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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孤儿院日常篇(一) 怎么不算他 ...

  •   果戈里在那群孩子惊恐的注视里,慢悠悠地朝秋千架走过去。

      他走得不急,逛自己家花园似的,慢悠悠的,嗯,刚刚脚下似乎是踩过了几片烂菜叶,感受那种黏腻的触感从鞋底传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明明之前在房间里还趾高气昂朝自己扔石子的那几个,现在在这里却抖得像是在呼啸的寒风中的几片破布。

      “费佳。”

      他在那几乎是摊坐在地上的少年面前站定,弯下腰,把脸凑得极近。
      近到能看清那双紫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银白色的乱发,还有一张夹杂着些许唏嘘和心疼的复杂神情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语气里有差异,有疑惑,还有一种对于刚刚那群孩子的愤怒。

      费奥多尔倒也没躲有,也没答话,只是仰着脸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看一只扑腾得太欢的麻雀。

      片刻,聊天室里安静地跳出一行字。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果戈里噗嗤一声笑出来,顺势往旁边的秋千上一坐。
      那铁链哗啦啦的响,暗红色的锈迹蹭了他满手。
      真糟糕啊,他在心里叹息道。

      “太阳?”果戈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仰起脸,透过孤儿院那堵高墙的顶端,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灰蒙蒙的天,“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骗人,根本没有太阳。
      【西伯利亚的仓鼠】:有。刚被云遮住了。
      【自由的果子狸】:那就是没有了呀。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果戈里晃了晃秋千,破旧的秋千,锈迹斑斑的铁链吱呀吱呀响,好像随时会断成两截。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真正的很久以前,在还只是“普通的中学生”的时候,费佳也是这样。

      明明是在胡说八道,偏偏说得一本正经。明明懒得理你,偏偏每个问题都会回。明明讨厌吵闹,偏偏忍了他这么多年。

      垂下头,叹息一声,兀的开口:“费佳。”

      “嗯?”

      “你来这儿多久了?”

      费奥多尔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很轻地拂过秋千架上剥落的漆皮,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轻轻的闭了闭眼,回答了问题。

      “三个月。”

      听到这里,果戈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像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三个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缩水的手掌,看着福利院给发的破旧衣衫,不知道多少人穿过泛着黄,还带着霉味,袖口是磨破的线头。

      三个月。
      满打满算自己来这个世界才三个小时,就已经烦得想拆墙了。费佳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
      【西伯利亚的仓鼠】:?
      【自由的果子狸】:你有没有想过,把这里炸掉?

      看到这句话,聊天室里安静了两秒。

      【西伯利亚的仓鼠】:?
      【西伯利亚的仓鼠】:想过,但不确定爆炸后的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无聊。

      果戈里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有些尖锐和诡异,吓得远处偷看的孩子们又是一阵骚动。
      他扭过头去看费奥多尔,那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坐在秋千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落在铁丝网上的白鸟。

      “费佳,你知道吗,”果戈里压低声音,凑过去,“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见露丝夫人跟人说,我是‘那个怪物的同类’。”
      他怪模怪样的学着露丝夫人的口吻:“又一个外国来的小怪物......那双眼睛和那个小怪物一模一样......听着,我这里不收来路不明的小孩,特别是——那个杀了伊森家狗的魔鬼,啧。算了算了,先去后院站着,别碰任何东西,等我想想把你扔哪儿。”
      一边说话还一边比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费奥多尔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高兴吗?”
      “我不知道,”果戈里把秋千荡得更高了些,银白色的辫子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能被当成费佳的同类——这可是我来这儿以后,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你都不知道,我来之前一直在想,我来了,那费佳你呢?你怎么办啊....”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很容易满足。

      【自由的果子狸】:哪里哪里,比费佳差远了。费佳可是一个人待着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甚至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三个月都没疯,我三小时就不行了。

      【西伯利亚的仓鼠】:果子狸,又是谁跟你说我没疯呢?

      果戈里猛地停下秋千,扭头去看他。

      费奥多尔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枯叶。

      果戈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得从秋千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住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费佳……费佳你太有意思了……”

      远处,躲在窗后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新来的也疯了……”
      “他跟怪物说话!还笑!”
      “两个怪物!两个!”

      露丝夫人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破扫帚,朝院子里那两个坐在秋千上的身影挥了挥:“笑什么笑!都给我进来吃饭!再磨蹭今晚没饭吃!”
      果戈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扭头对费奥多尔伸出手。

      “走吧,费佳。”

      费奥多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不知哪蹭的灰。他抬起自己的手,搭上去。

      两只同样瘦小的手握在一起。

      似乎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费奥多尔突然在聊天群里问。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说,这个世界有老鼠吗?

      【自由的果子狸】:???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想吃老鼠???

      【西伯利亚的仓鼠】:……我在想,如果有的话,可以养一只。

      【自由的果子狸】:养在哪儿?孤儿院不让养宠物吧。

      【西伯利亚的仓鼠】:养在你脑子里。反正你脑子里空得很,正好放只老鼠跑一跑。

      【自由的果子狸】:……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

      果戈里跟着费奥多尔往食堂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钉着一面镜子,镜子碎的只剩下一半了,就连金属的边框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一完好的半面镜面也花了,但至少是还能照出人影。果戈里凑过去,对着镜子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

      镜子里的小孩长相精致,但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左眼那道疤在新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抛开这头银发不谈,但这张脸确实是他自己。十岁时候的自己。

      “费佳,”他头也不回地喊,“你过来看。”

      费奥多尔已经走出去几步,闻言顿住,折回来,站在他身侧。

      镜子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并排,只能错开半个身位。果戈里往旁边让了让,把费奥多尔拽进镜框里。

      两张脸并在一处。
      一个咧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个面无表情,紫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镜面。

      “你看,”果戈里说,“我们俩现在一样高了。”

      费奥多尔没说话。

      “以前我可是比你足足高半个头,”果戈里比划了一下,“现在没了。我们一样矮。”语气里透露出几分可惜

      “.....你的重点很独特。”

      “不独特不独特,”果戈里摆摆手,“我还有很多重点。比如,费佳你变小了之后眼睛显得更大了。以前你眼睛就大,现在更大,像两颗葡萄。”

      费奥多尔终于动了动嘴角,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的嘴变小了之后倒是没闲着。

      【自由的果子狸】:谢谢夸奖!

      【西伯利亚的仓鼠】:没夸你。

      走廊尽头传来露丝夫人的咆哮:“磨蹭什么呢!再不来真没饭吃了!”

      果戈里耸耸肩,拽着费奥多尔往前走。穿过那道破旧的木门,食堂里的气味扑面而来——煮过头的卷心菜、发霉的面包、还有孩子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酸臭味。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处,捧着缺了口的搪瓷碗埋头扒拉。果戈里和费奥多尔一进门,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这样子属实有些骇人。

      果戈里眨了眨眼,忽然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下午好呀。”
      可惜没人回应。

      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男孩——就是刚才带头欺负费奥多尔的那个——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了一身菜汤。

      果戈里笑眯眯地收回手,小声对费奥多尔说:“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你笑得像要杀人。”

      果戈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费佳你说得太对了!我记住了,下次我会记得笑得含蓄一点。”

      一个虎背熊腰的厨娘端着个大铁勺站在分餐台后面,用勺背敲了敲桌沿:“愣着干什么!过来端饭!”

      两人走过去,一人领了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底下沉着几片软塌塌的卷心菜叶,旁边搁着半个黑面包。

      简陋。
      真的是简陋,果戈里从未吃过这样简陋的饭菜。

      果戈里端着碗,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端着碗走到角落里那张空着的桌子前坐下。费奥多尔在他对面落座。

      整个食堂的人都在偷看他们。

      果戈里拿起那块黑面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起眉头。

      “费佳,这面包是不是坏了?”

      “没坏,”费奥多尔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菜汤,“这儿的面包都这样。”

      “每天都吃这个?”

      “每天都吃。”

      果戈里沉默了两秒,把面包往桌上一撂。

      “我不想吃。”

      “饿着。”

      果戈里瞪着他,费奥多尔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喝汤。喝得很慢,很斯文,像在喝什么珍馐美味似的。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变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对我。

      【西伯利亚的仓鼠】:......

      【自由的果子狸】: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饿着的。

      【西伯利亚的仓鼠】:以前也不会让你饿着。但你如果现在不吃,晚上会饿得更难受。我提醒过你了。现在,我也没办法给你变出好吃的。

      果戈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面包拿起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确实难吃。又酸又硬,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他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然后端起菜汤灌了一大口,把那股味道冲淡。

      “费佳,”他忽然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费奥多尔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他。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果戈里用勺子戳着碗底的卷心菜,“但肯定不是这儿。这儿太没意思了,墙太高,风都吹不进来,吃的还这么难吃。”

      “外面呢?”

      “外面应该有意思吧,”果戈里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定会有会飞的木头,会说话的纸,藏在山里的学校——这听起来就比这儿好玩。”

      费奥多尔垂下眼,没说话。

      果戈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桌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费佳?”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费奥多尔抬起眼,“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的老鼠,会不会也会魔法。”

      果戈里愣了愣,然后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天呐,费佳......费佳你真的.....”

      远处偷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他又笑了.....”
      “那个新来的就是个疯子!”
      “怪物和疯子玩得挺高兴……”
      “小声点!那个紫眼睛的看过来了!”

      费奥多尔收回视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果戈里还在笑,笑够了才直起身,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

      “费佳,你真的不着急吗?”

      “急什么?”

      “急怎么出去啊,怎么——”

      “急有用吗?”

      果戈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费奥多尔把空碗往旁边一推,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在这儿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我们原来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急没有用。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找到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而且,有你在这儿,应该不会太无聊。”

      果戈里眨了眨眼。

      【西伯利亚的仓鼠】:毕竟你是唯一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的东西。

      【自由的果子狸】:我好感动啊~但是.....东西???

      【西伯利亚的仓鼠】:人。口误。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绝对是故意的!!!

      【西伯利亚的仓鼠】:也许吧。

      果戈里盯着那行字,忽然把碗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费奥多尔看着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果戈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

      “费佳。”

      “嗯。”

      “我其实挺害怕的。”

      费奥多尔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这么小一个,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明明是英语我却能听懂,明明你也知道,我英语不好。”果戈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带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啊,完了,这回真完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费佳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费奥多尔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那么一下,我就不怕了。”果戈里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真没出息。”

      食堂里很吵,孩子们吃完饭开始乱跑乱叫,露丝夫人追在后面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费奥多尔看着对面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很久很久,然后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

      只有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碗往收餐台走。

      【西伯利亚的仓鼠】: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果戈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银白色的辫子在身后晃了晃,发尾那颗费奥多尔亲手系上去的红绒球鲜艳得像一点烧着的火。

      他站起身,追上去。

      “费佳等等我!”

      “不等。”

      “你等等嘛!我们一起回去!”

      “你太吵。”

      “我保证不吵!”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走廊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那扇沉重铁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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