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澜杆》梅腮

37、夜奔 姨娘惊呼出

　　姨娘惊呼出声，扯开帘子向外一张，果见漆黑的夜空中，不远处火光熊熊，金蛇狂舞，正咧咧作响地将一座独门小院儿吞去了大半。那院墙外铺堆了数垛柴草，火势也是由此而起，显是有人故意纵火焚烧。所幸那院子地处僻静，左右并无邻户，才免得牵连了他人。

　　姨娘顿足骂道：“好个裘灵，竟这样胆大妄为！”

　　紫来惊道：“大太太？夫人怎知是大太太所为？”

　　姨娘望着再无可挽回的小院儿，道：“爱莲住在这里，便脱离了她的掌控，没了诸多顾忌，岂不要引得金泽城常常追逐至此？索性将院子毁了，让爱莲既不能回金府，又在萧山城里留不得，自然要提前回娘家去了……..咦？”姨娘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没等话说完，已下了车向火场走去。我与紫来疑惑地互望了一眼，赶忙追了出去。

　　我们还未走到近前，但听身后车轮与马蹄声阵阵，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携了火班，架着水龙匆匆赶来。

　　三人想要回避已是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赶来的官兵将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常年深居大宅之中，何曾见过这许多的男子官兵，何况又是当此夜半之时，当真窘极羞极，我侧目向姨娘看去，盼她能作个计较，却见姨娘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悄悄揣进了怀中。

　　救火兵丁转眼及至，大声吆喝着架起了水龙，抬来了土籍，将水和土一股脑儿地浇撒向院中。
　　为首的一名官兵趋马向我们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我们，冷冷说道：“夜深人静，三个妇道人家来这里做甚么？”

　　姨娘回道：“我是这院子的主人，回得迟了，不想家中竟烧了起来。”

　　那官兵道：“哦？将房契呈与我看。”

　　姨娘摇了摇头，道：“房契尚在院中，不曾带在身上。”

　　官兵冷笑一声，道：“看你们三个衣着华丽，有主有仆，不似市井出身，怎地如此漠视律法，难道不知暮鼓早早便已敲过，混将朝廷的夜禁视为儿戏么？不论你们与这院子有无干系，依大清条律，先一并带了回去，每人笞打三十杖便是。”说完便有两名兵丁气势汹汹地过来拿人。

　　我和紫来惊得连连后退，姨娘上前一步，低声向那官兵说道：“军爷，我们是中南街上金府里的人，今日确是被家中琐事耽搁了时辰，并非有意冒犯…….我们几个女人家，若是进了衙门那是大大的难看……军爷们劳苦，这里有些碎银，请大人吃些水酒去罢。”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锭足银来，向那官兵递了过去。

　　那官兵见着银子，嘿嘿一笑，将银子揣了，又道：“原来是金大善人的家眷，那倒是我们冒犯在先啦！额…..原不该麻烦夫人，但这众目睽睽之下，我也极是作难，烦请夫人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先跟我们回去，其他的事情，好说好说！”

　　姨娘没料到这官兵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左右也是拿他无法，只得带着我和紫来先上了马车。刚一坐稳，但听那官兵发令收队，便有数名兵丁过来押车，拉着我们向衙门走去。

　　我低声问姨娘：“他不是收了银子么，怎的还不放行？”

　　姨娘轻蔑地哼了一声，道：“与老爷送来的赎金相比，这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姨娘：“刚才与那贪官周旋时，姨娘世故得紧啊。”

　　姨娘笑道：“难道早年与小姐那番闯荡是白白见了世面的？爱莲，你莫要担心，他们不会给咱们苦头吃的，再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我与紫来对望了一眼，忽然觉得姨娘高深莫测，像变了个人似的。姨娘则不再多言，微蹙了眉头暗自盘算，看上去并不甚焦急。

　　队伍行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忽听一骑快马奔将过来，喝住了队伍。姨娘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猜到了什么。我难解其中奥妙，便拉开一角车帘向外看去，只见来人正向那为首的官兵亮出块令牌来，那官兵见牌即刻下马行礼。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官兵便回身招呼兵丁们快步离去了。

　　紫来望见押车的兵丁都去了，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都跑啦？莫不是把我们卖给人贩子了？”

　　姨娘重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斥道：“傻丫头，咱们有救啦！”

　　只听来人跳下马背，来到车前，恭敬地说道：“请夫人下车，在下有事相商。”

　　紫来拉着姨娘不放，姨娘笑着摇了摇头，自行下了马车。那人上前一步，俯身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和姨娘说话，姨娘先是摇头不允，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来，呈给姨娘观瞧，姨娘仔细想了片刻这才点头应允，随即回到车上来。

　　我和紫来满腹疑问，但听姨娘说道：“爱莲，院子已毁，你还愿意回到金府去么？”

　　我笃定地回道：“哪怕是茅屋草棚，也比金府强过千倍万倍！”

　　姨娘道：“那好，萧山城中还有个去处，只是姨娘与紫来不能常常陪伴在你身边，如此，你愿意去么？”

　　“姨娘？”

　　“你一去便知，可愿意去么？”

　　姨娘不会害我，这或许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我不能再让姨娘为难了，便点头道：“我去。”

　　“好孩子，你且安心住着，待一切安顿下来，我们自会去探望你的。”姨娘恬静地笑着，让我的心在那一刻是如此的平静和踏实。

　　一架马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停在了近前。姨娘拍了拍我的手背，柔声说道：“去吧，你好好的，我便放心了。说不定过上几日，我便瞧你去啦！”

　　我恋恋不舍地望着姨娘，仿佛即将远行的孩子。紫来虽同我一样不明就里，但也不便多问，她轻轻说道：“小姐，保重啊！”

　　我点点头，又一次道别了姨娘和紫来，这才登上了另一架马车。那夜行人趋马过来，催着车夫赶车，马车缓缓驶动，拉着我向茫茫夜色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