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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图 易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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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有道给八卦指了路,便安心靠着车壁养神。马车碾过崎岖山路驶入大道,在昏黄的光中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前。
八卦扯着缰绳,打着哈欠敲了敲车壁,问:“是不是这儿。”
车帘被掀开,易有道探身出来道了声‘多谢’才跳身下了马车。他刚进院就见着个绿色身影,陆无忧边走边系戴佩刀,看见易有道从外边走进来,惊诧道:“怎的,昨夜你竟没回来?”
“遇着了些事儿。”易有道神色厌厌,看上去很是疲倦。他见陆无忧穿戴整齐,又问:“这个时辰你要去司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人多果就易出乱子。”陆无忧将刀挂好,正色道:“说是荆王也去姻缘庙凑热闹,碰上贼寇受了伤,陛下为此龙颜大怒,下令皇城司严查。”
“受伤了?”易有道面上不显,却自有思虑。
先帝在位时最宠爱的皇子便是韩峙,韩峙十二岁时曾自请去荆北历练,这事遭满朝文武反对,先帝却力压群臣放他去了荆北。后荆北屡战屡胜,鞑靼节节败退,先帝前后开了四次国库,才有了如今的荆北五州。
后韩峙十八岁时被召回京都,受先帝赏钢刀、赐名震鳞,还欲下旨将参知政事周临江之女许配于他。明眼人都知这是先帝在为他铺路,谁知韩峙当夜便翻去了人家府上。当日正逢周老夫人六十寿宴,韩峙被周府侍卫抓获,孟浪无状的名头自此传开。
翌日周临江一折奏章当朝状告韩峙,先帝不得已只能将二人婚事作罢,谁知韩峙不仅不以此事为戒,此后更是常宿烟花柳巷。朝堂对此颇有微词,奈何先帝宠他无度,火宋也无律令例规不许官员冶游,便也拿他无法。
自此提及韩峙便是放浪无羁、不合规矩,可他人品再不济,那双手拿得却是钢刀。沙场上练出的身手,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几个贼匪伤了身?
易有道抿唇一笑,道:“那表哥快些去吧。”
陆无忧与他错身,走出两步又转身说:“等忙完这阵子,我便领你进皇城司,你那一身功夫,去了皇城司也不算给姑爹抹黑。”
易有道颔首算是应了,上一世陆无忧也是这般与他说,并且入皇城司后也处处维护,却不知这人佛面蛇心,最后竟害他送了命。这一世陆无忧仍要领他入司,他便顺了陆无忧的意,至于最后鹿死谁手,便全凭本事。
易有道回屋睡了一觉,觉醒时外面日头正盛,刺眼的光斜过窗棂,照进屋里。易有道被闷出了细汗,他起身冲了凉,穿衣时听得有人敲屋门。
“进来。”易有道从屏风上扯了衣物,他以屏风挡住身形,背对人系着衣带问:“今日怎么来我屋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八卦呆怔原地,他在荆北时常和六爻一起洗温泉澡,如今隔着半透的屏风倒生出些不自然。他作样咳一声,道:“我家王爷有请。”
易有道系衣带的手稍顿,他套上外袍,从屏风后走出,方才道:“你家王爷都这么请人吗?”
“不不是,你休要胡言!”八卦面赤急声,“我方才在外敲了半晌门,没人应,我才会翻进院。况且我听着动静,也敲了屋门,算是礼数周全。”
“你家王爷呢。”易有道问。
八卦转身道:“跟我来就是了。”
门外停着马车,不是今晓的那一辆,四马齐驱,车身雕金奢靡,瞧一眼便知马车主人身份煊赫。易有道掀帘上车,内有软榻休憩,冰砖降温,他挨着软榻坐了个边儿。
八卦架车又赶回府里,他先跳下车掀了帘请了易有道出来。易有道出门前拿了伞,他打伞行在八卦后面,见韩峙正送人出来。
那人与韩峙有说有笑,话说一半倏忽停了步子。他撞了下韩峙的臂,揶揄着笑道:“八卦身后什么人?这身姿气韵莫不是松林馆的人。
“你是大白天吃酒吃呆了么?”韩峙盯着顺阶而上的伞面,见伞檐微抬,又道:“本王的好名声就是叫你给坏了。”
“你哪里有什么好……”周临江话语一顿,险些咬到舌尖。
易有道闻声抬了伞檐望上来,他目光含煞,眼尾泪痣添了几分冷情,却都抵不住一双桃花眼敛尽风华,叫人连说话都忘了。周临江瞪圆着眼,怔怔地说:“你从哪找的这等绝色?松林馆可没这号人。”
“昨夜姻缘庙遇上的。”韩峙道。
说话间八卦带着易有道已经走到了跟前,韩峙摊掌挡了周临江的眼,嫌弃地说:“叫人看了笑话,没见过吗?”
“没见过。”周临江拍开眼前的手,贴着韩峙耳不怀好意地说:“你见过?昨日遇上今日便又将人找了来,到底是谁心急。”
“八卦送客。”韩峙伸臂,半开玩笑地赶人,“周公子您滚好。”
八卦转身要为周临江带路,却让周临江圈着了颈,周临江拖着他下阶,边走边说:“三年不见,有些人越发重色轻友喽!”
易有道撑伞站立,既不揖礼也不说话,他半个身子罩在伞下,日光经他的白袍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韩峙眯着眼瞧他,突然道:“我还真见过,似水似雾,酥人心骨。”
易有道一怔,道:“王爷好福气。”
“我也觉得,什么肤若凝脂都比不上。”韩峙捏着伞骨挑高了伞,睨着易有道问:“你有个兄长在皇城司?”
“是。”易有道道。
“听闻你平日替人代笔靠卖字画为生。”韩峙撤了手,转身往里走去,“替我写副百寿图吧。”
“不敢。”易有道跟着韩峙沿廊信步,他收了伞道:“王爷求的不是普通的百寿图,小民不敢写。”
“写好了算你,写坏了算我。”韩峙道:“左右你不吃亏,再想想。”
易有道一时没应声,韩峙此次被召进京是因太后六十大寿在即,这百寿图要送给谁显而易见。若是能入太后贵眼,因着寿宴献图一功,别说是入皇城司便是其它也能求来。
只是皇城司指挥使雷公向来与韩峙不对付,如今天子仰赖宦官,御前谋划万事权柄全捏在雷公手里,他和韩峙走近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可得想好了,这等好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韩峙也不急,与易有道并肩走着。
廊下偶有轻风吹拂,炎炎烈日下犹如热浪扑面,两人走了一会儿听到后边急匆匆进来人。八卦来回跑得一身汗,他擦了一把面,断续地说:“雷公派人来了。”
“去见见。”韩峙看一眼易有道,“一块儿?”
易有道颔首退一步,和八卦一块走在韩峙身后。门外的人乘着雷公专属的轿撵,左右各有好几人引路,这么大阵仗也不好叫人等在门外,六爻便将人引进府,在正厅里奉了冰镇绿豆汤。
韩峙到时陆无忧碗中已空,六爻吩咐人续上茶水,给韩峙也备了一壶。易有道没想到雷公派来的人竟是陆无忧,他在门外犹豫一瞬就见韩峙已经坐下。
韩峙倒了杯凉水推到桌的另一边,对着易有道示意,“愣着干什么,进来喝茶。”
“是。”易有道揖了一礼,在陆无忧的注视下坐在了韩峙的另一边。
主位本非主家或位高权重者不可坐,所以陆无忧也只是坐在一边客座,他在荆王府见到易有道本就惊诧,更惊诧两人似乎相熟。
“云今?”陆无忧站起来,“你怎么在这。”
“先坐先坐。”韩峙抬手,侧目看易有道,“这便是你那位兄长了?”
易有道“嗯”声点头,道:“表亲。”
陆无忧坐下去,便有左右为他斟茶,他目中疑惑,道:“王爷和家弟是旧识?”
“旧识谈不上,倾盖如故。”韩峙也倒一杯,捏着茶盏道:“雷公今日所为何事?”
“下属奉陛下命。太后思念王爷得紧,昨日又久等不到王爷进宫探望,便叫雷公前来知会一声。”陆无忧坐得端正,“只是酷暑难耐,雷公发了痧,无奈之下便让下属来做个信使。陛下念兄弟情深,实不愿王爷一路操劳,只是太后她老人家实在挂心王爷,王爷晚些时侯得了空便进宫看望看望她老人家吧。”
“正准备去呢。”韩峙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又道:“此次回来京都感觉不一样了,才俊正青年,吃个酒倒无人可叫。”
“荆王叫谁喝酒,那都是荣幸。”陆无忧立即恭维道:“才俊席间坐,不过是给王爷图个热闹。”
韩峙又与陆无忧客套几句,两人相聊甚欢,定了来日一起吃酒,易有道坐着饮了一杯又一杯茶,默不作声。陆无忧此人表里各一套,长袖善舞,去哪儿都能混个好,上一世便深得韩峙倚重,又能在韩峙谋反后全身而退,此中猫腻不可言状。
两人聊得兴起,韩峙又留人用了午膳,方才放两人离开。
午后日头正毒,地面热气腾腾,陆无忧遣了轿撵先行回去复命,与易有道一块儿找了间茶楼坐着。
“倾盖如故?何时的事。”陆无忧手肘撑桌,急切道:“云今你知不知道荆王如今的处境?”
“什么处境。”易有道盯看台上,说书先生折扇一挥,茶楼内瞬间息声,他便不再说话。
陆无忧面露急色,他借着说书声渐浓遮掩,小声说道:“从昨日起你是怎么了云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管你和荆王是如何相识的,日后离他远些!你以为荆王此次进京只为贺寿?藩王受召进京能有什么好事!我老实跟你透个底,陛下是想用他来牵制雷公!雷公是谁,凭他牵得住吗。”
易有道瞧他,他又继续道:“禁军统领候劲风沉珂难愈,身子骨日渐衰弱,雷公有意要禁军左副将陶赖顶上。这陶赖是什么人?他唤雷公一声干爹,禁军往后就是雷公说了算!所以你说陛下借着太后大寿召荆王进京为何?他这是想将荆王圈在暨都,让两兽相互撕咬。”
“陶赖?”易有道哂笑,“往前没听过这名儿,往后也没他的份儿。”
“你怎么油盐不进!”陆无忧道:“陶赖这人虽无过人之处,但胜在会讨人欢心,雷公儿子众多,数他最得青睐。现下禁军统领一职不管落谁头上,荆王都休想再回他的荆北!他在暨都就是雷公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与他倾盖如故?你还想不想进皇城司?”
“我要进。”易有道抓了把瓜子啃,诚心地说:“不如表哥你直接领我去见雷公?”
“现在还不是时候。”陆无忧侧开脸,他避着易有道的目光,道:“等过了太后六十寿宴,我便直接领你进皇城司。”
陆无忧转看台上不再接话,在一片喝彩声中轻声念道:“无妨,现下有个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