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砂梅 石头哪搞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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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是昏暗的，时间是均匀而漫长的。
唯有一盏琉璃灯，燃尽生命，却只能发出微微的亮光。
蜡油发出快燃尽的“哔嗞”声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小蹊，我今天去你们家藏宝阁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秘术！”它的意识在少女耳边立体环绕。见少女不理它，它自顾自开始说起来：“我可以出去玩了！”
“只要我能找到一具匹配的身体，再把我的意识分过去，我就能出去了！”
“到时候，书里写过的夕阳色花海，还有会飞的鳐鱼，我都能亲眼见到了。”
“我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你不想知道吗？”
“什么名字？”少女的声音像暗河一样幽寂，睁开的双眼也同样寂静。
“微生石——你以后要叫我小石。”它又强调到：“姓微生！”
微生是它很早之前记得的一个人的姓。它记得他姓微生，记得他练剑时汹涌蓬勃的剑气，也记得他像大地一样浑厚的灵气温柔地漫过它斑驳的石身表面。
却不记得，他为什么不再出现了。
再然后，周围只剩它一个石头，它度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的黑暗。
“多少年之久呢？”少女问它。
“记不清啦。”小石回答。
石头哪搞得懂人间的年岁哩。
蜡油彻底燃尽了，房间里像浓稠的墨化开一样，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
落梅镇是个小小的城镇。这里一到冬春两季，梅花就溢满了山头，抬眼就能看见山边深深浅浅蔓延开的红色，给远山碧天染上羞意。
小石手里就拿着两三枝梅花，都是她刚刚路过梅花林时好奇摘下来的。她一路走一路嗅香，就这么走到了通往落梅镇的小道。她双眼乌溜溜地看着小道上三三两两穿着灰衫的人，他们或背着扁担、或扛着锄头，面色匆匆。春寒料峭，却正是这里春耕的好时节。
“大叔大娘，请问你们认识宋春林吗？”小石在一对中年男女身旁停下来，笑眯眯地问。
“小姑娘长得真俊。”那白皙的脸蛋和手中那枝朱砂梅也不知是谁更娇艳，两丸黑水银似的瞳仁盛在山泉水一样清澈的眼中，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大娘乐呵呵地，眼角的鱼尾纹更加明显。
“宋春林我们没听过哩。”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像哄孩子一样。
小石长叹一声，刚要道谢继续走，就听到大娘旁边背着扁担的男子开口：“小姑娘，那人可确定是在落梅镇？若是的话，可以去镇里的鸿福客栈打听打听，那里来往的人最多，也许恰巧有知道的。”
鸿福客栈……
“谢谢大叔大娘。”小石兴奋极了，语气猛地昂扬起来，尾调像唱曲一样奇怪。她略微有些懊恼，这具身体她已经掌控地很好了，只是情绪猛烈时偶尔会控制不住说话的语气，唱起歌来。
她悄悄瞥向对面两人，见他们面色如常，内心松了口气。
小石的语调实在讨上年纪的人喜欢，大娘暗黄的脸上满是开心的褶子，给小石指了条路。
她从手中的梅花枝里挑出一枝，递给大娘：“这枝送给你，累的时候闻一闻，很香的。”
送出那枝沾了灵气的梅花后，她沿着落满了花瓣的主道，很快就走到了鸿福客栈。
鸿福客栈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在周围一众错落的商户里颇为显眼。门口的店小二看着她的脸愣了好一会，最近几天镇里倒是罕见地来了五六位气质不同凡响的修士，这位仙子更是像那下凡的神女一般，周围的光影都眷顾她几分。
直到刚巧有位客人从客栈离开，他才回过神来，迅速将汗巾往肩上一搭，招呼她进来：“客官里面请——”
“仙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弯着腰恭敬问道。
“我想打听一个人。”
“那仙子您请坐，我先给您沏壶茶。”店小二熟练地将她引到屏风后一张边缘磨损没那么严重的方桌旁，拿汗巾仔细擦了擦桌子，请她坐下，利索地倒了杯清茶过来。
她将手中的梅花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方桌上，好奇地转头看着这间客栈。客栈装潢十分朴素，除了桌子，最为醒目的也就是梅花屏风前那一个突出的圆形站台。虽然简单，但是整个客栈都弥漫着一股幽香，小石循着味道看过去，发现是大堂角落错落摆放的十几株欲燃怒放的红梅盆栽。
“这红梅品种是与外面栽种的红梅不一样吗？”小石不解地问店小二，这两种梅花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与街道里种的是一样的，都是耐寒的红梅。春天来了，也快要落完了。”店小二看了眼小石放在桌上的花枝，笑着说：“您手里拿的是朱砂梅，这种梅花开在我们镇外，和红梅不一样，受不得寒，开得更晚些，也更香。”
小石摸摸花枝旁的一朵朱砂梅，心想，这么漂亮，原来还是朵娇气的花。
她收回视线，抿了口茶，被微苦的口感涩得皱了皱鼻子，过了会又觉得有淡淡的甘甜泛上舌尖，刚想问店小二这是什么茶，就感到胸前的珍珠项链微微震动了一下。她只好放弃那个问题：“你听说过宋春林这个人吗？”
“宋春林……”店小二挠挠头思索了一阵才讪笑道：“对不住，仙子，我并未听说过。不过您可以等中午这里人多了打听打听。或者您问问我们老板娘，老板娘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很熟悉这里的。”
见小石不说话，他试探地问：“那仙子，我去把我们老板娘喊来让您问问？”
“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仙子您先喝茶，稍等片刻。”店小二忙点头哈腰，去内院里喊老板娘了。
她趁着这功夫，翻出一叠玉简，认真地将她喝茶的感受刻在上面。
这叠玉简被小石起名为《小石记》。她做人时十分认真，将每天遇到的事情都记在了这里。《小石记》到今天也只有两三页，因为小石做人时间还短，毕竟她的意识寄宿在这具身体上只有短短的三天。
小石刚更新完《小石记》，老板娘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仙子久等了。”
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一身青绿的衣裳，身材丰满。她打眼一瞧，就眼尖地发现了她手腕上的手串，串上的珍珠个个都莹润饱满，顿时两眼发光，愈发殷勤：“听说您要打听一个叫宋春林的人。”
小石收回玉简：“你有听过这个人吗？”
“这个名字我确实没听过。”老板娘眉开眼笑，舍不得放过这单大生意：“但我这客栈中午或者晚上会有许多人来客栈吃酒，都是些爱打听的闲家。不如先住下来，到时候可向他们打听打听。”
见小石同意，她喜气洋洋地引着小石去了间上房。等中午客栈热闹起来了，便差人喊了小石下来。
大堂内，店小二端着菜盘来往吆喝，老板娘站在柜台处，手里算盘打的劈里啪啦。最为显眼的站台上站着一个白胡须老汉，面前一张放了折扇和黑色醒木的红布桌子。他故作玄虚地摸了摸特意蓄的胡须，咂咂嘴巴，清清嗓子又握住折扇绕着桌子慢悠悠走了几圈，在客栈里吃客们“老张头，快点儿”的催促声中，醒木拍案。
满座寂静，他悠悠然开讲。
“混沌初分罗禾现，太极两仪四象悬。子天丑地人寅出，萧韶九成凤来仪。”他先用宽音大嗓唱了段慷慨激昂的前曲，接着语调转入平缓，慢慢道来：“话说一万年前，天地初开，神造大陆，赐名罗禾——”
小石在下面坐着，听到这曲调，觉得做人有趣极了，在心里不由自主地跟着说书先生念那段唱词。然而坐下的听众不乐意了，喊老张头换一个：“这个听腻了，换一个换一个。”
老汉停下摇了摇折扇，娴熟地换了一个观众从来听不腻的明虚子的生平。
“话说三千年前，人、妖、魔共居罗禾，一片祥和之景。然而魔族修力不修心，为祸四方，致使生灵涂炭…”
“彼时的罗禾，魔修纵欲造杀孽，天下荒荒万民怨。明虚子出世，号令众仙逼退魔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只见那日，残阳如血，风沙四起，他手持轩辕剑，剑锋寒光，铮铮作响，凤凰尊者手心燃起不灭离火，与那魔界尊者大战七七四十九天。”
“魔界尊者青面獠牙，熊腰豹尾，手扛重达千斤的狼牙棒，身后立着三位护法，皆面目狰狞，魔气滔天……”
他声音开始嘶哑，越说越急，右手的扇子摇的越发快，左手也不听变化着手势。台下的听众们也都纷纷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皱着眉头握紧拳头。
“只见明虚子汇聚全身灵力，使出最后一招月轮回转，万千剑意争鸣，剑气照彻万川，从四面八方逼向魔尊。凤凰尊者祭出涅槃之火，将魔尊和三位护法包围……”
“凤凰之火烧不尽，魔尊和轩辕剑一起化为灰烬，流入恨海天无底的漩涡中。”
“恨海天之外，苍梧遮天，竖沙蔽日，浊海怒浪。至此，毒瘤祓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高潮迭起时老张头的声音越发激昂，而随着拍案声落下的“天下太平”，客栈里像是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听众们都“砰”地一声放下手中握紧的酒杯，情不自禁地吼出一声好来。
老张头见状满意地笑了笑，又慢慢放缓语气，道了个如今流传的好结局：“再说一千五百年前，明虚子突破修为大限，在春山坐忘九九八十一天，感应天地之召……”
“只听得飞鸟衔枝凤鸣唱，骤然间草木葳蕤花蔓发，羽化而登仙，飘飘而去也。春山雷劫新雨后，雨雾如纱笼翠山。灵气飘逸灵脉涌，中洲自此改明洲……”
听客们听得兴起，将口袋里的灵石纷纷投进站台前的木盒里，嚷着让他再讲一个。
小石又饮了杯茶，茶放得太久，已经凉了，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
她又开始观察这些人的表情，他们生动极了，才中午便喝得满脸涨红，在情绪的牵动下张牙舞爪，说说笑笑，仿佛自己也是传奇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小石决定将这个场景也画下来记在《小石记》里。
老板娘依旧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心里纳闷这老张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故事，从没见过他更新，她听了快四十年，现在一点兴趣也没，也不知道这些客人什么时候能听腻。
突然，她放下算盘，拍了拍桌，挤进沸腾的人群跑到小石面前，急促地说：“仙子，我突然想起来，我曾听过客栈里一个贪酒的人提起过一个叫小宋的人。这落梅镇里有名有姓的都没有一个叫宋春林的。但那个叫小宋的人，也许正是仙子要找的宋春林。”
她衣物下的珍珠项链有些激动地颤抖着，发出了“嗡嗡”的声响，还好客栈人声嘈杂，这点动静并未引起注意。小石安抚性地按住项链，传了些灵气进去，珍珠才渐渐安静下来。
珍珠项链里住的不是谁，而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前几日，小石的意识在海边漫游时，于一片氤氲的雾气中发现了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和它吻合度很高。对方面色苍白，碧蓝色的双瞳疲惫地半闭着，泛黄的发丝铺在长满水草的岸边，身体旁边还有几颗莹润饱满的珍珠。下半身却泡在海里，不时流出的血迹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你马上就要死啦。”小石的意识在身体主人耳边大声说着。
她吓得扑腾一跳，竟露出来半条青色的鱼尾，只可惜鳞片已经掉了大半部分，尾部还沾着丝丝血迹，并不好看。
但小石并不在意：“你是鲛人吗？”它还顺带卖弄了一句她前几日刚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诗：“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
小石见那句身体依然不说话，继续在她耳边说：“虽然我救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帮你做你最想做的事。只要把身体送我就行了，你还可以继续存活一段时间，很划算是不是？”
“反正你快要死啦。”
于是，就这样，小石终于捡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具身体，它用浩瀚的灵力修复了这具身体，还依照小蹊的脸，变了副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别急呀，昭昭。
——对不起，小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激动。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可以找到宋春林了。
——谢谢你，小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朱砂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