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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太子抱恙 ...

  •   下了幽冥殿集议,刚回到阴律司,钟寒玉就收到一笺信纸,乳白的纸张上印着几只端正饱满的墨迹——
      司君大人:
      孤偶感风寒,晚些到,望见谅。
      就知道——他会来这么一出,想必又是因贪玩贪睡误了时辰的托辞。钟珏遂叠起短纸收在一旁,与众僚开始处理今日份公务。
      公堂内,鬼僚们忙进忙出,唯有司长案处空空如也,倒是显得有些突兀……
      子时的钟声刚刚传来,一缕风至,卷得堂外婆娑树响,片片雪花翻滚间还是被挡在了屋外。
      伴随着几声低沉的轻咳,一双黑皮靴接连迈过门槛走进来——
      玉兰花冠似藤蔓盘绕般束起倾泻如瀑的墨发,额间戴着一条一指宽的黑玉眉勒,太子奚弦身着暗紫的刺金长袍,在黑玉腰带的衬托下,金线雕镂的上古图腾更加神秘莫测。玄黑的斗篷扬在身后,下摆围着一圈黑色的狐狸毛,领口处镶着洁白的雪貂绒,厚软的毛领包裹着他宽阔而挺拔的肩脊,也将那张轮廓英挺的面容半遮半掩了些。
      殿下抬眸间,眉目四周满是傲视一切的桀骜和俊美……兴许是天寒,他的两腮和鼻尖都有些泛红,棱角分明的唇瓣纤薄而俊逸,绯红中略有透白。
      众鬼急忙飘到公堂中央跪拜行礼,大伙儿都以为这尊祖宗今日怕是不会现身了,谁承想又哼哧哼哧地来出勤。
      奚弦摆摆手,打了一个呵欠,眼帘半抬不抬,语气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各位大人不必多礼,诸位忙,孤知道哪儿暖和哪儿待着去。”说罢,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转到司长案后准备坐下。
      落座前,奚弦将毛领大氅解下来,装点在紫袍领口处如芝麻粒大小的无数蓝宝石在明亮的公堂内瞬间光芒四射,鬼僚们被晃得赶忙抬手挡住眼睛……太子殿下,确实不太适合到基层来历练,这金枝玉叶的模样,真是不敢磕碰到一丁半点!
      钟珏看了看早已瘫坐在司长椅上的奚弦,随即示意鬼僚们继续各司其职,太子殿下能来就好,至于其他——阴律司奢求不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无常飘到寒玉面前,借添茶水之际,悄悄提醒这位满心满眼都是公务的“拼命三郎”,“大人?大人,太子殿下似是睡着了。”
      “嗯,不足为奇。”寒玉提着笔有条不紊地在公文上签阅批注,纤白的长指轻轻搭在眉心,波纹粼粼的目光依旧流转在文书上。
      白大人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张了张嘴巴,随即转头看向站在太子殿下身旁的黑无常,无奈地摇摇头。
      此刻的黑大人见状也只得努努嘴,歪着身子又瞧了瞧熟睡的太子。忽然,他急匆匆地向白无常招手,灵机一动间赶忙又抬起双手放到鬓角两侧,伸出两根长长的食指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好似在模仿动物的触角。
      霎时间,白大人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他连忙转回身对着案后的钟大人低声道:“大人?要不您过去瞧殿下一眼?”
      寒玉闻声抬眸,看向不远处——刚刚那个傲睨万物的太子爷现下正裹成一团,缩在桌案后的大椅上,像极了一只冬眠的刺猬……好像还有些瑟瑟发抖。
      寒玉又看了看案前的沙漏,心底不禁一声叹笑,“呵,殿下,若要想早些下工,倒是也不必装得如此逼真吧……”
      说着,他便轻轻放下毛笔,提袍而起,快步走到奚弦身侧,俯下身偏过头,仔细瞧着面前的这位爷——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哦!这会儿凑近些才发现,他今日还在抹额上方的天庭两侧镶戴了两个小如米粒的犄角,暗暗幽蓝又不失灵光,他这么喜欢宝石,指不定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蓝宝石制成的……
      不过,这小小的两点仿佛为他今日这套全身的装扮添了画龙定睛的神韵,确实好看!
      不得不承认,鬼界这位太子殿下的品味亦真不愧是三界一等一的高——邪魅间不乏一丝顽皮和可爱,难道是为了匹配衣袍上的龙纹……可是,要将这样的配饰戴在头上,嵌入皮肤的时候不会痛吗?
      此番端详下来,除了小小的犄角,殿下和刚刚一般无二呀……如若要真说出什么区别,那便是两腮比刚刚还红了些,身子抖得比刚刚厉害……哦,是了,他之前在留信里提过一句偶感风寒,难道是真的?
      正在出神间,白无常轻声提醒钟珏,“大人,看着殿下不像是装的。”
      寒玉撤回身子,转头看向身侧的黑白无常,此刻二位皆愣愣地点头,目光坚定不移。
      “嗯,那便劳烦白大人去请一位鬼医官来,给殿下诊治一番。”说罢寒玉就准备折回案前,前几天忙着去凡界查证,已然是堆积下不少亟待签阅的公文,不管真病假病,他现下果真分身乏力了……
      忽而,他又驻足停下,语气间带着释然和温和,顿了顿接着道:“白大人,直接把医官带去太子宫吧!黑大人,劳烦您将太子殿下送回宫。”
      寒玉大人还是妥协了——这很不像以往的他。阴律司连年考课位居榜首,从不是靠打点关系和圆滑世故得来的,全司上下最坚守的就是“原则”二字。加之,司长崔大人在岗时便练就的一套铁律,从未有打破的先例;尤其在司君来之后,更加井然有序。故而,阴律司也常年被鬼界列入“毫无鬼情味”的府衙榜首。
      可如今,首例却是司君为代司长的太子殿下而破,奇哉妙哉!
      其实,阴律司的鬼僚们都明白,不是司长和司君不讲情谊,而是他们都很讲究“无规矩不成方圆”,如若真有谁某一天遇到要紧事或者难处,司长和司君也是真的会举全司之力相助……所以,纵使外界流言蜚语多如牛毛,却从不会将众志成城的阴律司打垮。
      司内众鬼僚之前便听说太子殿下感染了风寒,现在一番观望后——果真无疑了。除了被安排过的黑白无常,其余鬼僚都很有默契地埋着头加紧干手头上活儿,谁都没有多瞎巴一句。
      因为大伙儿心里都通透——太子殿下病倒了,司君怕是会更忙,抓紧能帮着做一点是一点,能尽一点心就尽一点吧……往后,谁再敢闭了眼就胡说八道,阴律司“毫无鬼情味”!?这里!才是鬼界“最深明大义”的府衙!
      不多久,只听到身后传来——
      “我冷……冷……”俊美的唇瓣间溜出来几个字符,奚弦的声音轻如针落。
      “殿下?你说什么?”寒玉重新折回案后,俯身贴近他的面容一边问一边听。
      “……冷。”奚弦的皓齿间艰难地咬出一个字来,伏在案上的长指蜷缩成拳,手背上的青筋鼓起,颤颤地发抖。
      寒玉侧过脸,再对上太子的面容时,眸光一紧,怎么回事——他额间的一对犄角好似长了一些?难道……这对犄角根本就不是配饰——而是他真正的龙角!
      正在此时,一抬鬼舆从黑暗中飘出来,停在公堂门口。黑无常跨进屋内,向寒玉谦恭行礼道:“大人,鬼舆到了,这就送殿下回宫。”
      “嗯!”说罢寒玉一点头,俯身过去,把毛领大氅裹得更严实些,随即将半梦半醒的奚弦搀到车舆里。
      意识恍惚间,奚弦只觉得一股淡淡的书卷清香飘进鼻息……忽而,自己仿佛跌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太温暖了,好想就这样待着,再不去别处……
      可没多久,环绕在周身的这个怀抱就抽离而去,温存一点点褪去。寒气再度袭来,愣怔无措中苍白的大手挣扎出全身仅剩的那点微薄力气,用力一拽——那只“暖炉”再次回到怀中,它暖着我,我抱着它,都无所谓了,只要暖和就行。
      此刻,灼热的温度霎时间就涌入钟寒玉的心尖,从脖颈到耳根,一片通红。
      他下意识就把奚弦推开,力气使得不大,但对于一个风寒缠身的病患而言,轻轻的一推也能倒。
      太子殿下在惯性下往后一仰,即将摔出车舆之际,寒玉又急忙扯住他的手腕顺势带回怀中,他的眉心微微一蹙,口吐兰气,“……真拿你没办法。”
      黑无常见太子殿下拽着钟大人不肯撒手,想必也是病得神志不清了,遂退到与白无常一侧,行礼后垂着手道“大人,要不您陪殿下回宫,我同白大人与其余同僚尽快处理公务,我们会把需由您签批的卷宗整理出来,等您回来定夺,可行?”
      “…也好,那便有劳二位大人了。”此刻的奚弦正靠在寒玉身上,往常一直冰凉的身子都有些发烫了…现下光景,也唯有此番了。
      “这是吾等义务,大人一路顺利。”
      话音淡去,鬼舆的帷幔也轻柔地落下,一切寒意都被挡在外面,斗篷包裹着的千岁殿下又往钟大人怀里拱了拱。寒玉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又气又想笑,“你这风寒得的可真是时候!”
      鬼仆抬着鬼舆飞跃在鬼市的上空,只需片刻就抵达太子宫——轻飘飘地穿过朱门,缘山道而上,又稳稳落在主殿门口。
      早已候在大殿门口的鬼医官和鬼仆连忙上前将太子殿下搀扶到床榻之上。
      倏而,鬼医大惊失色,手抖脚抖地翻弄着药箱,略微慌乱的模样引得寒玉不禁发问:“鬼医大人,殿下如何?”
      鬼医意识到这位钟判官刚到鬼界两年,不清楚鬼王一族的禁忌也情有可原,便颤着嗓音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鬼王一族轻易不生病,一生病便不会是小事,况且……殿下……殿下的脑袋都烧出龙角啦!”
      “烧出龙角会如何?”
      “呃……不好说,神志不清的话,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
      呵,果然是他自己的龙角,“那现下该如何办?”寒玉大人一如既往镇定的样子让鬼医和鬼仆不得不甘拜下风。
      “下官先为殿下抑住高热,劳烦鬼仆照着方子熬些药来,殿下吃了就能舒服些。”
      不一会儿,鬼仆端着药进来。可是,任凭鬼医怎么喂都喂不进去,不论是药液还是药气,连冥灵都用上了,药依旧会不知不觉地从殿下的嘴角汩汩溜出来。
      汤药换了一碗又一碗,当鬼仆端着第六碗药进来时,立在一旁的寒玉踱步上前,面无表情地端起食盘里盛着汤药的玉碗,转身越过屏风,坐到床边。
      按照钟大人的示意,鬼医赶忙将太子扶起。寒玉稍稍一侧身,奚弦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他的胸膛,他咬了咬下唇,对半跪着的鬼医温言道:“鬼医大人,如果殿下乱动,劳烦您按住他。”说着寒玉将药碗换到右手,骨节明晰的长指抬起的那一刻就拧住太子殿下的鼻梁;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右手顺势就把药碗推到殿下的唇边,活生生地把药灌了进去。
      ……
      鬼医瞧着这位寒玉大人——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温润郎君,谁料到会如此雷厉风行!
      “咳咳……咳……”似睡非睡的奚弦呛了几声,这回倒是真晕过去了。
      鬼医端着苦瓜脸,心中默念罪过罪过,殿下约莫是被药苦晕的。
      “嗯,多谢鬼医大人,阴律司还有要务,我先回去了。”
      “大人大人!殿下还未脱离险境,下官担心一会儿还是喂不进药!”
      行到屏风一侧的寒玉语气平静,“那就劳烦大人像我刚刚那般喂他吃药。”不知何时,他那纤薄的唇瓣早已勾起一抹似是而非分笑意。
      鬼医不知该应不该应,目送着寒玉芝兰玉树般的背影,心中一怔焦灼。
      眸光回转,太子殿下垂在床榻边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示意他退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太子抱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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