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今天也在认真做人》叙姜

5、山茶树 他最后看了

　　终于回归现实，小石睁开眼，身下软绵绵的很舒服，嘴里还残留着花茶的香甜。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张柔软的厚丝绸棉被上，被子表面绣着红色的腊梅花。

　　她起身，正对着她的是一张挂着红色罗帏的床，大床周围坚硬的木质地板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几个横七竖八的人，房间四个角落还各立着一个三足底的黑铜色香炉，炉身刻着古朴的花纹，透明的烟气像细蛇一样从香炉中袅袅飘出，悄悄钻入躺着的人的鼻腔中。

　　陆易均他们三人像叠乌龟似的躺倒在一堆，身上的武器也都被扒走了。虽然身子如此七扭八歪，但这三人依旧面色红润，尤其是陆易均，不知在幻境里碰到了什么，嘴角扬得似要飞上天。

　　小石分出一丝神识，如同进自己家门一样，轻松进入这三人的识海里。识海是修士灵魂所居之处，是他们精神力的具象化。这三人的识海因为幻境本就异常活泼，一见到小石更是开心地想要裹上来，在小石的神识分支旁扭来扭去，精神极了，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扒着不让小石走。

　　见他们安然无恙，她转身，一只蝴蝶从她手心飞出，循着鳞片的味道，亲昵地停在了一个男子的鼻尖。
　　那就是小宋。

　　他右半边脸没有一丝完好的皮肤，脸皮翻起来又皱在一起，像一片干涸已久的庄稼地，满是裂痕。鼻梁骨像蜡烛融化了一样软软地塌在脸上，很是瘆人。对比之下，他的左脸竟分外清秀，如同一瓶因为烧制工艺缺陷而出现几丝黑色裂纹的白釉瓷器。
　　他的右腿即使在宽大裤腿的掩盖下也明显萎缩了，腿关节弯成奇怪的姿势。于是他稍微右侧躺在地上，下意识地想把右边的脸和右腿藏起来，但于事无补。

　　小石凑近了瞧，才看见他眼角的泪痕。

　　他身上散发着能量是地上躺着的这几个人中最强大的。这股能量随着梦境的深入，透支着他的生命，变得逐渐强大起来，凝成一条看不见的白练，朝床的方向流动。

　　他处在怎样的梦境里，梦里会有欠他药钱没还的昭昭吗？
　　她不再犹豫，手心外溢的灵力幻化成一把锋利的长剑，朝那条无形的白练斩去。白练切断的瞬间床上有人闷哼了一声，而那股能量又在下一秒迅速凝成相连的回路汹涌地奔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小石无奈地挪步到床前，掀开床帏，看见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正在昏睡，气息微弱，不知是靠着什么才吊住这口气。

　　他裸-露的胸口处有一道横贯身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是不规则形状的，看上去有些像兽类的长爪，边缘处正在慢慢愈合，长出了一些惨白色的肉芽。满头白发间夹杂着几根黑色的发丝，唯一显出气势的是他那两道黑长的眉，如剑般斜斜飞入鬓角。

　　倒是和叶姑娘浮在干瘪脸颊上的那张温柔清秀的脸蛋有些相似了……
　　她破开男人的结界，双指并拢抵在他凸起的锁骨处，微凉的灵气顺着他的皮肤表面进入身体，颇有余力地除去他经脉里淤积的黑血，在靠近百会穴的位置弹出一根小小的枝桠，摸索着进入了对方的识海。

　　他的识海因为受伤过重弥漫着粘稠的黑色烟雾，还试图同化她的灵气。这与她当时进入昭昭识海时的情况类似。
　　她吹散了浑浊的尘烟，才在最深处看见了一棵长得蔫巴巴的山茶树，枝干处流出黑色的黏液。她清凉的灵气层层包裹住了这棵可怜的山茶树，它才舒了口气，精神地抖擞了几下，一片柔软嫩绿的茶叶飘进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她便消融了。

　　她一遍遍输送着灵气，祛除淤血，对方的意识终于苏醒，树梢上冒出一个苍白的灵魂，飘乎乎的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多谢姑娘帮助，我叫叶香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微生石。”她的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片茶叶上细密绒毛的触感，这触感让她想起了喝茶时那吸满了水后舒展游动的茶叶：“你快死了，我没办法救你。”

　　“我知道，我早应该死了，如今已是我妹妹强求的结果。”他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空洞的伤口，语气哀伤：“姑娘可见过我妹妹？”他极为缓慢却又毫不停顿地在识海中画出他妹妹的模样，那是一张清秀的笑脸，只可惜双眼紧紧地闭着，整张脸美丽却又枯索。

　　小石看着这张脸，并不意外：“她现在开了一件茶馆，叫叶氏茶馆。我们现在也在这间茶馆里。”

　　“是吗？茶馆啊——”叶香岩长叹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才对小石说：“小石姑娘，我不知道我妹妹如何做到的，若是她有伤害到别人，姑娘尽可惩罚她，我也可以帮助姑娘。但若有可能，烦请姑娘留她一命。”

　　见小石要说话，他又急忙开口道：“我，我并非有意为难姑娘。姑娘不必现在答应我。”

　　“她泡的茶很好喝。”

　　叶香岩方才感觉原来妹妹已经长到这么大了，但他还一直把妹妹当成那个在他泡茶时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小调皮，那个因为目不视物被欺负，瞒着他偷偷在夜晚哭的小女孩。
　　“她鼻子很灵，那些茶叶何时味道最好，她比我还清楚。”他一直平铺的语气难得昂扬起来，似乎这件事在他心里是最了不得的事了。

　　“你现在存活靠的是其他人传输给你的生命力，我无法从外部切断。我需要你切断最粗的那条线和你的联系。”

　　叶香岩闭上双眼仔细感受，终于看见了山茶树上牵连的八条生命线，他有些迟疑：“姑娘，有两条差不多粗的线，一条白色的，一条红色的，不知道姑娘要我切断的是哪条？”

　　两条吗？但她只在那个小宋的身上看见了最粗的生命线，其他几人的比较微弱。

　　叶香岩看见小石困惑的样子，低头轻笑一声：“姑娘不必烦恼，我，我并非那种为了自己活下去便不顾他人性命的人。”他顿了顿，轻轻抚摸身旁微微晃动的山茶树，继续说：“若有可能，希望姑娘能稍稍照顾些我妹妹，她平时很乖，如今只是，不能接受我死，才做下这些坏事。”
　　但幸好，还有漫长的时间。时间也许是毒药，但也是良药。
　　他最后看了一眼属于他的、满目疮痍的识海，纵有万千思绪，也都终结在那八条、非他所求的生命线断裂之时。

　　那颗蔫巴巴的山茶树开始极速枯萎，枯黄的茶叶飘落，很快溶于卷土再来的黑色烟雾中。
　　只有树梢顶端还有一片孤零零的茶叶，在烟雾中颤抖着，不肯掉落。

　　小石的神识直接被弹了出来。
　　她站在床边稳住有些晕乎的身子，迅速低头看向叶香岩，因为缺少了其他人生命力的输送，他胸口处的伤口却开始急剧恶化，溃烂的边缘逐渐开始发黑，开始向完好的部分扩展。他白发间掺杂的黑丝瞬间变白了，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慢慢滑下来打湿被子，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黑色。
　　在又一次吐出腥臭的血液后，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就在这时，叶氏茶馆的主人叶香雪察觉到了什么，她飞跑着冲进房门，气喘吁吁地看到小石站在床前，而她的哥哥此时却浑身鲜血昏迷在床上。一股浓郁花香也遮不住的腐烂臭味向她袭来，将她身体里的血肉翻搅得一塌糊涂，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叶香雪目眦欲裂，内心深处燃起强烈的怒火，仿佛即将冲破身体的限制，要将她和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烧毁。

　　“为什么——”她攥紧拳头嘶吼着，太阳穴处青筋暴起，脸颊干瘪而丑陋，彻底没了之前在陆易均他们三人面前的圆润脸蛋，整个人像一只索魂的恶鬼。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身上的陌生香味随着情绪愈发高涨而愈发张扬，猛烈地缠绕着空气，占据了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叶香岩身上的腐臭味。

　　小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惊悚的怪笑声，肩膀诡奇地抽搐着，随着一声布料的撕扯声，数根顶端沾着血迹的青色藤蔓从她背部翻腾而出，“唰”地一声刺破空气，直接向小石奔去。

　　小石略感无奈，她并不是一颗喜欢打架的石头，几千年的石头生活让她做人后也习惯于待在一个角落旁观周围的一切。
　　藤蔓在靠近小石鼻尖的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滞一样被定住，霜雪沿着小石的鼻尖向空中蔓延，迅速裹满藤蔓，被空气切割成无数段，随着“吧嗒”一声，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板上。

　　叶香雪闷哼一声，这几条藤蔓与她血肉相连，被切断后她也元气大伤，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裳。她狼狈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晦暗不明：“哈，你们这些人，从来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呵——任我怎么恳求——”
　　“不过都是一些装模做样的家伙！”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无数藤身布满红色小花的蔓条疯狂卷出，从四面八方向小石袭来，却都巧妙地避开了小石旁边的叶香岩。

　　小石不断变换身位，青色衣裳被花蕊中心吐出的鲜红舌头不慎舔到了，发出嗞啦的布料烧焦声。她径直来到叶香雪身后，趁她不备，伸手隔空化出一柄利刃，从根部切断了所有的藤蔓，鲜血扑哧地飞溅，彻底弄脏了她的衣服。

　　空中飞舞的藤蔓也被小石彻底冻住，像破碎的段段蛇肉一样重重打在地面上。叠成一团的三人里，由于陆易均倒在最上面，被掉落的冰块藤蔓毫不留情地全身鞭打了一阵，即使在幻境中也皱了皱眉头，嘟囔了几声后，嘴角又高高扬起，面色更加酡红。
　　也不知道他在做着什么样的美梦。

　　叶香雪怒吼一声，急忙想转身。就在她停滞的瞬间，小石手作刀状，对准脖子，用力拍打，她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石蹲下来，藤蔓消失后，她干瘦的背部是一朵艳红色的花，也不知用什么颜料染上的，在鲜血的映衬下极为诡谲。肥厚的花瓣纹路在她背部舒展，占据了整个背身，在小石近距离观察时甚至瑟缩地微微抖动了几下，幅度小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些藤蔓是从花蕊处裂开的皮肤里生出的，那块茶杯口大小的裂口现在正在以一种非正常的速度愈合，在小石眼皮子底下变成背部一点极小的红色米粒。

　　她轻松地抱起叶香雪，想到她将昏迷的她放在一床锦被上，而不是随意扔到地上，小石决定投桃报李，将她放在了她兄长的旁边。
　　她从叶香雪的身上找到自己的芥子空间戒指，从中拿出两件衣衫，将身上的衣服换了，又生疏地替叶姑娘披上另一间外袍。这些都是她那天在落梅镇闲逛时买的，衣服是照着如今这具身体买的，穿着正合适，但落在瘦小的叶香雪身上就显得格外宽大。

　　她翻翻找找，又找出陆易均的芥子空间手镯。她刚想进去，却被一个高级的封印挡住了。小石有些诧异，倒是没看出来陆易均这三脚猫的、连此等幻境都破不开的小人还能设下这样的封印。她依旧暴力地直接破开外部的封印，拿出那件抱元钟。汹涌的灵力注入钟里，一个刚好覆盖这间屋子的保护罩便生成了。

　　随后，她放心地踏入了宋春林的幻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