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探花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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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倾泻而至，铺满暖阁的翘台，帷幔柔缓落下，秀白修长的手指凌空轻轻一绕，峡谷间，瀑布宏大的激荡声不知不觉就沉匿而止，只隐隐约约还能听得见溪水清唱，微风拂叶。太子殿下刚躺下不久，就听得殿门口的玉铃铛叮咚作响，他习惯性地用手肘撑坐起来，语气间带着些许不耐的疑惑：“何事？”
“回禀殿下，阴律司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案件急需处理。”
“让他们去找司君。”
“殿下，正是司君传话来，他说这桩案件他办不了，故劳烦殿下前去。”
“……”奚弦不再多言，撇着嘴垂头轻叹，丝滑的墨发溜至胸前挡住了视线，拢起一撩归到身后，笔直修长的小腿踹帘而出便蹬上一双白靴，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上霎时就换上了一套象牙白的锦袍，腰间的珠玉丝绦透着阵阵凉意，鬓角边的小辫随披散的墨瀑用玉冠银簪高高束起，额尖几缕碎发垂至腮侧，跨出门的一刹那把门口的鬼仆吓得冷不丁一哆嗦，立刻钻入地下。
此刻的阴律司漆黑如常，唯有司君案前青灯微暖。钟珏独坐于案后，常服加身，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沉香木簪挽起，颈间略微垂落几缕发丝，纤长的手指按在眉间，眉头紧蹙。
倏而，一缕风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入耳，“殿下赎罪，下官并非有意打扰。”
奚弦瞧着他起身相迎，眼角带笑：“无妨，寒玉大人相邀，孤自是要来相会。”
钟珏只感觉眼皮跳了跳，继续道：“殿下，不明缘由而出现在鬼界的逝者大多生前涉及冤假错案，通常交由阴律司审判，以抚慰幽魂，助其尽早折返轮世或开启阴寿，今日这位，生前与下官有所牵涉，律法上当避嫌，故而叨扰殿下出面解决。”
“啊，原来如此，可我于论判之道一窍不通，又如何坐得镇来处理此事？”
“殿下，下官会辅佐您。”
“可是，我并不想学。”一字一词停顿有秩，轻轻的语气间满是狂傲不羁。
钟珏看着这尊冥顽不灵的面容，喉结滚动了几番，不知咽下去多少脏字……终是嘴角挤出一片笑，锁着坚定的目光道：“殿下，时间紧任务重，待处理完这桩案件，下官绝不再烦扰您。”
奚弦的眉间一挑，“一言为定。”说完他负手踱步转到案台后，坐到司君椅上。
“多谢殿下，下官先去准备审判事宜，黑白两位大人会将卷宗呈给您，”奚弦看似一本正经地点头，颀长的身子却早已慵懒地仰在那处一动不动，果真如一具躺尸。
才走出门，钟珏忽然想起一事，驻足回眸，温言提醒：“对了，殿下，这里没有水池，卷宗定不会再掉下去了，希望我回来前您会看完。”
靠在司君椅背上，翘着脚一甩一甩的奚弦闻言则目光一紧，抬眸间很轻的一声笑：“知道了。”
黑无常抱着卷宗飘过来，谦恭微笑道：“殿下，这是卷宗的上部，大人怕您太过劳累，吩咐我等给您先看这些就行。”
奚弦愣了愣，欲言又止，见黑无常即将飘走便开口道：“回来！把下部也一齐搬来吧。”黑白无常闻言面面相觑，忙点头应下，不一会儿又抱回一摞。
青灯渐弱，白无常小心翼翼地添上新的灯油，黑无常陆续给太子换了几盏茶。
打了几个哈欠后，奚弦亮亮的眼眸里清波澄澈，他甩掉书卷，撑了个懒腰，嗓音有点沙哑：“二位大人，你们司君跟这位逝者生前到底有何牵涉呀？”
立在两侧的黑白无常闻声齐抬头，目光呆滞，不知该如何回答，得嘞！太子爷这卷宗算是白看了，或者说这位爷压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无常先开了口：“回禀殿下，我等亦不知，但大概率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关系，”声音越说越低，他瞥了一眼黑无常，语气间多了些激动，继续道：“但我们相信断不是大人的问题！”他说得异常坚定，仿佛这句争论为的是自己。
隔了良久，他又扯出几个字来，“大人生前很优秀，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只可惜命途多舛……”
黑白无常都垂下了头，堂内的空气里不禁弥漫起一阵惋惜和同情。奚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口吻倒是拿捏得轻松：“那如今也不错呀，鬼界芸芸众冥，摘得第一文官的，唯他一人尔！”
明明说得是事实，且论的是夸赞，黑白无常竟无一个出来接话。
良久，“才不是呢……”黑无常埋着脸愣是咬出几个字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太子冷冷开口道：“殿下，您只看到司君得承殊荣，却不见他必承其重背后的无奈与辛酸，崔司长日理万机，此番公差一去，司君更是独自揽下所有脏活累活，说是‘昼理阳事、夜断阴府’也毫不过分！他已经连续几夜未得休息了……”
“那不正好？他一个工作狂，正合了我家老头幽冥殿那儿上上下下的胃口！”奚弦伸出明晰的指节挑弄着面前的青灯，任其摇曳生姿。
黑暗中发出一个很浅的笑音，“好？殿下，那您又可知……寒玉大人本是要去天界当神官的！”收住阴冷笑意的黑无常似是将这句话低吼而出。
霎时间，那只秀逸纤长的玉手顿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另一侧的白无常早已惊得张大了口，眼珠不停翻转示意黑无常莫要再说此事。
此时，一股清润的声音撞破了堂内的寂静：“殿下！审判事宜已筹备好，请您移步判堂。”此时的钟珏已换上深蓝色官袍，头戴官帽，甚是威仪轩昂。
回过神来的奚弦不禁浅舒一口气，站起身的片刻，洁白的锦袍瞬间幻化成了阴律司的司长官袍，朱衣衬雪肤，艳煞动人，洋洋洒洒的束发早已盘起，他抄起案上的乌纱帽戴端正，便径自往外走，似乎想起什么又停下转身：“怎么？不走吗？”
“是，司长大人，这就来！”钟珏回吸一口气，眼角展笑。
素来骄奢放逸的鬼太子终有一天竟也愿意被平生最为嫌恶的官袍束缚着去办公，这桩美谈不出一日定会传遍三界。
钟珏和奚弦的身高并无差别，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上，挡眼望去一个青霭烟岚，一个霁月清风，颇为养目。
“司君大人，抱歉，刚刚是我唐突了，多谢你解围。”
“无碍，殿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况且卷宗枯燥无味，看不进去亦正常。”
“没有，我看了。”钟珏没想到奚弦口中如此字字坚定，“我问的是，动手非他，可他又是如何杀的你，才以至于你和他生前有牵涉？”
钟珏闻言，脚步顿住，空气安静了片刻，绯唇微抿，一抹笑晕开，“殿下，您缘何会说是他杀了我？”
“……”我说我看了卷宗你不信，此番又来问我为何，奚弦只是抿唇不语。
“不过……等处理完这个案子，便会得知真相。”
仿佛水滴轻落，仿佛星辉划过，太子殿下的声音很轻，“嗯。瞎猜的，带路吧。”
在人界离奇死亡的逝者来到鬼界后，如若知晓害死自己的凶手是谁，那便会缩简论判的流程，判官只需到凡界查证逝者所言虚实即可。而此种情形下，逝者证言通常不会有假。那么接下来，判官要做的就是论判此人是在鬼界开启阴寿，还是折返凡界开启轮世，轮世有两种缘由：一种是阳寿未尽，重返凡界再续未尽的阳寿；另一种则是逝者命格中除阳寿、阴寿外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天寿！此类逝者可以选择停留在鬼界开启阴寿，亦可选择重返凡界开启轮世，阳寿耗尽之刻便是前往天界开启天寿之时，那也就是我们常言所传的——“到天界当神官”。
那么，对于那些不知自己为何离奇死亡而来到鬼界的逝者，则需要判官仔细查证。三界无论何处都有各自的律法，鬼界亦然，断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盘。
待判官查证后便会论判到底是让逝者停留鬼界亦或是折返人界，而后又会扯出些七七八八与折算阳寿、阴寿有关的章程，那暂且先在此打住，之后再论……
论判开始前，奚弦认真地听着钟珏简言意赅地把论判用的律法娓娓道来。
眼波流转，漆黑如夜的眼眸好似一湾浅泛涟漪的清泉，泉眼里映着一捧清冷俊秀的面容，神游间耳廓里钻入一个轻轻的声音：“司长大人？司长大人……”钟珏抬起纤白的手指在奚弦眼前晃了晃。
“咳！有劳司君，我清楚了。”奚弦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冒出细汗。
堂下的逝者从见到鬼太子的第一眼便目不流转，呆愣至今。其实也不止他这样，泱泱三界，谁见到鬼太子不为之倾倒呢……
逝者名唤邹进，生前乃是当年与钟珏同榜的进士及第探花郎，后来被皇帝点到翰林院做编修官，本是光耀家门、前途似锦之人，没承想却在人生刚刚迈上大展宏图之路的两年后竟然也来到了这鬼界。
其实刚开始，钟珏并不以为意，因为以他对邹进的了解，此人出身子爵世家，平日就被养得狂傲骄横些，树敌不少，子爵的头衔在京畿算不上多大的靠山，栽跟头也不足为奇。可是，唯独有一件事：自冥单计薄上出现一行鲜红的字——“存有牵涉，主判官当另择他选”开始，这件事就一直悬在他心中，久久挥散不去。
从太子宫离开后，入鬼市前途经几处关卡，鬼卫一见是钟珏自是欣然放行，寒暄中鬼卫说的一句话引起了钟珏的疑虑——
“钟判官，您今日又要熬夜加班呐？又有冤死鬼来了呀？哈哈哈哈哈……”
“是的，有劳了。”
“嗐！您平时公务繁忙，见上您一面也不容易，说起来去年您不也是今天这个时候急匆匆地往衙门里赶吗？当时我偷喝了点酒被您撞上，疯言疯语地还冒犯了您，这会儿都羞愧万分，要请大人多多见谅啊！”
钟珏心中一紧，似乎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道：“无碍，敢问大人，您如何记得去年见到我之时也是同今天这日子？可有记错？”
“当然不会啦！在此之前我就有幸见过您一次，早就听说阴律司有位玉树临风的判官大人，初见时您拿的腰牌，再对上您这张脸，我是断不会认错的，况且当时还……唉哟！不说了不说了，唯一一次的事，当然记得了！”
果然，翻开去年那桩案件的卷宗，确实同一日期无误。钟珏死后连续两年，在同一日期，都接到了离奇死亡的逝者，这本也不值一提，但问题出就出在上一位逝者是当年与钟珏同榜的进士及第榜眼郎，而这一次的又是当年与钟珏同榜的进士及第探花郎……
而钟珏，他生前的身份却是与二人同榜的进士及第状元郎！
他与此二人皆无亲属关系，而他当年的死，当时便已查证作案凶手是榜眼汪胜，按理说不应该再出现特殊牵涉关系而不能由钟珏亲自论判的情形，那么，探花到底缘何牵涉其中？
三鼎甲接连陨落，究竟是意外巧合还是事在人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探花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