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夜访邹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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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堂上一番询问，邹进颤巍巍地把自己死前的所遇所知全部和盘托出。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纤长的食指点着桌案，奚弦看了一眼身侧忙着做记录的鬼主簿。
那只鬼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乱了阵脚，慌忙扶了扶将要掉下来的官帽，嘴巴上那一对八字胡一抖一抖地动着：“回禀司长大人，接下来若您再无其他疑问，便可令鬼役将其带下去候审，然后您就得去查探证言虚实了，必要时还需前往凡界。”
奚弦点点头，当即便按照主簿所言行事，待逝者被带走，主簿把整理好的行文呈至太子面前，“大人，请您阅览，若无问题，我便拿去给逝者签字画押。”
奚弦睨了桌案右上角那一沓颇具厚度的纸，轻舒一口气，语气里夹着些许绝望和烦倦：“孤要何时才能下班？”
主簿一听话语里的自称，当即吓得伏倒在地，“千岁爷！求您息怒，下官也是照章办事，望您赎罪！”
奚弦轻啧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为难你作甚，别把孤说的如此瘆人，早些回去就是，一把年纪了还被拉来这跟着瞎折腾。”说完后他那蹙起的剑眉渐渐舒展，摆摆手示意那鬼退下吧。
“殿下，那这些记录？”老主簿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言问道。
奚弦倒吸一口气又舒出来，伸出手轻轻一拨，那一摞纸张瞬间就被拖到空中，一张跟着一张环绕成圈，浮光跃金下一个个墨宝跳脱而出，翩若惊鸿而又婉若游龙，甚是引人入胜！他轻轻晃着骨节分明的长指，好似在观溪水流动，不消片刻，纤长的手指一收，空中那一摞白纸便井然有序地又回到原位，“嗯，你拿去吧。”
老主簿在一旁瞧得入了迷，太子殿下端着惊为天人的姿态，漫不经心间仿佛变了一套烟花戏法。怪不得前几日幽冥殿集议，听闻太子爷要到此处来当值，阴律司不知惹得多少衙门红了眼，也不知撑下了多少年从未被泼过的脏水。
主簿刚走，钟珏后脚便跟进来，奚弦瞧着他那副温和谦恭又与人疏离的模样，不禁嘴角一扬，只笑而不语。“司长大人，可是审出了些什么？”
“没有，他说的卷宗里都有，话说卷宗这东西是人死后就会自然生成的？”
钟珏微微点头，内心暗骂“没有那你笑什么，净做这副得意冁然的样子来糊弄逗乐”！忽然，仿佛银铃声动，灵光一现，寒玉眉头一蹙，吹弹可破的玉容上微微泛红，他大概猜到面前这位在笑什么了。
不一会儿，一阵宏大的鼓楼钟声传来，凡界金乌西落，鬼界再次满血复活了。这段时间内鬼界气息尤为磅礴，以至于能蔓延至凡界和天界，也是鬼界前往两界的最佳时段。他们约好换上常服后便一同赶往凡界。
前往鬼界大门的路上，钟珏看了看身侧的这位爷——一袭藏蓝加身，颗粒饱满的钻石镶绣于胸膛前的衣襟边，灿若星辰，耀眼醉人。衣摆之下，一双黑皮靴漫不经意地踱着步倒也绝不拖沓。墨发里的小辫垂在颈前，每一条小辫都用树叶亦或是竹节状的银饰坠角，偶然间，银饰摆动，发出甚是清脆的叮铃声响，悦耳极了。
他不禁在心底轻叹，“殿下的常服还真是惹眼……”
钟珏出神间，奚弦不知何时已然负手绕到他面前，一边面朝向他一边倒退着走：“寒玉大人，孤带你抄一条近道如何？”
钟寒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引着进了一家店。这是一家酱菜铺。店家一看来者就识趣地钻入地下。
“寒玉大人，这家的酱菜很神奇，每一份酱菜代表一个问题，你若答真话，那么，心里想着你要去的地方再吃下这份酱菜，睁开眼后你就会到达那里，如何？要玩一玩吗？”说话间奚弦不知已经从大大小小的缸罐中挑了多少种酱菜出来。
色香俱全，琳琅满目，钟珏的喉结滚了滚，心想，“你都挑出来了我还有拒绝的可能吗……”
“那，就这个吧！”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这份酱菜，嫩白的萝卜泡得晶莹剔透，几粒火红的辣椒段混在其中，红白交相辉映，想必会是清爽脆辣的口味吧。
奚弦藏着笑意点点头，端起来递到钟珏手中，长指舒展，掌心里化出了一团纸条——客官上一次被调戏是何时？
柳眉微蹙，玉白的腮上登时绯色渐起，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问题啊……奚弦低笑着，垂眸看向钟珏长指间托着的那碟酱菜，“怎么，大人不敢？”
“殿下，若是我们按照刚刚的路走，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凡界了。”
“哦……这样啊，怪孤喽！那我们现下折回去重走？”奚弦将尾音拖得久了些，似是一本正经地致歉又似是故意为之的逗弄，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看他这副样子，钟珏就只觉头疼眼皮跳！唉，算了，这一桩不了结，指不定后面还要扯出多少花样，遂微微一笑道：“上一次……嗯，是壬寅年孟秋初六。”
“是去年的昨日？”
“……嗯。”钟珏一想起那晚的情形不免也有些哭笑不得——
那夜，他急匆匆地往阴律司赶，鬼市进入宵禁时刻便鲜有鬼魂再出来走动。一只偷喝了酒而醉醺醺的鬼卫晃晃悠悠地飘在街上，迎面相撞间，那个鬼卫还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几句。可刚抬起头，眼神迷离间只见是个生得如秀玉般清甜可人的良家子，竟然发癫发痴地以为是天界的白衣仙子迷路至此。说着就想动手动脚地上来摸拽……而后如何？当时是被一耳光扇得昏天地暗，据说十几日都没消肿。
“哦？那是何鬼如此大胆？！”奚弦抑住笑，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望着钟珏。
“殿下，这是另外的收费，还是不要玩了，快些赶往凡界查案才是正事。”钟珏不禁架起指尖揉了揉冰凉而轻薄的眼皮，语气间满是妥协和恳请。
似有银铃声动，似有暖风拂过，奚弦抬眸，轻轻一笑：“司君大人，其实……我们已经到了。”
字字如珠串落地般击得钟珏心头一震，环顾四周，他们此刻正站在喧闹的夜市街道一侧，身旁木推车里蒸笼冒出的热气缭绕升腾，米糕的糯香四溢弥漫。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久违的气息，熟悉的场景……
钟珏顾不上怀念，迅速褪去身上的冥气，拉上奚弦就直奔邹宅而去。
此时的邹宅白绦悬挂，举家哀悼，因为邹进是今日白天才逝世，家中面对如此突然之事自然里外都忙碌，众人也很疲倦。门童听到门环作响，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就来开门。一见来者装扮，奚弦自是不用再说，尊贵得怕是宫里那位都比不上，钟珏一袭浅色长衫，墨发微束，颇为清俊飘逸。
“不知二位……”门童刚开口就被搪塞住了问话，“家父乃渤海郡王，我曾与你家公子有同窗之谊，初到京城便听闻噩耗，遂到此行悼念礼。”奚弦说得轻松自如，本欲说话的钟珏见机停在一旁。
“那这位……”
“他是我的伴读，与你家公子亦是同侪。”
这门童还算机灵，当即就为二位引路入宅。邹家老爷听闻是渤海郡王家的世子爷至此，当即就迎出来，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身份尊贵之人，不免还是疑惑，但一见二位来客竟是如此的面若冠玉、气度不凡，手足无措间也顾不上什么礼法僭越了，都邀至上座。
寒暄几句后，钟珏才一回头便瞧见那位“渤海郡王家的世子爷”正在剥着荔枝皮，近前的碟子里荔枝肉堆成一座小山包，一颗又一颗地挨着，圆润饱满，光泽艳丽，汁水清甜，甚是诱人。
钟珏眸光一黑，寒气四溢，“殿下，能不能待会再吃！”他的声音通过冥灵传进了奚弦的耳朵里，可对方却依旧神情悠闲，置若惘然。
“邹老爷，抱歉勾起您的伤心事，但我还是想问问邹公子是如何离世的？”
老头眼中已再哭不出泪来，语气平缓，中气略有不足的音色中百感交集，既有愤怒，亦有心疼，想必邹进生前娇惯他的并非这个父亲，“吾儿羞耻啊，世子和公子有心至此悼念，想必往昔与吾儿情谊也不浅，既是半个家里人，那老夫对你们说了也无妨。唉！他，吾儿……他是得了马上风才走的啊！苍天啊！但凡是因他疾而亡，是怪老夫没能养育好他，可这样的死因，让吾如何接受啊……”
闻言，主宅内的众人又哭了，女眷哭得尤为厉害，那位据说是邹进母亲的中年妇人险些哭晕过去。钟珏眉头紧锁，他刚抬头准备示意便对上奚弦的目光，接下来，“渤海郡王家的世子爷”便出言劝慰一番，家主见贵客都出面说话了，怕再出意外就让仆婢将一众女眷扶回房去。
待主宅内只剩男子，邹老爷才将所知实情说全。邹进自打被封为探花后，除了公务上班外，最大的乐趣便是痴迷女色，其实及第前他就沉迷于声色犬马中，只是邹老爷管紧了几年，暂且没再浪荡。但两年前得以出人头地后，便再也没人管得下他来。家中自是取进娇妻美妾，整日孟浪，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的一点便是邹进有洁癖，他只在家里玩，从不吃花酒逛青楼。可按理来说，在家中那便更加安全，为何还会突然死亡，可仵作鉴定完一说是马上风，那便了然，这样疯魔的病症，根本就与在哪里玩无关，邹进一去，当时和他在一处的那个通房丫鬟也殉情而亡……邹老爷恨的咬牙切齿，久久不能平复。
片刻后，钟珏目光一亮，“邹老爷说谎了。”奚弦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为何你认为这个老头撒了谎？”因为在太子殿下监审邹进时，钟珏便到生死簿上查证过——在邹进死亡的前后时段，并无与他有关之人再去世。那看来，找到那个丫鬟，或许就会有眉目，鬼界没有她签到的记录，那就说明此人还活着。
可再留的话，钟珏和奚弦就难免暴露，告别家主准备离开时，钟珏已经在用冥灵通知黑白无常去搜查邹进的丫鬟现如今身在何处，就只听身后的奚弦逮着一个仆从问道：“你家公子的通房丫鬟是由哪位料理后事？”
“公子海涵，老爷不让说。”他的话音刚落就只见奚弦颀长的身影压了过去。那人的领口被拽得夹着喉咙，胡乱挣扎着喘气道：“是……是……是五娘子。”
钟珏见状，心弦一绷，拔腿奔去之际便脱口而出：“殿下，快快住手！”
见那仆人神情奇怪，随即话锋一转，“世……世子殿下，邹公子与您情谊再深，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您别为难他。”
奚弦在嗓子里冷哼一声，苍白而纤长的手指松开的刹那，那人吓得连滚带爬似的蹿了出去。
“殿下，刚刚您太冲动了，若是靠凡人太近，伤他们阳寿也有损您冥灵。”钟珏终于松下一口气。
奚弦抖了抖衣袍，负手径自往前走，忽而驻足回眸：“可是很有用，不是吗？”
钟珏忙抬脚跟上这位锦衣玉食惯了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千岁太子，“殿下，下官忽然想起一件事，酱菜铺里，我倒是答了问题，您却没有，以为……不太公平！”
“嗯，孤也觉得，那司君你说是先查案还是先回答问题？”奚弦抛回来的目光似笑非笑。
钟珏顿时语塞，“……呃，还是先查案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夜访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