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窗兰》倚柳客

60、狸奴 娘娘跳吧，

　　翊坤宫来了个小姑娘。

　　她是从宫墙上翻下来，借着柳枝荡到玉窗兰怀里的。

　　阳光从柳枝间漏下，落在她雪白的绒毛上，斑驳光点将她的绒毛映出点清透的粉，小小团子玉雪可爱。

　　小姑娘很会撒娇，她在玉窗兰的臂弯里打两个滚，宝珠般的蓝眼睛眨巴眨巴，乖巧等待玉窗兰夸赞她的美貌。玉窗兰将她搂在怀里，赞她与自己一样貌美。

　　“喜欢吗？”傅启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叶冰挑了三天，这只最漂亮。”

　　“是吗？那她还了我一个人情。”玉窗兰抱着狸奴，慢悠悠往回走，“郎君让我背的书，我全都背好了，郎君随便考。”

　　“《语》云‘君子和而不同’，《轲》云‘天时弗若地利，地利弗若人和’，请娘娘掘其微义，论君子立身之道，并辨‘和’‘同’之别。”

　　玉窗兰停步，回头白了他一眼：“存心刁难我？你怎么不让我去考科举呢？”

　　“科举更难，娘娘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

　　玉窗兰转身进殿，好在今日心情愉悦，不然早把傅启户关在殿外，她硬着头皮回了傅启户的话，虽然答得磕绊，但到底是应上了，傅启户信守承诺，只道半月之内，定将妹娘带到她面前。

　　“为何是半月内？”

　　“娘娘解释一下方才所言。”

　　“书上这么写，我就这么说了。”

　　“娘娘一味死记，不求甚解，这可不是咱家让娘娘念书的目的。”

　　“能应付就差不多了，郎君还会让奴家上朝辩论不成？”

　　“至少能应付朝臣，他们个个人精，不是随便两句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反正她呆不长久，学那么多有什么用？玉窗兰懒得辩驳，半月时间，让她思索如何逃脱，也未尝不是好事。

　　她主动将话转开：“这只狸奴起名字了吗？”

　　“没有。”

　　狸奴在她臂弯里打哈欠，小脑袋蹭蹭她的胸口，她蜷缩成小小一团，一身白里透粉的绒毛柔软如绢，像只圆滚滚的桃子。

　　“就叫桃桃儿吧。”

　　傅启户没应声，玉窗兰抬眼，察觉他脸色不太对劲。

　　“这名字寓意不好，换一个。”

　　“这名字哪里——”

　　“她是咬着柳枝跳进宫的，就叫柳柳儿吧。”

　　玉窗兰觉得他莫名其妙。

　　“叫桃桃儿。”

　　“叫柳柳儿。”

　　“她从墙上翻下来，你怎么不叫她墙墙儿？”

　　“叫柳柳儿。”

　　“让她自己选！”

　　傅启户派人取来桃枝与嫩柳，他用桃枝晃悠两下，狸奴喵喵两声，满眼戒备，他再提起柳条摆弄两下，狸奴立刻提起前腿，努力扒拉摇晃的柳条。

　　傅启户笑叹：“娘娘请看，她喜欢柳条。”

　　玉窗兰气得三天没和傅启户和桃桃儿说话。

　　宫里日子太无聊，死记硬背几本书册，也就剩下弹月琴一桩消遣，叶冰也算，但她心绪不稳，没说两句就奓毛，比桃桃儿还难伺候。

　　玉窗兰闲不下来，从翊坤宫找到启祥宫，拿起铁锹挖傅启户藏的酒。宫人拦不住，去司礼监找傅启户做主，傅启户每次都只回一句知道了。

　　今日宫女又来了，还是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傅启户没放在心上，继续处理手上事务。

　　“醉便醉了，她能闹出什么事来？”

　　“不是啊，娘娘爬上堆秀山，坐在御景亭窗子上哭呢！”

　　这是玉窗兰酒品最差的一次。

　　她爬上堆秀山，从御景亭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努力寻找山下人影，山下站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是妹娘。

　　玉窗兰忍不住悲从中来，哭到昏天黑地，怀里的桃桃儿也喵喵叫个不停。山下声响此起彼伏，像沸水里聒噪的咕咚响，根本听不清是什么，玉窗兰揉揉耳朵，又揉揉眼睛，看到一身蟒红排众而来，拾级而上。

　　“我不吃拨霞供。”

　　那身蟒红顿了顿，站到亭窗外。

　　御景亭一侧紧邻假山边缘，只够一人站立，玉窗兰喝醉了酒，若从窗边跳下去，定会跌落堆秀山。

　　“不，我要和妹娘一起吃拨霞供。”她拍拍怀里的狸奴，“桃桃儿也要吃。”

　　“娘娘，妹娘不在这里。”

　　“那你把她带来。”

　　“现在不行。”

　　“那带你能带的！”

　　“娘娘想要什么？”

　　玉窗兰沉默片刻，傅启户气了她三天，她也要以牙还牙：“我想要个孩子……”

　　傅启户面上毫无波澜：“咱们不是有孩子了吗？”

　　“胡说八道！”

　　他抬抬下巴：“娘娘不就抱在怀里吗？”

　　玉窗兰低头，桃桃儿眨巴着黑宝珠看她，怒火一下窜上脑门，气得玉窗兰猛捶两下：“混账！我说的是她吗？”

　　桃桃儿疼得喵喵叫，玉窗兰反应过来，将她笼入怀中轻声哄。

　　傅启户见缝插针：“娘娘如此疼惜她，还说她不是咱们的孩子？”

　　玉窗兰借酒发疯，仍然说不过这个无赖，那她只能比他更无赖：“你不把妹娘带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跳下去粉身碎骨，妹娘见了会心疼。”

　　“又是这句话，你转告妹娘，咱们在人间无法相见，那便下黄泉再见吧。”

　　“娘娘醉糊涂了，堆秀山下已经铺好毯子了，您跳下去死不了，徒留一身伤。”

　　玉窗兰醉眼朦胧，低头看山下人头攒动，几张厚重的毯子铺在一起，就等着玉窗兰脚一滑，扑倒在上面了。

　　“你恨不得我立刻跳下去对不对？！我摔残了，就出不了宫了，出不了宫就离不开你！”

　　傅启户脱下那身蟒袍，又蹲下身来脱他的靴子。

　　“娘娘跳吧，咱家陪您跳。”

　　玉窗兰愣了半晌，口齿不清地嚷嚷：“你这是死了都要纠缠我！傅启户你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是咱家上辈子欠了娘娘的，这辈子来偿还。”

　　玉窗兰这会儿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她斜坐窗台，左手抱狸奴，右手执酒壶，待饮尽酒液，扬手就将酒壶掷出去。

　　她没有听到酒壶破碎的声音，转头看下去，见它好端端躺在厚毯上，宫人着急忙慌地拿下它，紧张兮兮地抬头看。

　　清风拂过，玉窗兰有些熏熏然，终于知道撒泼打滚成不了事了，她想转身回亭，忽然想起自己半点好处没捞着。

　　“她只能叫桃桃儿。”

　　“娘娘一直这么叫。”

　　“你也要这么叫！”

　　“好，都听娘娘的。”

　　玉窗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她扶着窗框转身，却不小心绊住了裙角。

　　她仰面摔出窗去，电光火石间，一道蟒红迅速从眼角划过，背部被一只手掌往上猛推，玉窗兰抱着狸奴摔进亭里，山下的惊叫声瞬间如烟花炸开。

　　玉窗兰趴上窗台，看到傅启户灵活地在假山石间穿梭，不过片刻稳稳落地，宫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看傅启户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摆，步履稳健地重登石阶。

　　“娘娘，咱家送您回宫。”

　　玉窗兰砰地一下阖上窗户：“滚！！”

　　*

　　宫内戒备森严，故技重施是不可能了，玉窗兰想到了逃脱的法子，但须与妹娘配合，才能全身而退。可她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傅启户经过那两回，防她们防得紧，愣是一天都不肯提前。

　　玉窗兰急得团团转，连月琴都弹不下去了。

　　翊坤宫新来了两个宫女，一个叫采苓，一个叫撷芳，采苓活泼好动可聊天解闷，撷芳温柔沉稳但死守规矩，她们都是极好的，可惜是傅启户派来的眼线。

　　玉窗兰让采苓带她捉鱼，又催撷芳赶紧告状，她让撷芳教她规矩，又诱采苓破坏规矩，翊坤宫被她闹得鸡飞狗跳，这两个性格相反的宫女理应被她离间成功，但她们偏偏是傅启户一手带出来的，被玉窗兰折腾了许多次仍旧不为所动。

　　最后是玉窗兰落了下风，放弃抵抗。

　　半月之期终于到了，傅启户将妹娘带入翊坤宫，他早早做了防备，让采苓和撷芳站在她们身侧三尺以内，她们是半点密语都说不得。

　　母女俩互相问候对方近况，免不了抱头哭泣，好在傅启户发了话，没让妹娘在尚衣局受委屈。

　　“下个月咱们去行宫游玩，宁王发话，会带胭脂胡同的乐班去助兴，姑姑，你也一块儿跟去吧。”

　　“这哪里是姑姑能做主的？”

　　“我是太后，我能做主，就这么定了。”

　　玉窗兰没想过征求傅启户的意见，她偷眼看向他，也不见得他有什么异议，当然他就算有异议她也只当没看见。

　　在采苓和撷芳的注视下，二人简单寒暄片刻，妹娘连盏茶都没喝，就被傅启户支走了。

　　“娘娘又打算在行宫做什么？”

　　“您不乐意，就去找宁王说。”

　　“城里乐班这么多，怎么偏偏请了胭脂胡同的？”

　　“有好景赏，自然不能便宜了外人，您不乐意，就去找宁王说。”

　　“娘娘是要盛装出行还是简装离宫？”

　　“听郎君安排吧，奴家不知其中门路。”

　　“高调易引仇家，低调易融于百姓人家，咱家也不知道怎么选。”

　　玉窗兰抚摸怀里的桃桃儿，管他怎么选，翊坤宫都会少两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