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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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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大臣们嘴上不敢言语,心底一定在嘲讽她。她等不及宴席结束,匆匆离开大殿。
赵谨想拉住桑桑,她第一次对他甩了脸色,他冷着脸,将御案上的东西拂袖挥洒在地。
晚宴以如此不圆满的结局落幕。
桑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离开圣地的那刻,她就成了飘零的浮萍,赵谨抓住了她的芽,她便依附着他,靠汲取他的宠爱活在异地他乡。
可若他的爱消失了呢?她就化作了孤魂野鬼,此刻游荡在偌大的皇宫里,不知何往。
在月光的指引下,少女推开一座偏殿的大门。
倚靠着窗沿而坐的华袍男子懒懒回头,霜白月华下,笑容浅浅。
醉酒的醺然让她蒙昧,无处发泄的委屈将她包裹,一种前所未有的逆反冲动吞噬了她的神志。
我是桑桑,纳格桑桑,乌巫族的圣女!
凭什么他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我却要抛弃故土和自由,祈盼他的垂怜?
桑桑慢吞吞走到奕熙知面前,静静看着他。
奕熙知眼波柔软,略带试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语气无奈:“别哭呀。”
少女如被蛊惑般,倏而伸出手扯住他的领口,笨拙地将唇凑了上去……
他的呼吸猝然乱了,如面具般挂着的笑意渐渐落下,呢喃:“认真的?”
泪水糊满了她的面庞,也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桑桑赌气般扯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啃了上去。
我是乌巫族的纳格桑桑!生性恣意散漫的圣族,永不屈服于外族淫威!
他闷哼一声,一把捞起桑桑,一步一步走到床榻上将她放下,清湛如水的眸深深凝望她,里面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的呼吸渐渐交融叠合,时而压抑的短促,时而酣畅的吟哦,谱写了一曲充斥着原始野性的并奏。
桑桑一直哭个不停,不知缘故,心里明明空落落的,可又堵得慌。
匍匐于上方的男子轻叹一声:“桑桑啊……”
悠远而苍凉,如跨越时空的哀鸣……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桑桑醒来时,酒意尽散,四周眼熟的装饰让她迷惘,自己什么时候回的玉犀殿?
桑桑险些怀疑昨夜只是一场荒唐春梦,指尖摸到异物,她拾起一看,一枝犹带着露珠的凤凰花,似用尽所有生命力般烈烈绽放。
……
赵谨送来了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他掏空了心思在讨好贵妃,宝贝多得连宫殿里的小库房也装不下。
桑桑很开心,赵谨还是在意自己的,甚至抛下了帝王的面子主动求和。
见桑桑下了台阶,他松了口气,拥住她轻笑:“傻桑桑,我最爱的只有你,谁能比得上你呢?”
桑桑靠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心里默念:一报还一报,我们抵消咯。
他低下头,捧住她的脸,细细啄吻。
他们似乎回到了以往恩爱甜蜜的日子,可他们心里又明白,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本以为那一夜是只有她知奕熙知知道的秘密,直到那天,她收到了皇后送来了礼物。
看着画纸上那枝火红的花,桑桑心底慌乱。
“皇后娘娘说见到了这花便想到了贵妃娘娘,宫中冷清,您没个说知心话的人,心里只怕寂寞得紧,遂邀您前往明德宫叙叙旧。”
桑桑咬住唇,强颜欢笑:“陛下不是说不准闲人打扰皇后娘娘吗?”
那大宫女微微一笑:“贵妃娘娘独得陛下圣宠,不过是看望故人,谁敢置喙?规矩是约束其他人的,贵妃娘娘可不一样。我们娘娘还说了,您若不愿陪她解闷,她只好邀请陛下去坐坐了。”
桑桑哑口无言。
哪怕明知这是场鸿门宴,她也不得不去,因为她赌不起。
她需要赵谨的爱,如移栽到沙漠的植物渴望甘霖。
从沦陷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便注定,她这一生都逃不脱,即便是最卑劣的手段,只要能固宠,她都愿去尝试。
饮鸩止渴又如何?她甘之如饴。
明德宫比她初次到来时冷清了许多,富丽堂皇的大殿此刻却凄清萧条。
殿内只有一两个宫人伺候,她的宫女被拦在了外面。
皇后坐在主位上,不复往日雍容华贵,但依旧端庄美丽,她微微显怀的小腹让桑桑感到刺眼。
她索性垂下头,安静地站在下方。
“妹妹坐吧,本宫这宫中许久未来客了,冷清了许多,还望妹妹莫要见怪。”
桑桑连连摇头,干巴巴道:“安静点也挺好,适合养胎。”
皇后神色奇异地看她一眼,“噗嗤”笑出声,一时间,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妹妹果然是个妙人啊……”她动作悠然地抚着小腹,语气幽幽,“妹妹就这般来了,不怕本宫对你做些什么吗?”
桑桑心下一紧,强作镇定:“皇后娘娘贵为六宫之主,心地善良,胸襟宽广,不会与我计较的。”
“还是个小姑娘啊,”皇后慢慢走下来,站到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倒真有些舍不得了……”
桑桑有些不安,正要找借口告辞,下巴一疼,她抬头望去,皇后本苍白的唇瓣竟变得红艳,一丝鲜血沿着唇角流溢而出……
桑桑下意识后退两步,瞳孔震颤:“你怎么了?”
皇后只看着她,弯唇而笑。
“快去叫御医啊!”桑桑不敢看她的笑脸,不知为何,面对皇后,她心底总会生出许多愧疚。
桑桑转身想跑,可皇后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瘦小的身子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令她挣脱不得。
忽听外头宦官传唱陛下到了。
桑桑心头骤然冰冷,止不住惧意地颤声问:“你为了陷害我不惜伤害自己的骨肉?”
皇后笑而不语。
赵谨步伐匆匆地走进殿内,皇后立马松开手,捂住腹部瘫坐在地,厚毯上血花点点。
桑桑正觉得浑身冰冷时,一具温暖的身子包裹住了她,她仰起头,是赵谨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他略带紧张地询问:“桑桑,你没事吧?”
桑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第一反应是关心她,他没有怀疑自己,他爱她。
于是桑桑扯着他的袖子,指着皇后哭道:“这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赵谨皱眉看了皇后一眼,似被刺到一般偏转视线,捏着桑桑肩膀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惊呼出声。
他回神连忙拥住她,吩咐宫人请御医,随后温声安慰:“桑桑别怕,朕知道你是无辜的,你单纯善良,怎会伤害别人?”
御医很快被传唤过来,紧急针灸后又开了一副重药,好歹保住了皇后和她腹中胎儿的性命。
只是皇后元气大伤,即便能在日后保住孩儿,生产时也要吃不少苦头。
皇后虚弱地躺在床上,她的宫女跪了一地,痛斥贵妃如何歹毒心肠,不仅跑到明德宫耀武扬威,还恶意下毒陷害皇家血脉。
桑桑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污蔑!分明是皇后娘娘让我来的!”
大宫女抬起头:“皇后娘娘如今安心礼佛养胎,为何要邀请贵妃娘娘来做客?”
桑桑抿紧唇,不说话了。
这是阳谋,而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
宫女声泪俱下地请求皇帝给她主子做主,还说贵妃宫中一定有陷害皇后娘娘的证据,请求陛下带人去搜查。
皇后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神情淡淡,如观赏一出早已知悉结局的闹剧。
赵谨眉心微蹙,桑桑望着那宫女,忽然平静下来:“陛下,您带人去搜寻一番吧,我相信清者自清。”
赵谨沉思片刻,派人前往灵犀殿。
大约半个时辰后,搜查的人回来了,他们搜到了一包毒药,还有一个巫蛊娃娃。
经过御医查验,那毒药正是导致皇后娘娘险些丧命的剧毒。
皇后被禁足,仍能知晓桑桑的动静,抓住她的把柄,可见她六宫之主的势力不是几日便能削弱的,因而对她来说放置一点小物件简直轻而易举。
只是桑桑不懂,皇后明明能向赵谨状告自己秽乱后宫,明明这才是一招将军的方式,她何故采取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那个巫蛊娃娃也被呈了上来,桑桑看了一眼,确实是乌巫族的样式,可上面的名字写着“赵慎之”。
桑桑疑惑问:“赵慎之是谁?”
皇后慢吞吞转了转眼珠,望着赵谨不语。
赵谨面色一沉,转头深深望了皇后一眼,将那巫蛊娃娃一把掷在地上:“月尚霜,朕对你太失望了,你竟如此歹毒!”
皇后苍白一笑,仿佛孤注一掷的赌徒输得倾家荡产,又像荼蘼过后凋零殆尽:“既然陛下认定是臣妾陷害妹妹,便让妹妹回去吧,今日这一遭,她亦受到不小惊吓。”
赵谨吩咐人将桑桑送回宫殿,她不得不听从。
刚走到小花园,一根树枝落在她头上,桑桑抬头望去,随后屏退宫人。
她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对待这位所谓的“奸夫”,只好小心又冷淡地问:“你来做什么?”
奕熙知漂亮的眼睛像猫儿一眼,圆润晶亮,此刻他笑得温柔,从花间跳下来:“你想回去,对不对?”
他说的“回去”肯定不是指回灵犀殿,桑桑注视他良久,点点头。
奕熙知凑近她,桑桑下意识有些紧张:“你干什么?这是白天。”
“晚上就可以了?”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
桑桑转头不想理他。
熟悉的浅淡竹香气息包裹住她,身子一轻,接着被他拢在怀中飞跃而起。
不过眨眼间,她又回到了明德宫,奕熙知使了几个障眼法躲开守卫的人,将桑桑放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窗棂下。
“……初见时,你用‘赵慎之’作假名,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佯装成熟的少年,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模样……”
“陈年往事,何必一直记挂在心?”
“呵,世人总说帝王家薄情,我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现下看来,是我狂妄了……”
“你到底有何事?若只是些废话,朕还有公务处理,你好生休养吧。”
“陛下——您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吗?”
“你要说什么?”
“当初您信誓旦旦告诉我,娶她是权宜之计,只因国师卦象显示……”
“够了!朕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招惹桑桑。”
“原来,你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窗外枝头最后一瓣倔强的梨花飘摇落下……
“桑桑,桑桑。”一道悠悠的叹息将她浑噩的神思扯回。
桑桑懵懵抬头,感受到手心硌着一个冷硬的铁件。
奕熙知的手裹住了她的,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刃,此刻刃尖正抵在他的胸口,刺破了衣物,渗出几滴鲜红。
桑桑猛地收回手,可奕熙知牢牢掌控着,不让退却。
“你不怨我?”他歪头望着少女,眉眼弯弯。
桑桑心里梗着一根刺,那刺生根蔓延,将她的心戳得千疮百孔,乍然听到他自以为是的一句,不禁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怨?一个泄愤的玩意儿罢了,能比得上陛下一根手指头?”
奕熙知的手微微一僵,眼波晃荡,又迅速归于沉寂,他再次将短刃刺入一分,嘴上漫不经心道:“想泄愤就泄吧,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了。”
桑桑疯了般推阻他、捶打他,狠狠咬住他的拳头,不过片刻,她便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奕熙知松开手,短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桑桑紧紧攥住他的衣袍,如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他是爱我的对不对?目的不纯没关系,只要他爱我,一切都没关系……”
冰冷如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头顶传来怅惘的一句:
“别哭,我心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