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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首 幽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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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屋里落针可闻,墙垣破败、屋瓦泄光,正中木椅上绑坐一人。易有道歪头靠着椅背,昏睡中仿若回到了上一世。
圆月高悬夜空,窄道上身着甲胄的队列举着火把急速移动,紧紧跟着屋瓦上逃窜似鬼魅般的身影。身后追击的人也死咬不放,他跟着前影连跃过数间屋头,不落后一步。
“易有道,你再要跑就休怪我不念及旧情了!”这人身形魁梧手拿百斤长枪,不似前头之人身姿轻盈,速度却半点不输。他反握长枪,脚下用力一踏,将屋瓦踩得碎裂,长枪便犹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
易有道逃得气喘不匀、大汗淋漓,他听着身后直刺而来的破空声侧身一倒,顺着屋瓦的斜度滚身进小巷中。他摔身砸在一堆鸡笼上,摔得头晕眼花,喉中腥甜,一时起不来身。
只听得一声巨响,长枪带着千斤力砸破屋顶,张峥跟跳进屋中,看也不看榻上裹着被褥尖叫的人,撞破窗户又跳了出去。他站在小巷中环顾一圈,举着火把的禁军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又四处散开搜寻。
“给我一寸一寸的搜!”张峥提着长枪踩过被压坏的鸡笼,见上面血迹未干,目光阴鸷地转看巷口,道:“他跑不远,今夜必要将人给老子拿回来!”
此处小巷串着小巷,住的都是些贫苦百姓,他们半夜听着了响动,既不敢开窗察看也不敢将灯点上。禁军逐间敲响房门,将人推到一边冲进去就是一阵乱砸,阔出翻了三条街仍是寻不见易有道的踪影。
带队之人跑过来同张峥禀告,他在暗巷里思索少顷,走至巷口看四周都已点亮了灯火。禁军将此处围成了一个铁桶,绝无可能再叫一个受伤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
张峥扫视一圈,四周屋门皆被推开大敞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挪过去,倏忽停在一扇破窗上,那是他捡枪追出时撞击出的破洞。
“指挥使那处。”带队之人顺着他目光挪动,话未说完张峥已提枪向那处走去。
“在此等着。”
张峥兀自进了屋,夫妻二人已从楼上起身下楼,二人互抱着瑟瑟发抖。他们见到张峥提着银枪走进来,甲胄泛着凛凛寒光像是一尊杀神,吓得跪跌在地。
“官官爷。”壮汉伏趴着,颤声道:“小民只是在睡觉,什么都没干啊。”
长枪‘砰’一声戳在地面,惊起一地尘屑,跪地二人栗栗危惧,趴着再不敢出一声。
周峥拄着枪,顺着楼梯往楼上看,扬声道:“你暗中将皇城司雷公的一举一动泄露给荆王,又以清君侧的名义助他造反,皇城司指挥陆无忧已将你所为悉数招供。他是你表哥又受你家养育之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难不成还要诡辩!”
“今夜外面已被禁军包围,你不认又能逃去哪里。”周峥拖着枪一步一步迈上楼,长枪磕在木阶上,每一声闷响都像是在催命。他边走边说:“暨都已经布了天网地罗,别说是你,就是荆王带兵进了宫门也决计再出不来。我念在往日情分,你自行出来,还能少吃些苦头。”
张峥走上楼,将二楼看了一圈,又转身提枪下了楼。夫妻俩仍趴在地上,张峥绕二人走看一圈停在二人面前。屋内烛火不定,张峥上半身隐在阴影中,他寒声,“饶你少吃苦头偏不听,执迷不悟!”
长枪猛得戳上房梁,木材爆裂声间听得一声闷哼,易有道躲闪不及,袍子被割破,胳膊被枪尖擦出一长道血痕。张峥这一枪使了全力,他魁壮孔武,直接将房梁从中戳穿,要不是易有道耳尖手快,怕是直接成了枪下魂。
“我没有。”易有道强撑着从地上起身,他擦了把嘴角血迹,道:“雷公密谋我不知,荆王起兵也和我无关!”
“身为雷公下属,他的密谋你怎会不知!”凝着寒光的枪尖直指易有道,张峥举枪对着他,道:“还敢狡辩!来人,押走!”
门外禁军鱼贯而入,押着易有道出了屋,今夜暨都格外冷清,街道上不见一个行人。易有道被押着走过平日常常巡视的街,垂头低笑一声。
腰间挂着的骨玉玉珏不知何时已经裂了,只余下半块勾挂在丝绦上。这茱萸叉刺纹玉珏易有道也不知从何而来,似乎一直藏在身上,曾还替他挡过一次暗箭,后来便被编了挂在腰间当作个平安符。
如今平安符没了。
张峥走在队列最前,半路跑过来个人拦路,两人低语两句,易有道便被直接押往了霞照门刑场。刑场遍地鲜红,清水浇着血迹流向低洼处,渗进木板缝隙,将此处变成了一所屠宰场。
禁军正拖着一具具无头尸下台,无头尸统一身穿青色圆领窄袖袍,束带着靴,是易有道最熟悉的打扮。他被表哥陆无忧举荐入雷公的眼,从此就替皇城司卖命,领到的第一身官服就是这青色圆领窄袖袍。
无头尸脚跟擦过易有道,他被禁军拖上去按压在腥臭的木桩上,脸颊蹭着湿漉满是新鲜的血液。
张峥走过易有道身边停了一下,道:“今日是你运气好,荆王死在了宫里,连审问受刑都省了。”
韩峙死了?
易有道面上被木桩上的刺刮出血痕,他挣扎要去看,却无意间瞥见台下站着个人。那人腰侧挂皇城司佩刀,正是陆无忧。陆无忧见他瞋目裂眦,眉眼露出点笑意,无声地动了动唇。
“走好,云今。”
易有道怒吼一声,他僵着身子要冲下台去,竭力想要挣脱禁锢,手刃了这个小人,头却猛得撞着个硬物,痛得从梦中惊醒。
八卦正弯腰凑首盯着易有道看,嘴中在喋喋不休,却突然被易有道猛力撞着了额头。他抚着额发晕地站直身体,指着易有道说:“他醒了六爻。”
身体上的疼痛让易有道瞬间清醒,他脱力般仰靠在椅背,在黑暗中缓神少顷,只能模糊看见屋内竖着两道人影。他定了片刻才道:“两位好汉求什么。”
八卦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粗声道:“当然是财!你有什么快些拿出来!”
“身上想必你们也搜了,身无分文。”易有道坐正身子,“不然你们跟我回家去取?”
“你把我们当二货吗?”六爻攀着八卦的肩,上前一步,道:“劝你别耍花样,我们只问些事儿,答清了便放你离开。”
易有道道:“请问。”
“你叫什么名,家住哪儿,何处人氏。”六爻腰间佩刀出鞘半寸,他手捏刀柄,严声道:“想清楚了再答。”
易有道默了半晌正欲答话,就见屋门处挡过来一道人影,那人身形高大,将半掩的门遮得严严实实。他背着灰白的月光只能瞧清人影轮廓,易有道却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其实六爻一开口易有道便清楚了二人身份,只是这一世他们并未见过面,六爻的确还不认识他,想来抓他大抵是因为周若宛。
门外之人倚着门框敲了敲墙,六爻和八卦听到声便一起出了屋,又等了片刻才见韩峙推了门大跨步走进来。
“继续说。”韩峙的声音凉得像风,他在暗处注视着易有道,目光锐利得像是头捕食猎物的野兽。他缓声问:“什么名,住哪儿,哪里人氏。”
易有道贴靠在椅背,他莫名有些惧这人的眼神,黑暗中更能深刻感知到来自这双眼的危险。韩峙这人浑得没边,若说周若宛被绑不是意外,而是韩峙拉拢大理寺卿的手段,那他此时杀了自己泄愤也不无可能。
易有道鬓角渗出冷汗,他吞咽着唾沫,一字一字清晰答道:“小弟易有道,家住安乐坊平康街,乃是地地道道的暨都人氏。”
“小弟。”韩峙嚼着这俩字,“怎么,你要认我做大哥?”他嗤笑一声,道:“那大哥且问问你,你猫在那林子准备干些什么,总不至于告诉大哥是在赏月吧?”
“不是赏月。”易有道稍顿,立刻又道:“白日里我在那处丢了东西没找到,便想着再去寻一番。”
韩峙走近易有道,又问:“寻到了吗?”
“没有。”易有道说。
“我瞧着你这身功夫不错,不似一般人家学的武,倒有几分皇城司的影子。”韩峙越贴越近,他俯身将双手扣在木椅两边,彻底将易有道堵在逼仄之处。他道:“那石子打的是眉心,皇城司拿人尚要留几分余地,你到底什么来路?”
“我看不见。”易有道在昏黑中与韩峙对视,他重复道:“林子里太黑了我看不见。”
“扯谎。”韩峙蓦地推动木椅,又抓着木椅不让它彻底倒地,只留木椅两只脚支在地面。
易有道半斜身子脚不着地,这种要倒不倒的感觉搅得他心慌。他愤声道:“我若说看见,岂不成了鸱鸮!你们有意躲避,我确实看不见!”
“倒也是,你说得在理。”韩峙突然松了口,继而木椅陡然一斜,强烈的失重感吓得易有道几欲惊呼出声。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下意识要去撑地,面前却倏忽凑近来一张脸。
两人鼻息可闻,从碎瓦中漏进的月光只能勉强看清屋内黑影,韩峙凑脸贴近笑一声,道:“这椅子加你,也抵不上我一只手的力,再说又没放手,慌什么。”
易有道侧脸不答,韩峙便又道:“你看我这张脸,见过吗?”
易有道心中猛得一沉,惊愕地转看回去,他不知韩峙为何有此一问。他心惊肉跳又听得韩峙道:“忘了你眼神不好,看不清。”
韩峙说着脚退一步,景闲玉只觉刚坐正身子,便连人带木椅都被人拖到了亮处。韩峙手搭椅背,让透过瓦片泄下的光打在自己脸上,他上半边脸经光照亮,眉骨深邃,狭长的眼凛冽桀骜。
“现在看清了。”韩峙又问:“认识吗?”
易有道淡漠地看回去,摇头道:“不认识。”
“又扯谎。”韩峙哼一声,道:“皇家暗卫‘九官’逢乱世出,于建章十七年兴王之乱护国有功,却全军覆灭。‘九官’专责刺杀、善使暗器,出手绝不留活口。”
易有道眨一眼,道:“此些和我认不认识你有何关系?”
“当然有,你既是‘九官’之后,对宫中事就应有耳闻,就算没见过我,也不该认不出我。”韩峙道:“先帝后宫有一美人乃是塞外人,那便是我的母妃。除了火宋我身上还流着塞外人的血,一眼便能看出,怎的就你偏看不出?你是看不出,还是不想看出。”
“知道太多容易惹祸上身。”易有道神色淡淡,“王爷你若是想杀我,何必费功夫在这兜圈子呢。”
韩峙仰头一笑,道:“离京三年我的名声坏到这地步了?认出我便要被灭口。那往后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愿意跟我。”
说着他转身叫一声,六爻和八卦应声推门进来。韩峙道:“好生送这位公子下山,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万一做实了传闻,你家王爷我就只能孤寡终生了。”
“人家姑娘送上门也不见得您乐意啊。”八卦嘟囔一句,便挨了六爻一记踢。他跳脚躲开,蹲身就来给易有道解绳子。
云端弦月悄然隐匿,星沉鸟静,林子里沁出一丝凉意。屋外停着辆马车,易有道上车前回看了一眼身后,这一世他与韩峙提前相识,也不知后事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不管如何,这世定不能让韩峙的狼子野心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