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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求收养 “我家缺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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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官被这么一折腾,自然不敢再收拾这些人,草草几句挽下颜面后赶紧把人全放了。
沈确打听出学生郎住的客栈后,趁着夜深速速也挪了过去,两批人总算是在大兴京都城又碰面了。
一碰面沈确才知其中缘由。
青衣郎很愧疚,“我们好像还把事情搞砸了,本来万骷山一事,京都城一直以为是妖物作祟,并不知那里有棵菩提树的。谁知道我们来一说,竟还成了供出菩提树的人,反而让他们把这些年关于万骷山的所有传言都做成了文书,盖了印。这样一来,菩提树就成了万骷山的罪魁祸首。”
沈确也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低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在万骷山实在太急了些,做了错误的决定。”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言归正传,“关于万骷山的事,积年累月,这些官员手上起码积攒了近五年没有清的案子。那些案子涉及人命、谋财、谋官的,更有人是故意为之,在万骷山造乱所致。这些事盘根错节,年代久远,查起来不仅费神,还不利官路仕途。京都城的府尹大人们遇到这些事都是能压则压,能藏则藏。等着换下一任来,躲不过,就把这些人为的事和鬼神之说牵扯上。久而久之,越攒越多,最后逮住一个可以背锅的人,他们就会把积压的民怨,官愤,全发泄出来,让背锅侠被讨伐,成为人人喊打,巴不得他死的那个无辜人。”
沈确再道,“他们着急盖官印,就是急着抓来背锅的赶紧把此事定死。一旦定死,往后也就再翻不起别的了。”
沈确捉了百年妖,地界又是人魔鬼妖横行,苍鸣山早已不分什么不能插手人间,不能涉及皇政这些虚规矩了。
毕竟一半妖都和皇政有牵扯,想连窝端了,就得知道他们的关系。
日子久了,混的经验也就出来了,有时候沈确觉得自己都能当个地方官了。
有学生郎忍不住问道,“大人,您以前做过官吗?”
一旁的洛川好像很不爱听这些话,头低低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沈确摆摆手,“并没有做过,只是我们捉妖这一行,难免要与这些事打交道。捉的多了,也就懂的多了。”
“菩提树不能背这个锅,它没有错!”
白衣郎道,“没错,它不能背,我们就算告到陛下跟前,也要澄清此事。”
咒笼中的菩提树又用了互传私音,“大人,万万不可,京都城鱼龙混杂,老朽反正是已经一缕残魂了,真的不想再去为自己证明什么。让这些孩子好好考试,别误了他们的前程。像老朽这样的事,很多很多,不急于证明一件。”
“不行。”
沈确没有犹豫,没有觉得这件事困难重重的态度,让菩提为之一振。
他的语气,永远都是那样有力、镇定。
看似普普通通一个清明公子身,行事作风大胆张狂,似是生来就有为正清道的正气。却又自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踏实。
好像天大的事,都有他能破解的法子。
好像再大的难,他都会替所有人来扛。
“我如果还不了先生生前清明,那这个捉妖师,不做也罢。”
沈确给了菩提树拒绝不了的态度,它也不敢拒绝这样一位像是为正人间风气而生的公子。
“师哥,”释然打断互传私音,“涉及这些,我就不太懂了。”
洛川走到沈确跟前,语气柔柔的,“大人,我略懂一些,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效劳。”
释然皮笑肉不笑地瞪着洛川,“你怎么什么都懂,你才七岁,搞的好像七八十岁一样。”
他不想处于下风,暗暗决定一定要勤能补拙,把不懂的全补回来。
半晌,沈确却婉拒了洛川的好意,“不用了,小洛川,说好的来京都城是给你找一个好人家的。”
洛川一怔,“大人要......送我走?”
沈确摸摸他的头,“也不是,如果你想跟着我,就等这件事处理好了,我再去接你就行。”
洛川很怕,他抱着沈确的膝盖,诚恳地看着他,“如果大人真是想接我,大可把我放在客栈或者什么别的地方,而不是要给我找个人家。大人找人家的意思,是不打算接我回来的。”
“额。”
居然没骗过他。
沈确笑笑,也是,他都能操控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怎能骗过他呢。
虽然他对洛川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但他也没有多排斥他。沈确很清楚自己是走什么路的,如果身边真的有他跟着,刀山火海,他是护不住这个孩子的。
即使这个孩子有什么奇怪的能力,可他,都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毕竟有时候沈确疯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想到此处,他语气稍稍一硬,“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日就去给你找人家。等我处理完,再.....再去接你。”
洛川的拳头慢慢松开,牙齿咬几下嘴唇,他失色,垂下头,把头上的雪帽抱在怀中。眼泪没忍住,吧嗒吧嗒,一滴滴的掉在地上。
沈确看他哭了,心一疼,有点不忍心了。
“喂。”
向来与洛川气场不合的释然也听不下去了,“师哥,你不用这样绝情吧。我这么难搞又炸毛的你都愿意让我跟着了,多他一个又何妨啊。”
沈确把头撇过去,安排学生郎,“菩提树一事,你们也不用管了。”
“大人,可是!”
沈确一定,“怎么,还信不过我了。”
学生郎互看几眼,再不说话。
冷了许久后,有人开口,“可是,菩提先生已经收在大人笼中了,就算它被定了罪,但它不用遭受恶刑。它非人,并无家人……”
众人好像被这话点醒了,急急看着沈确,“对啊!”
沈确抬头,沉道,“如果真这样了,那么,整个中原大地的菩提树,都得跟着遭殃。”
青衣郎点点头,“没错,就像八百年前的那棵金楠树。”
大家又沉默了。
只有低头小声哭着的洛川,突兀一下,好似被这句话触到了什么神经,一下变得急躁、不安,雪帽遮脸,他攥拳紧握,实在难以平复。
“唐墨搅乱六界,也害了麟山。金楠本无错,不过是长在麟山而已。世人却以它的根沾过唐墨的魔气为由,把它剿灭。之后很多年,整个中原大地上的金楠树全都砍光了。就连那些官爷府上的金楠木家具,也全都烧了。”
“群起攻之,唐墨之错,却让金楠族全灭,也是可怜。”
洛川的身体微微一颤。
“很多事一旦盖棺定论,就是永世永生的错下去了。”
沈确一直没说话。
众人又是皱眉一阵静默,沈确一动,打破气氛,“是非对错向来是胜者说了算,唐墨已死,他有何错。”
“.......”
洛川怔住,他抬目,看向罩在灯下的沈确。
这个定论,倒是和世人对唐墨的定论完全不同。释然已经师哥的剑走偏锋。
沈确挠挠头,一笑,“他人都魂飞魄散了,很多事或许不是他做的,但世人就是这样啊,非要强加给他。此事涉及六界,唐墨的背得有多大,才能扛住这口锅。”
学生郎们以前也听乡野之谈提过唐墨,只知他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
可今晚,站在灯下,再与菩提一事对比,他们又沉默了。
是非对错,或许世人也对唐墨用了同样的“盖棺定论”。
沈确:“人活着不一定是为了不受责罚,而是为了那一道清明。”
他一句话,学生郎们茅塞顿开,“是,责罚不怕,更怕背负沉重之名。此名一背就是一生。”
“沙场被害的将军怕的不是杀敌不是牺牲,而且怕被奸臣构陷背国投敌。”
沉默后,学生郎齐声:“我们信大人。”
他们自然是信沈确的,他像一股清爽之风,吹的他们变得比以前大胆,也比以前更能分清善恶。
白衣郎感叹,自己这些日子经历的,好像抵过浑浑噩噩前半生所有的日子。
当晚夜明星稀,释然主动抱起洛川,跟着沈确绕了很远的街市。
一圈逛下来,沈确怀里抱了一双小靴子,一对护耳,一件新窄边衣,和一屉子雪梨糕。
弱光屋廊内,沈确把洛川靠在榻上,他蹲下,脱掉洛川脚上的破靴子,把那双刚刚合脚的新靴子穿好,“嗯,大小合适。”
又给他戴上护耳,“这个也合适。”
掂掂新衣裳,试好后脱下来,叠好放在洛川枕边,“都给你置办齐全了。”
洛川一直没说话,头低低的,小脸哭成粉红粉红的。
沈确也不安慰他,像是这些事都是他应尽的职责,“小师弟,写好了吗。”
释然气鼓鼓的把划拉了老半天的纸丢给沈确,“写好了!”
他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沈确狠心的时候都能不要洛川,指不定哪天疯起来也会不要他。
此时,他亦是洛川!
“这,写的什么啊。”
沈确相当不满意。
释然扯过来,清声朗道,“有一怪小孩无家可归,父母双亡,龄为七岁。翻墙揭瓦,天天拆家。今天追狗,明天斗鸡。能吃能睡,好吃懒做,实在顽劣。家中贫寒,实在难养。求告乡亲,愿收养恩。日后成人,科考仕途,延绵子孙,定当报答。”
“哈哈哈。”
笑的不是沈确,而是焖了一晚上的洛川。
释然看闷了半晌的洛川总算笑了,他更加来精神想逗沈确了,“怎么样师哥,文采斐然吧。这样难得的小孩,明天肯定能寻到好人家的。”
沈确笼袖,提笔,问释然要纸张,“算了,还是我来吧,这样的孩子我要是有,都得头疼死。”
释然不给!
他把纸故意压在洛川枕头下,沈确本要抢,一看压在洛川那,也不敢去拿了。
今晚他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不敢与他对视。
好像把他送走,还真挺对不住,多少也有点心虚了。
沈确不知睡了几个时辰,迷迷糊糊想醒,蠕几下喉咙,实在有点烧糊糊的难受,刚打算起身时,有人探手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额间。
很轻很轻,像是害怕惊到他醒来一样。
沈确挣扎着要起,可他整个人也不知是鬼压床了还是怎得,左右动弹,死活起不来。
就连眼睛都死死闭着,怎么都睁不开。
肯定是鬼压床了!
他很确定!
以前这种情况也常出现,每次都是师父贴清心咒才能缓解。
可此刻,虽然自己起不来,但是却没有任何痛苦,相反他不扑腾作出享受状态后,竟意外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
微微晃动的烛光刺着他的眼皮,他能在糊影下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的很挺,从他坐下后眼睛就没移开过看自己,他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他好像是一个轮廓?
轮廓?
沈确一登神,想起了万骷山遇到的虚空人!
他还在思虑时,身边的人轻轻摁住他的胳膊,好像在动他左臂上缠的红绫?
沈确急了,他蠕动喉咙,发出艰难的两个“别动——”二字后,吃力喘着气。
那人似是被吓到了,赶紧把手缩回去。
沈确以为他怕了后会走,结果,他鬼使神差地把一张脸凑到他脸上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官被他的脸完全贴平,他的鼻尖有意无意蹭着他的额头,眉毛,鼻子.....
沈确浑身酥麻战栗,鸡皮疙瘩都要爆开了。
这种感觉又窒息又紧张,等等,竟然还有一点点期待?
那人抬起脸,探出右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将他的头轻轻护在臂弯下。沈确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反正他就这么不嫌累的一直看着他。
好像还很深情。
沈确也不知他护了多久,打了个盹恢复神智后发现男子还在,沈确再挤着喉咙,“不得——无礼——”
半晌,男子发出一个很温柔的浅笑声。
他离他太近了,近到沈确恍惚以为自己成了他的小娇妻?
男人挪动下身体,凑到跟前,似是要离开。
他伸出手,捧捧沈确的脸颊,鼻腔发出浅浅的呼吸声,刺挠着沈确的皮肤。他本就生的白净,这么一挨着,男人还有些看呆了,索性撑稳下巴,观赏起来。
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沈确像僵尸一样被封印在床上一动不动,等了老半天,男人登一个垂头,他的长发捂过来盖在沈确脸颊上,就在沈确酥麻难耐时,男人再一个贴唇,轻轻地吻了吻沈确的额头,一瞬,消失不见。
沈确一个噩梦惊醒,连踢带翻的爬起来,手扶床帘,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坐起,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旁边竹榻上洛川睡得正香,时不时踢蹬几下毯子。
屋子再没有别的人,就好像刚才真的是梦。
他木木坐在床褥上,半晌,抬手,轻轻碰碰额头。
方才贴唇的冰凉触感袭击而来,似是温柔,似是暖风,似是清爽。总之,甜甜的,好像还能再回味一下。
“那样真实的触感,当真是梦吗?”
确实是梦。
沈确觉得自己最近肯定魔怔了,老是走神,还思春。
思春也没什么不好,偏偏还都是思男人!
他把被子拉起盖住自己的整个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要不得,要不得。”
不好不好,太不好了。
次日,早起,街市一片明朗。
逗狗耍鸡,羹汤早市,热气腾腾,到处都是人间烟火。有轿子颠着路过,官差前后巡逻,治安极好。
一间客栈门口,早起挤了很多人驻足观望,“父母双亡,龄为七岁,翻墙揭瓦,天天拆家.......”
怎么越念越不对劲?
“害,这倒奇怪了,明明是要让别人收养这个孩子,怎么又把他写的这般熊,这到底是想被收养,还是不想被收养?”
“哪家人敢要这样的小孩啊!”
“这种熊孩子都是惹祸精,能捅大篓子,不敢要,不敢要啊!”
释然抱臂躲在一处蹲守,看他们全都退避三舍,无人上前,别提多得意了。
“我家缺个孩子,虽是皮点,但也是寄托。”
“啊——”
一个衣着华丽,戴满首饰的雍容妇人,迎上一张笑脸,立在释然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