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星湮灭》南风车

17、十七章

　　一区，比其他几区气温低许多，此时漫天的雪已然覆盖住院落里的科技绿植。

　　女人身形高挑，她已是第二阶段的年纪，清冷的面容上却丝毫不见岁月痕迹。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踏进陆家旧址，也是每年的一次，沿路的巡逻机器已录入她的信息，对她纷纷让道。

　　“阿晟，最近休息的好不好？”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看见前面观鱼的少年快步走了过去。

　　她认真将少年全身上下看了一番，“你长高了。”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样貌。

　　靠在栏杆边的人稍微侧目，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是院落的雪更冷还是那个人深黑的眼睛更刺骨。

　　黎婧恍惚看着面前人的轮廓，某些时候她总是会看错，“池里的鱼都有暖水养着，冻不死的，不用每天过来看。”

　　说着想伸手拍掉对方衣领上的雪，未触及对方就先一步自己掸去。

　　黎婧看着他很想再说什么，却几次难言出口，她笑着问：“听说你让单家代表陆家前去二区，现在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一直放空思绪的人好像才回过神一般，“进去，外面冷。”

　　陆聿晟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水里，底下那群鱼因为暖水一直以为是春天，见到食物一哄而上。

　　黎婧紧跟着他的步伐，进入大门那一刻防御机器红了一瞬间，确认无威胁后又熄灭。

　　黎婧扫视刚刚的防御系统，鼻子莫名泛酸，“过两天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妈妈陪你一起……”

　　陆聿晟打断对方，“单柯没回复情况，我没什么想要的礼物，最近忙着看SA收录的怪物样本，没时间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和那位很久未露面的陆家掌权人一模一样，总是带着厌烦和不容置疑的疏离。

　　黎婧也只是习惯点头，每年都是拒绝，但她就是每年都放心不下。

　　陆聿晟感受到这种夹带感情的视线，浑身不舒服，“还有什么事？”

　　他不懂黎婧对陆巍那么厌恶，怎么对他就另有优待，据他所知，黎婧当初也并非自愿生下自己。

　　若是觉得有所亏欠，多少让他感到可笑。

　　黎婧清晰地知道他对自己的冷淡，她这些年一步步见证陆聿晟的变化，记忆里明明还是会对陌生环境害怕的孩子。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她也触及不到内心的陆家继承人，外面人赞骂相提的疯子继位者。

　　她和陆巍，都不是合格的亲人。

　　黎婧忽然想到什么，清冷面容绽放出点笑意“最近孤儿院有几个新来的小朋友，很可爱也很乖，你想不想领养一个……做弟弟？”

　　空气骤然变得压抑。

　　陆聿晟难得几分情绪波动，深黑眼睛里却十分平和，“领养回来，给我当饲料？”

　　黎婧脸色煞白，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陆聿晟疯子的名头不是他人臆想，在他还未成年时被犯病的陆巍扔到怪物聚集区，时隔几周才有人想起来去找这个小孩。

　　陆家和黎家一起找了许久，最后，是在陆家旧址，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找到了对方。

　　小孩蹲在鱼池边，斩碎了青黑的组织和着血，扔给鱼苗当食物，那日的鱼儿相涌着挤在一堆去争夺食物，体型已然硕大，一堆一堆跃起让人打寒颤。

　　小孩很平静地对他们说，他想办法弄了点饲料喂鱼，他觉得鱼池里的鱼要饿死了。

　　他们没人敢问，小孩是不是吃了怪物的肉才活下来，也没敢问那喂鱼的饲料是哪只怪物的尸体。

　　黎婧断绝了领养弟弟的念头，她以前只听说过少年有提起过弟弟，她以为是对方想念幼时玩伴，现在，更害怕是一个惨死在对方手下的孩子。

　　黎婧努力平复呼吸，“阿晟，你要好好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陆家。”

　　陆聿晟听了无数次对方故作为难的劝告，他不去回应就这样由着对方继续倾诉关心。

　　不过片刻，女人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一般，找了借口就离开了。

　　路过院落鱼池时，更是加快脚步。

　　——……——————
　　“阿衡，好巧啊又遇见了！”

　　许洲衡打开车门的动作顿住，眉间几乎是无奈，“巧。”

　　这是这几天第几次的巧合了，他老了，真有几分应付不来对方。

　　许洲衡看着扎眼的红发钻进自己的副驾，他从一开始的斥责到无语竟然到现在可以无视对方。

　　“陆家究竟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许洲衡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能让对方如此费心费力和自己套关系。

　　汽车引擎启动，单柯舒舒服服地放倒椅背，“没有什么事，阿衡你上次还没和我说你有没有初恋就倒了。”

　　许洲衡切换自动驾驶模式，听见对方还提上次就觉得不尊重自己。

　　从单柯和自己出了监护室开始，东拉西扯，一会要尽东道主的意思，一会要领略二区风光，断断续续浪费他半个月的时间，一个重点也没说到。

　　上次硬要喝酒，自己喝得烂醉倾诉初恋情人，又要逼着自己讲述情感史。

　　他只能以装喝醉睡了收场。

　　单柯目前是他接触过，最难应付的合作伙伴。
　　男人的沉默让单柯心里委屈，他热脸贴冷屁股贴了半月了，也不见对方肯转个身给他贴，好歹吊着自己一下。

　　“许~洲~衡~许~组~长~请问你和上一任是怎么分手的？”单柯忽然靠近，手做话筒状递向对方。

　　不出意外，又是死一样的无视。

　　单柯收回双手，抱紧自己靠在椅背上，“许组长，初恋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好歹说一个你谈过的吧。”

　　单柯凭自己通天的本领也得不到许洲衡的一点怜悯，他只通过钟明乌知道对方现在没对象，以前是一点不给自己透露。

　　死寂……死一样的安静。

　　单柯怒急攻心，满含恨意的眼睛瞪着对方，一秒、两秒、他老婆真好看。

　　他的心一次次绝望封闭，又一次次被对方给撬开插上小鲜花，反复如此犹如凌迟。

　　“许——洲——衡——求你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说说你谈的对象是什么样的行不行？”

　　“要不你说说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也行啊！哎你是不是也挺想知道我的口味？”

　　“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你肯定也清楚了，我喜欢不辣的辣椒炒肉，不酸的酸梅泡酒，还有那种不甜的水果捞饭也不错……”

　　许洲衡听着这些莫名的笑了一下。

　　只一下，单柯敏锐的捕捉到，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是吧，你也喜欢是吧。”

　　许洲衡思考片刻回复：“我确实也比较倾向清淡饮食。”

　　单柯咧着嘴苦笑都难看，他是真的意识到，对方不是传说中的死板，是完全不理解自己在干什么。

　　“那真巧，从小到大就碰见你一个跟我合得来的，下次我请你吃饭，你来吧？”单柯手腕竖起，将录音界面递到对方面前。

　　许洲衡嘴角抽搐，看着快怼到自己脸上的录音，“是，不忙且有空的时候会去。”

　　单柯小心翼翼地把录音给存了下来，心里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不忙应该就是说HEP事少，有空……他怎么觉得是要看对方那个宝贝弟弟。

　　单柯一旁又唱又跳，完全不干扰不到一侧的男人。

　　许洲衡看着尔哲发来的怪物记录图，心里还是不放心，除了第二区废巷和三区的两只，SA尚未发现有怪物存在银色植物图案。

　　但一种腐烂速度极快的怪物，在各区发现较多，样本已经收录，BI和HEP双方合作互通资料，确认又是新一中类别。

　　虽是新类别，威胁性却不高。

　　但，难保尔哲他们会遇见一种难以应付危险系数高的怪物。

　　“许——组——长——我们一起去吃饭啊，大晚上的，我好饿。”单柯刚刚还兴奋的面庞此刻骤然变得干瘪一般，饥饿感如此明显。

　　许洲衡犹豫：“我送你回酒店吃饭。”

　　单柯脏话临近嘴边又咽了回去，“别，酒店哪有什么好吃的，阿衡，你带我吃别的特色，你是东道主肯定知道的比我多。”

　　许洲衡：“我很少在外吃饭，除了前几天带你去的那几个，别的不清楚。”

　　单柯一听脖子都竖了起来，“你喜欢自己做饭啊，好手艺！你赏个脸让我尝尝行不行，我总在外面吃肠胃都要吃出毛病了，再这样下去容易折寿啊！”

　　“我要是死在第二区，你就是罪人了，阿衡你好歹让我吃饱了上路！”

　　许洲衡对于他极其诡异的逻辑难以反驳，这几天相处下来，对方除了言语混乱，吃喝玩乐，奇装异服，倒还算个好孩子。

　　他自动过滤对方乱七八糟的言语，“我下厨就要回四洲城了，那里有些距离，你……”

　　“我可以啊！我刚刚还灌了两口风进肚子，不是那么饿，我们快去，去你家吃饭。”单柯乐得找不到北，别说有些距离，就是跨区他也乐意跟着。

　　车子调转方向，快速驶向四洲城。

　　——监护室————
　　少年的状况已好转许多，面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

　　混沌中，时星又看见了矮矮的小孩，小孩很委屈揉搓着眼睛，不让泪砸下来。

　　“怎么哭了？”时星发现是自己在说话。

　　小孩歪着脑袋，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他忘记了哭泣，“你喜欢兔子玩偶吗？”

　　小孩似乎长高了些许，脸颊也不再肉乎乎的。

　　他踉踉跄跄硬跑过来，动作笨拙而慌乱的将兔子玩偶塞到时星怀里：“你不要哭呀，给你兔子，我也喜欢叔叔给的兔子，你要开心呀。”

　　时星莫名抬手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湿湿的，他怎么哭了？

　　【滴滴——】细微的电子音传来。

　　时星不知道自己是从梦中醒来还是该做梦了，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线管和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