乐意。
“娘子若是不愿,那我便走了。”
李怜光忙把那只荷包推了回去。这太贵重了,收不得。
“姑娘若是信我,就在这住着吧。只不过村子里人多口杂,我这屋子虽然偏僻了点,可还是容易被人撞着。若是外人问起,就说你是我舅舅家的妹妹,来找我玩几日。你便唤我阿姊可好?”
阿姊吗?倒也不是不可。反正她看起来长自己几岁。
女子点了点头:“阿姊。阿姊可以唤我鸯鸯。” 这是因那个荷包内侧的鸯字而取的。
鸯鸯。李怜光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鸯鸯的头上还缠着止血的布条,起身下床。碧色的粗布衣裙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可她穿的很好看,眉目间竟还带着几分贵气。
这间屋子几步便可以走到头,鸯鸯出了门,迎头撞上院中三条膘肥体壮的大狗冲她呲着森白的牙。她没有防备,被吓得后退两步,去看跟着她出来的李怜光,问道:“阿姊为何养这么多狗?”
李怜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这些狗全跑到了门边,对着门外低吼。这是有人来了。李怜光快走两步到院门口,隔着木板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粗犷的男声:“李家妹子,是我。”
李怜光取下门闩,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他扬了扬右手提着的东西:“我今日猎了些兔子,给你送来。”他发现了李怜光身后的鸯鸯,眼里闪过些诧异。“这是?”
李怜光的这处屋子在村子的边上,周围的人并不多,加上那天背鸯鸯回来时天色还早,并没有人撞见。
“这是我的表妹。沈大哥,我真的不需要这些,谢谢你来给我送。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敬不肯走,执意要给。他扒着门框,看着眼前的妇人。李怜光一时跟他这样僵持在门边,不知怎么才能请走他。
他身后传来了道刻薄的女声:“哟,这沈大郎又来给李娘子送东西了。可惜,有些人不领情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走了过来,斜着眼看李怜光:“我说李娘子,人家沈大郎三番五次上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人家面子,这可不好吧。” 沈敬听着,并没有反驳。
李怜光站在原地,垂着头,面容平静,眼眸中情绪不明,任由这刻薄的妇人刺着,一副任人欺负的样子。
鸯鸯本来在一旁冷眼看着,看到她这样子,忍不住皱了眉,心下生出些不快。她上前把李怜光挡在身后:“阿姊都已经三番五次拒绝,可是还坚持要上门。到底是阿姊拂人家的面子,还是有的人根本就没有脸面呢?”
“你” 妇人被噎了一下,上下扫着鸯鸯,眼里闪过妒色。”你又是什么人?”
鸯鸯扯着李怜光的手,“我当然是阿姊最亲的人。你们若是再不走,我就放狗了。”
妇人还要再说,被沈敬拦了回去,“好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鸯鸯,又对李怜光说道:“冒犯妹子了。”转身离去。妇人哼了一声,临走前小声嘟囔了一声:“丧门星。”
鸯鸯听到了,伸手就要去扯她,被李怜光拽住了袖口。李怜光对着眼前的人摇了摇头,把门又关了上来。
鸯鸯不解:“阿姊为何拦我?她嘴里那般不干不净,就该一巴掌扇过去。还有那个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放狗咬他们!”
她突然明白了这三条大狗的作用。
“阿姊养这狗,是为了防身?”
这三条狗一条比一条壮,也不知李怜光平日里是如何喂养的。只是她既知养狗防身,便可见不是不懂保护自己的人,怎么倒让那个妇人一味的羞辱?
“养几条狗,总比一人住强。”说着,李怜光目光落在两人还牵着的手上,有些不自在的往回抽:“还不松手吗?”
鸯鸯怔了一下,松了手中的力气。
这村子里的流言蜚语远不是一日可消。人言可畏,自从李怜光死了丈夫后,这村子里觊觎她的男人不少。那些女人管不住夫君,就都来骂她。李怜光蹲下身去摸狗的脑袋。亏了这几条狗,才让她能过个安生日子。
“你只在这住些日子,我却是要长久地生活在这里的。” 话未尽,但是意思已经说到了,鸯鸯也听明白了。
“为何不换个地方住?”
“哪里都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好换的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想来你也饿了,我去烧饭。”
李怜光缓步往灶房走去,背影无端有些寥落。
夜里,鸯鸯躺在床上,床边的幔子垂着。村子里的夜很静,月亮圆圆的悬在天脚。李怜光睡在床边的榻上,两人中间又加了一道帘子。
本来是不用这么费事的,都是女子,况且李怜光又照顾了鸯鸯这两天。可是要怪就怪鸯鸯无意中进屋,看到了正在更衣的李怜光。当时床边的幔子只放下了一半,根本挡不住什么,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李怜光羞怯地喊了声:“出去!”
这出事后,李怜光在收拾床铺时对鸯鸯说:“你睡床,我睡榻子。”收拾完后,拉了一道帘子。也不和鸯鸯说话,赶忙回到她那塌子边上。
鸯鸯原本还有些尴尬,这下倒生出几分气来。自己也是女子,又不会对她做什么,这幅防贼的样子是做给谁瞧?她脑中闪过无意间看到的那抹软白。
谁没有啊。
隔着两层布料,鸯鸯是彻底看不到李怜光在干什么。一天下来,她发现李怜光说话永远轻声细语,脸皮又薄。她想着,明天应该再问一问她救她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