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露芽百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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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接过茶杯尝了一口，比之前的玉观音要甜一些，味醇色秀，余韵悠悠。
见小石喝得开心，叶姑娘边收拾喝过的茶具，边笑眯眯地问小石：“喝了这么几种传统的茶叶，不如再尝尝我自创的露芽百花茶？露芽百花茶与传统茶叶味道不同，但是也妙极了，喝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念念不忘，都想再尝一杯。”
陆易均听了大惊失色，按照他接了那么多委托的经验来看，这花茶一听就是大雷，他握紧口袋里那颗石头，进了茶馆就有的疲惫感稍稍退去。他给两个师弟师妹使了个眼色，决心打死也不喝那所谓的花茶。
当然，这眼色是传不到小石那里的。
“花茶里我加了秋月荷和海棠花的花蕊、梅花和玉杏的花瓣，还有最嫩的山茶树的叶尖，用小火慢慢杀青炒熟，亲手揉开了，姑娘一定会喜欢。”她这次加了好几勺茶叶，沸水倒入茶壶的那一刻，花香混着微微苦涩的茶香骤然炸开，攀上衣裳钻进鼻子里。
那三只小乌龟已然承受不住这股霸道的香气，趴在茶桌上整整齐齐地晕了过去，脸上带着迷醉而安然的笑意。
叶姑娘看着小石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她的花茶，眼中闪过几丝诧异，手却仍在不慌不忙的泡茶，纤弱的手腕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她抬头将一杯花茶递给小石，故作诧异地看着那三个昏睡过去的修士，无奈叹道：“泡茶是个慢功夫，急不得。三位客人吃茶时就急匆匆，如今更是等不得我这壶天上人间的花茶，这就睡过去了。”
小石没发表什么意见，如常地接过花茶慢慢饮下，浓郁的甜香在身体里回荡。她像只贪睡的猫儿那样，魇足地眯起了眼睛。她边喝边想，这个味道，就算她做回石头也能回味无穷。
“味道如何？”叶姑娘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
“花茶很甜，我很喜欢。”小石连着喝了两三杯花茶，觉得自己仿佛整个石头都泡在甜水里，舒服极了。
她看向对面所谓的叶姑娘，冲着她笑，眼前却开始慢慢发黑，对面的姑娘惨白干瘦的脸颊变成一团虚影，与她幻化出来的那张饱满的脸颊逐渐融合。小石迷迷糊糊地心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必然是个坏人，可是又泡得一手好茶，她的茶那样苦涩，却总有一瞬间的甜让她着迷。
墙上挂着的风铃声忽远忽近，陌生的香气占据她的大脑。她的身体开始摇摆，随后竟像一只贪酒的醉猫一样，砰的一声倒了了茶桌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杯空了的白瓷茶杯。
坐着的叶姑娘想着小石倒下前的笑，很久也没动。
茶香凝滞在室内，似乎忘了如何流转。
***
海面上氤氲着早春的朦胧湿气，薄红的太阳照出一层薄薄的胭脂水粉色。
小石的意识高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地看着幻境里的这出回忆。
这是昭昭的回忆。
在这层水粉色的浩渺烟波里，她看见江边几个女子伏在岸边一处长着苔藓的大青石上，那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和胸口，面容苍白但美丽，透青色的鱼鳍耳立着，白皙的胳膊上面分布着一些青色或蓝色鳞片。她们的鱼尾没有泡在江里，而是搭在岸边，鱼尾越靠下，上面的鳞片越发漆黑，再不复光泽。那位对岸流珠的鲛人看上去年龄最大，情况也最严重，鱼尾下部满是干了的斑驳血迹，染红了漆黑的鳞片。
“兰溪姐姐，我这次换的药物怎么样？蓟草、白茅叶还有红药子。只可惜换药的那人没有找到灰灵芝。”昭昭急切地问年龄最大的那个鲛人。
“很好，昭昭，你辛苦了。”唤作兰溪的鲛人伸出连着蹼的手，轻轻摸上昭昭的脸颊：“这儿怎么受伤了？”
昭昭略微不自在的缩回脸：“没事的，路过梅林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
她又强行扬起笑脸对兰溪说：“姐姐，以后我带你们也去对岸的梅林玩，那儿的梅花开得可好了。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各种贝壳，我就是拿这些贝壳跟他换的药。”
“好呀。”兰溪的手托住昭昭脸上滑落的小珍珠：“昭昭真厉害。”
“我这次上岸偷偷去听了客栈里的说书人讲书。他这次讲了一个鲛人的故事。说是有个鲛人叫玉瑚，救了一个落水的书生，书生长得很俊俏，鲛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书生。”
“书生有昭昭姐认识的那个岸上人帅吗？有的话昭昭姐有没有喜欢他呀？”一个小鲛人好奇地打断她。
昭昭面色微红，凶巴巴地开始威胁她：“你还想不想听了？想听的话就不要提问题。”
“好吧好吧，你继续讲吧。”其它鲛人看着昭昭，对视一眼不敢笑出声，怕再惹恼她就没故事听了，只能偷偷想我们也不用听你的回答，只看你的红脸就知道了。
昭昭清咳一声，继续讲她听来的故事：“书生惧怕她的尖牙和鱼尾，却又痴迷于鲛人的貌美。在鲛人的痴缠之下，他回应了鲛人。可几年后，书生想去上京求取功名，便许诺一年后再锦衣红袍回来接她。上京远迢迢，书生很快便被有钱人家的小姐看上了，他迷了心智，彻底忘了鲛人，与小姐双宿双飞……”
这故事听得那几个鲛人心里冒火，急着催昭昭快说结局。
“鲛人却并没有在痴等，她见书生独自离去而没有带上她，便早知故人心会变，况且书生容貌也不复少年时的俊俏，她的感情早已融进眼泪，变成珍珠流入了大海。她离开村庄，前往新的海域，继续寻找俊俏的男子，诱导他们跌入海水中，等待新的感情和新的眼泪。”
“故事讲完啦，等尾巴好了之后，我们也可以和玉瑚一样，离开这片大海，去找干净的海域了。”昭昭开心地幻想着未来，这次，却没能等到兰溪温柔唤好。
幻境中，兰溪碧蓝色的眸子慢慢阖上，一滴泪从眼角划出，却再也没变成珍珠。这是鲛人一生中流出的唯一一滴，不会变成珍珠的泪。
昭昭怔怔地看着兰溪手无力地滑落在青石板上，却再一次无能为力。她死命地抱紧兰溪，像是抱住自己残喘的生命一般。哭声被她咽进喉咙，这次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昭昭姐姐……”
“昭昭姐姐……”
小鲛人们幽幽的声音不断响起，她惊慌地起身看向她们，却见她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轻薄的雾气一样，彻底融入了大海。怀中的兰溪也慢慢变成光点，从她的双手中飞走了。
故事讲完了，辽阔的珊瑚海只剩她一个鲛人。杂草将她缠绕，雾气将她淹没，疼痛又让她清醒。
她终于想起了，她那变成珍珠的、已被忘却的过去。
珊瑚海中心生出的黑色漩涡污染了整片海域，逸散的魔气毁掉了海里的所有生物。能飞的早就飞了，能游的也早就游走了。其余的鲛人去寻找其他的家园，只剩下她们几个，尾巴受伤太严重，便永远留在了这片海里。
最后，也只剩她一个人。
最后，她也将随兰溪他们一样，归于珊瑚海。
小石在她的意识深处唤她：“昭昭，这是幻境。”
我知道的。昭昭心想，我都知道的。我还知道你骗了我，我的意识马上就要消散了。
虽然没有小石，她早就消散了。但她莫名有些委屈，好像胸腔处堵满了的委屈都是因为这件事，而不是因为别的。她伏在青石板上，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终于可以对着其他人发泄自己的委屈：“小石，你骗了我。”
小石没说话，她确实骗了昭昭，只告诉她还可以继续活着，却没告诉她期限只有短短七日，而幻境又吸取了她的生命力，导致期限更短了。
“不过没关系。我一直忘记了我给谁讲过话本，幸好现在想起来了。”鲛人是海的孩子，哭得太久，一切就都随着眼泪流进大海里了。她哭太久了，久到最重要的东西都模糊了。
“你也别再哭了，不然像我一样，什么都忘了。”
“对了，记得将贝壳和玉珊瑚还给宋春林，他也等太久了，再替我说声谢谢。”
“再见了，小石。”她在脑海中笑着对小石说完这些话，就也像兰溪一样，消散在了生她养她却也杀死她的珊瑚海里。
小石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四肢百骸还能感受到兰溪情感的余韵，那是比玉观音初入喉中还要苦涩的感觉，她等了很久，想等甘甜泛上舌尖，却终是没有等到。她欲说些什么，这一刻却不知如何说起，原来人类的感情这么复杂呀。
昭昭的情感散尽了，她想，她还是喜欢喝甜的茶。
“对不起，昭昭。”
属于昭昭的幻境褪去，眼前只是一片安静荒芜的洞穴，寸草不生。
洞穴凸起的大石块上画着一个繁琐的法阵，法阵的纹路隐隐流动着血红的光芒。
法阵的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平台，上面放着一块小小的紫褐色石头，形状浑圆无棱，表面有几个红色的小斑，看上去就觉得这是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
洞穴外沧海桑田，时移世变；洞穴内时间像单调的直线，画下第一笔就能预见若干年以后的笔触。
这块小石头孤零零地，在洞穴里待了好多年。
不过这只是石头啊，古往今来，没见过有谁考虑一块无生命的石头满不满意他所处的环境，就像愚公移山的时候并没有提前与那座山商量，问我可不可以把你挪到另一处去。
小石有些不忿，变出来一块跟它一摸一样的石头，放在原来那块石头旁边，对那个不知道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人说：“这才对嘛，要是放两块石头，我们俩就能说话，我也不会跑出来啦。”
看着看着，她竟觉得两块也不够了，又变出来好多石头，将法阵都填满了：“要是这样的话，大家都不会寂寞了。”
她变出很多盏琉璃灯放在这么多石头旁边，心想：我变出来的琉璃灯不需要蜡油也能燃，而且也不会熄灭，小蹊肯定会喜欢来这里的。她也可以变出一片汪洋大海，这样昭昭活着的话，说不定也会愿意来这里生活。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就是现在的自己也不愿意再回到这里，再多的石头也不愿意，再干净的海洋也不愿。毕竟，夕阳色的花海、会飞的鳐鱼、会游过大海的鲛人，她一个也没亲眼见过。
无边的黑暗与寂寥又漫过高台向她袭来，她闭上双眼，浓郁的灵力紧紧包裹住她并开始向外疯狂地探出分支，很快便占据了空旷的洞穴。灵气愈来愈凶，洞穴边缘像只鼓胀的皮球一样，剧烈地颤动，空气被过度挤压发出尖哨的声响。
随后一声巨响，幻境彻底崩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露芽百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