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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虚庙 我只是,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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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在晚上堵住了老板娘说的那人,问他:“你可认识一个姓宋的人?”
这人一进客栈就是一副醉汉样,绸锻衣衫上面沾了些湿湿黏黏的东西,拿着刺绣荷包里的灵石,喊店小二拿一坛酒来。他被小石抓来时脑子也不清醒,他看着小石娇艳的面孔,油腻着双手想要摸小石:“长得真漂亮,来让小爷我摸……”
小石飞快地拿手中的梅花枝在醉汉胸前点了点,他发出一声惨叫,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因为醉酒身形不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龇牙咧嘴,摸着屁股不住刺溜喊疼,恢复了些许清醒,开始大声地胡言乱语:“哪个胆肥的敢招惹小爷我,信不信我找我舅舅来。”
小石听了不解,转头看向身后的老板娘:“他舅舅?”
老板娘一身冷汗,面前的仙子和醉汉的舅舅她一个也惹不起。她讪讪地说:“这位是镇里仁济医馆老板的儿子,张义宝。他舅舅是溯光宗的弟子。”
“修为是金丹中期。”老板娘想了想,又提醒面前的小石。她只是筑基中期,看不清小石的修为,若万一眼前的仙子修为比不上张义宝的舅舅,还是不要与这张义宝作对的好。
小石哦地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她转动手中的梅花枝,运转灵气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聚在一起。汩汩流水从花枝顶端流下,浇在醉汉的头上,将他震得一激灵。
“你舅舅是你舅舅,你是你。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张义宝全身都湿了,头发上的水刚滴落几滴就结成了冰,衣服也被冻住了,冷冷地贴在他身上,不住得发抖,鼻涕眼泪流的满脸都是。老板娘站在小石旁边都能感受到周围一阵凛冽的寒意,她双手抱臂摩挲了一阵胳膊,连连后怕,想着还好自己没招惹这位仙子。
张义宝没想到搬出他舅舅也不管用,顿时不敢再嚣张,哆嗦着身子求饶道:“仙,仙子,您大人有大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小宋的人?”小石没听他说完这些废话,直接打断他,这人身上的气味她不喜欢,太污浊了。
“小宋,小宋……”他挠头思索着,然后眼睛放光:“是的,仙子,您是有事找他?”
“他全名叫什么?”因为水流的凉气,花枝上的梅花花瓣有些萎靡,小石有些舍不得,用灵气将整个花枝都包裹起来,花瓣渐渐地舒展开,变得娇艳起来。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人各有命也罢,连小小梅花的命也是大不相同。
“全名?我不知道,我们都只叫他小宋,谁记得他的全名,一个丧门星。” 张义宝一脸鄙夷,待察觉到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哭哭啼啼地连忙求饶道:“仙子,仙子,我真不知道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平常住哪?”小石摸住胸前的项链,有些不开心。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哪有什么固定居所?”说完他就看到小石艳丽的面孔越发冷厉,不由咽了咽口水,小声开口道:“不,不过,我知道他以前经常住的一个地方,虽然最近没有见过他了。”
“带路。”
张义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语气谄媚地道了声好。
他将小石带到了一处稍显破旧的宗祠前。
这座祠堂靠近一片梅林,供奉着说书先生刚刚讲过的明虚子。本来应该是门庭若市的,但前几年人们在城镇东部新建了一座更大更华丽的明虚庙,这座旧祠堂因为离住宅屋更远,也渐渐少有人来了。
他进了祠堂,指了指雕像后面的一块空地,讨饶道:“他前两年就一直住在这儿,不过最近我也没见过他了,我是真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旧祠堂虽然外表看着破旧,但早年间也是被落梅镇的居民们细心呵护的,内部建筑还算坚固,只有墙壁上的彩色壁画因为没有人打理而有些模糊不清。雕像是明虚子手持轩辕剑准备战斗的姿态,脚边停着一只浴火的凤鸟,显露出无上的威严。雕像上只是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没有像其他装饰那样堆了厚厚的一层灰。小石想去仔细看明虚子的脸部,却发现匠工们没有刻画雕像的脸部细节,莫名有些失望。
雕像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应该是以前打理宗祠的人暂住的地方,这几年成了那个小宋的暂时居所。房间只有一张刻满划痕的桌子和一张矮矮的木床。
小石弹出指间的灵力,点亮桌上的蜡烛。蜡烛已经被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烧的只剩丁点大小,融化的蜡油都堆积在了圆铁片做成的简易烛台上。她在摇摆的烛光下凑近去看那些划痕,只分辨出了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像是“回”、“药”和“昭”这三个字。
小石觉得醉汉口中的小宋应该就是宋春林了,便开始盘问张义宝:“他可有提到过他的真名?”
他歪着身子站着,嫌弃地看着这块破落的空间:“这,我不记得了,大家都喊他小宋的,喊了好几年,真名也早都忘了。”
“你怎么认识他的?”小石逼近他,表情严肃地盯着他浑浊的双眼。
“我们家开医馆的,他前几年经常在我们医馆买药,就认得了。”张义宝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一抖,哆嗦地回道。
“他为什么要去买药?”
“这我可不知道,您也知道我是什么德行,对医馆不感兴趣。”张义宝悄悄远离了他,咽了咽唾沫,佝偻着身子赔笑道:“不过我问过我们家账房,他买的都是些麦冬、川贝这些治疗肺病的药。”
“他也不是我们镇里的人,我印象里,是八年前来到我们镇上的,经常在屋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也没多少人见过他。”
张义宝见小石没有再靠近他,渐渐胆大了,开始好奇起来:“仙子,你找他干什么呀?他一个小瘸子,浑身上下没一个值钱的,所有的家当估计都在这儿了。”他头朝左边转过去,粗黑的大手擤了下鼻子:“看,就一床不知道在哪儿捡的被子,也没什么修为,一看就是个比我还废的废物。”
张义宝是个最会蹬鼻子上脸的人,他见小石依然没什么反应,摸着油腻的下巴开始随意猜想:“难道是看脸的?不对,要说前几年,仙子是看脸的来找他还说得过去,但两年前那场火灾可是把他整个脸都烧坏了,一脸瘢痕,仙子肯定不能看上他。”
张义宝歪着的身子突然站直,惊恐地对小石说: “或者是来寻仇的?仙子,我跟他可不熟,您要寻仇也别牵扯上我。”他边说边朝小石鼻歪眼斜地挤眼睛:“我跟您是一条路的,也恨不得那小子赶快死掉呢。”
“火灾?”小石打断他这些没须没尾的话,问他重点。
说到火灾,张义宝有些心虚:“啊,啊对,火灾。”
“怎么发生的?”小石摩挲着桌上的刻痕问道。
张义宝眼珠一转:“他本来在镇子里有一间茅草屋的,好像是两年前吧,我路过他家,发现那茅草屋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了。那间屋子附近本来就他一个人住,没人及时发现救火,整个房子都烧没了。”
“这么巧路过?”小石转头仔细看他的神情。
“对啊,就是这么巧。”张义宝有一阵心虚,但后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理直气壮地说:“我去救了火的!但没见到人。本来也没几个人认识他,他性格那么奇怪,整天低着头也不说话,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把这件事忘了。”
“再之后,我偶然看见个背影像他的人在鬼鬼祟祟地摘野草,偷偷跟着他,发现他就住在这间寺庙里。我当时还以为遇到鬼了呢,他那个脸都皱在一起了,瘸瘸拐拐的,吓死个人!”
早春的夜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微风将斜斜细雨顺着破了条缝的窗户吹进这个小房间,润湿了桌子上的那些刻痕,也将烛火吹得更加摇曳。张义宝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暗一道、亮一道,颧骨高高突起,像一条狰狞的花蛇。
张义宝踉踉跄跄地从祠庙里走后,小石又一个人仔细地搜查了这个房间。她用剑挑开那一床薄薄的被子,用神识扫了下简陋的木床,然后在床缝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片青色的鳞片。
鳞片上的光泽已经暗淡了,鳞纹也因为长时间的摩挲而模糊不清。
她按照书中讲的一种术法,摘下梅树上的一片树叶,折啊折,树叶慢慢变成了一只轻盈的绿色蝴蝶。它在鳞片上细细地闻了很久,便去追寻小宋的痕迹了。
斜风细雨,孤月低悬。祠堂后的树林幽深广袤。那只闪着淡淡绿光的蝴蝶颤动着小小的翅膀,在夜风的穿流和梅花的吐息中上下翻飞。她不由地好奇,人类是怎样渡过这样寂静无声的夜晚?她是一块小石头,天生就习惯了这样无声的黑暗,却也不喜欢黑暗。
小蹊应当也是不喜欢的,琉璃盏的蜡油是小蹊续上的。
珍珠项链自晚上抖动了一下后就再没动静了,昭昭的意识也渐渐微弱下去。
小石没办法逆天改命。死去的灵魂,该消散的,总是会消散。
就像树上的梅花,该掉落的,总是会掉落。
她回想起当时遇见昭昭时和她的对话。
——昭昭,找到宋春林之后呢?
——你把这些贝壳和玉珊瑚还给他就好了。
——这些本来就是他的吗?
——不是。这些是我欠他的。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救了他,或者他救了你?然后你们爱恨纠缠?我在话本里看过,很经典的。
——小石很喜欢看话本吗?记得我以前也很喜欢看话本,那时候……好像有很多人缠着我,让我给她们讲看的话本…………不过我和他之间没有那些戏剧化的剧情,是我欠他些药钱没还罢了,算起来也有三年了。
——这么久没还,他会生气吗?
——我……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没见他生气过。不过真生气的话,把贝壳给他就好了,别的我也没有了。他很喜欢贝壳,那些贝壳都是我从深海里找到的,颜色很漂亮,晚上还会发光。
雨打湿了整个夜晚,梅花承受不住地载着雨露掉落,落满了祠堂前的小道,花香藏在无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