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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生郎 “他还真是 ...

  •   凭空一声巨吼响彻在万骷山雪原上,沈确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巨响配闪电就是他小师弟亮相自带的特效,以前他除了这两个标配,还自带一团只绕着他的云,和一顶只下在他头上的雨。

      曾经师父劝他不要闹那么大动静,要低调些,他这才勉为其难的把后两项取消了。

      当然,也是因为最后那顶雨实在有点难堪,虽然特效加满,但是一出场就淋成狗头,少了些威风。

      菩提树见来人气势汹汹,赶紧识趣地蹲在沈确身后。

      释然落地后临门一脚,除了踢的那些残雪飞溅和耍帅以外,再没有任何作用,“师哥!你怎么能撇下我独自来这里,师父就怕你这突然犯二的神经质发作起来,这才派我跟紧你的!”

      他收回踢在半空的脚朝沈确跑去,边跑边看他跟前的动静,“怎么了怎么了,可有什么异常,这个奇奇怪怪的树根又是什么东西??”

      沈确起身,拍拍方才溅在身上的雪,“师父没告诉你,出门在外要稳当些吗……”

      本以为就来了个释然,谁知道身后陆陆续续跑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嗯,一群背书箱的学生郎,他粗略数了下,确实是不多不少十五个。

      看来方才他问话间隙,释然已经把他们全都搜刮齐了。

      沈确回头去找菩提时发现它已经站的无比端正了,目光看向那群跌撞跑来的学生郎。

      它像是一个阔别亲人多年的归人,某天走丢了路,寻不到回家的方向,一直站在这片雪原上,望啊,望啊的等着亲人来找它。

      这一等,就是弹指一挥间的千年。

      它速速整理着自己的根须,梳几下树根毛,再勒勒本身没有的衣襟,站的笔挺直立,等着与授它学道的,阔别千年的学生后人见面。

      这一幕,看的沈确鼻子酸酸的,他不忍地把头转过去。

      这一转,又看到了那个虚空人,这次不是虚空了,他能隐隐看到他的轮廓,时而忽闪,时而又虚无,一点都不稳定。

      沈确看他轮廓确定了抱他的人是个男子,个子很高,比他高了好半截。

      他抱臂,靠在树洞旁,也看着这阔别千年再重逢的一幕。

      然而,所有的重逢都被不开窍的小师弟一掌打破,“你是什么东西!”

      他一掌砸向还在双目含泪的菩提身上,另外一只手像是英雄一样死死护住扑过来的学生郎,“你们别过来,小心被它给吃了!”

      “全都靠后!”

      不知怎的,本来温情一幕,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颇有大战来临,黎明前安静的凝重感。

      学生郎一个个挨成一团,人手一本书当做武器举起来,“大人,大人,这棵树并非是坏的,大人先别急,等查问清楚再收它也不迟啊。”

      “——”

      沈确看着释然,他对他这个师弟已经无可救药了,无奈抱着头连连叹气。

      这时,青衣郎往前蹭几步,他把那本举在头顶,叫《论官正之道》的书收在怀中,“我们一介书生,没有别的物件可以护住自己,但我们有莫南县一带负有盛名的周老先生授书。”

      菩提一顿,它看到了那本书!

      没错,那就是他秉烛夜灯,持笔写下自己为官遭遇不平的所感。

      他们没有忘,这些世世代代的后生们,没有忘。

      沈确也一顿。

      虚空人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抱臂那个动作。

      释然一个大无语:“书有个屁用啊,你们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对付这种怪物,就你们这三两重的书难不成还能砸死它!”

      青衣郎把书举在头顶,慢慢往前一移,“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被掳来那天晚上,有的同友书箱掉在崖口被雪盖住了,是这位菩提先生捡了回来。还把我们已经被雪泡烂的书,神奇地修复好了。”

      菩提树木木地,呆呆地站着,恍惚数年,竟再从曾经自己庇佑授书之地出来的后生口中,听到了一句“先生”。

      释然正经起来,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你叫它先生,你还敢跟它攀亲戚!”

      青衣郎道,“并非攀亲戚,菩提先生,您生而为树,想来也想有日得道飞升正道的吧。我们此番前来,并非是要把先生归成妖。”

      这次轮到释然蒙蔽了,“什么叫‘归成’,它本来就是妖!”

      白衣郎也站了出来,“《论官正之道》有云,为官从正,为仙从俭,为民从本,为妖从善。菩提先生非恶,它从善,就不算妖。就比如周老先生,这本书是周老先生记载自己生平所见,他的一生,放在京官口中,那就是名落孙山之辈。放在同窗口中,就是气运不佳。放在学生口中,就是布衣一生,授业万千。”

      白衣郎继续,“人有千面,亦有千路可走。走哪条道,都有好有坏,有利有弊。菩提先生走此道,坚守本性,就是为妖正道。”

      就连沈确都没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方才跌撞跑来的这群学生郎们竟一抬眼,全都站在了菩提这边,他们手牵手,把菩提绕了个圈,保护了起来!

      反而风尘仆仆赶来的释然成了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局面,他本是要护的学生郎,此刻全都跑去维护这颗老树精了。

      释然都快疯了,“喂,你们手无缚鸡之力,还敢把它保护起来,它可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学生郎们没有丝毫畏惧,他们像一堵坚韧无比的墙,“大人放过它吧,留它一条生路!”

      “你们疯了!”

      白衣郎高声一喝,生怕释然耳背听不到,“大人!它救过我们的命,也护我们进雪洞免遭风寒。我们起初说它是妖,是因为怕它,现在我们——已经不怕了!”

      “大人——”

      “大人——”

      一个两个三个......

      沈确一怔,他们,全都在护着它。

      许久,沈确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响彻动地,寒冰也能被融化的哭声阵阵传来。

      万里飞雪的万骷雪原上,坚守在此的菩提老树悲鸣、不甘、痛苦地放声大哭,它憋了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啊。

      每每拖着这一缕残魂飘在空荡荡的地方时,他总是怀疑自己,这般不求索取的付出一生到底是不是错了。

      倘若他那时但凡顾点自己,生一点私心,开学堂,套银钱,死后也不至于被地公次次欺骗,也不至于连一点贿赂地官们的银钱都没有。

      但凡它有不多的一点点,或许现在,都不在此处了。

      可是方才,他们一句一句地把曾经的怀疑全都瓦解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用一生书写的授道,那些书道也没有因更迭不断的年代而断层。

      眼前的孩子们,坚守本心,不论它是人是妖亦不怕,唯有此心传承长久,才能如星星之火,燎原弥漫,直到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控制不住。

      直到那时,满朝为民从政的好官,肃天下不平,鸣百姓所冤。有好官,自有贤君。它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星火,足以,真的足以了。

      菩提被罩在咒笼中,它的哭声那些学生郎听不到,释然觉得很吵,呵斥它别装可怜了。

      沈确在旁边看了许久,心突突几下,一个闪身站在释然身后,把他的胳膊收回去,“好了,别闹了。”

      释然的拳头“咔咔”作响,“师哥!你是不是被猪油蒙心了,师父走时就说过,这些妖物狡猾多变,最会用可怜博你的同情。你走开,这事我来处理!”

      沈确抬手,拍拍释然的头,“你师哥我行走江湖数年,唯独你,和师父对我最不了解了......”

      “大人——”

      空空荡荡的两个字,压了沈确的心一下。

      是菩提树与他用了咒笼中的互传私音,咒笼关的妖鬼魔很多,收妖师们为了方便些,都会用互传私音和妖们单独谈话。

      它哭够了,说话时还带着颤音,“不要告诉孩子们我也在,也不要告诉他们,这颗菩提树就是我。”

      “没关系的,他们不会怪你的。”

      菩提哭笑着摇摇哭花的脸,“大人,已经够了。能见到他们,听他们说的这番话,对我已经很够了,我不想扰了他们的心。我这一生,行至此境,已经了无遗憾了。以前想着入世转投,现在也不想了。大人,您不必为难,该拿我如何就如何。”

      沈确冷冷地在那站了很久。

      菩提一直等着他对自己的处决。

      虚空人稍稍一动,惊了树梢上的雪落下几片,挂在沈确墨色的头发上。

      “师哥!”

      沈确回了神,轻咳一声,“此事我自有定夺。”

      学生郎炸锅了,“捉妖师大人,它真的没伤人!”

      “我知道。”

      沈确自带气场,三个字就压的学生郎乖乖的了。

      他抬手,冲天弹出一个“收”字后,罩了大半个雪原的咒笼闪着金光慢慢缩小,再缩小。菩提树也跟着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普通鸟笼子,拎在沈确手上。

      众学生郎纷纷围着沈确,有胆子大的还摸了一下,“好神奇,竟然变成了鸟笼。”

      释然甩个冷脸,“什么鸟笼,这是咒笼,咒笼!即使变成这么小,那也是咒笼!”

      释然最烦别人叫它鸟笼,档次一下就拉低了。

      沈确看一眼渐亮的天色,“菩提进的是我的笼,我自知要怎么处置它。”

      青衣郎束手行礼,“我们信得过大人,您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这,哪来的一个孩子——”

      一个颠音在学生郎中炸开,释然第一个上前护住他的师哥,这些小细节沈确已经很熟络了。

      小师弟嘴上不饶人,但遇到危险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想保护他。

      他也总是走哪都跟着他,免得他这个暴躁脾气被别人嫌弃。

      自然,小师弟也总是找各种由头跟着他,两人也算是老搭档了。

      “嚯,还白白净净怪好看的哩!”

      沈确一个个拨开学生郎,蹲下,这才看到了那个眼神露着胆怯,一直往后退的孩子。

      他手里捧了一大把的火折子,好像觉得沈确要用,所以这次直接捏了一把。

      他没换衣裳,雪帽子遮了半张脸,但沈确能看出来,他的肤色比释然可白净多了。

      众人围在一起逗他,这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个问他多大了。

      唯独释然震震不敢动,一直把他的师哥保护在自己身后,他看一眼这个孩子,就头皮发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师哥,不对,很不对。这一点都不对劲,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万骷山那个菩提妖就很奇怪了,如今怎会平白无故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别告诉我他是在万骷山长大的,太奇怪了,师哥,我们赶紧回山,召集师门前来,这事你和我拿不下来的!”

      沈确歪歪头,笑道,“他还真是万骷山长大的呢,今年七岁了。”

      “什么!”

      释然当场炸毛,“这些鬼话你居然都信,师哥,你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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