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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红烛空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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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内外,是一派喜庆喧闹,主厅之外,是上百桌的流水宴,来者不拘是何身份,都能喝杯喜酒,可说是豪绰至极。主厅中更是摆了无数精致美味的佳肴美酒,招待的则是关系亲近的江湖朋友及当地乡绅富商。
李莲花和方多病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虽说天机堂声名渐起,但他们并非主人有心相请,擅自登门,来意不明,徐员外也就由他们去了。
“李莲花,你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我就吹个笛子就行了?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你且耐心观礼,这喜宴的主角本就不是你我,喧宾夺主可不是好事。”
听到老狐狸又在卖关子打哑谜,方多病只好暂时按下自己的好奇心,只看着主桌上往来寒暄应酬,实在无聊至极。
待到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才见管家出来宣布吉时已到,一位看着就像临时找来匆匆上任的红娘扶着新娘子前来。
细看两人都在微微颤抖,身后的管家亦步亦趋,看着分明像是在押送人质,却硬生生被一连串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烘托出一派喜庆氛围来。
红娘挤着笑脸将新娘送到了堂上,一拜蒙了眼的天地,二拜莫须有的高堂,唯有这夫妻对拜结结实实无从反抗。
锣鼓渐歇,方多病却躲到一旁廊柱后吹起了笛子。
笛声响起,徐员外顿时脸色一变,正要揪出作乱之人,抬眼却看见了本该被困竹林中的母亲。
徐母不复往日疯癫,一身穿戴更是细致讲究,若不看那盘起的云鬓与眼角的细纹,活脱脱就是个还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娘……”
徐员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能看到她清醒的模样,脱口而出的一声呼唤却引得周遭议论不断。
“这徐老夫人不是已经西去了吗?”
“你没听徐员外喊她娘吗?那还能有假?”
“这高堂健在,却不请出来行礼是什么道理?”
众人只听得徐母一声叹息,丝毫不理会周遭议论,只冲着徐员外说话。
“儿子,回头吧。往昔罪孽,皆因我而起,那些姑娘……都是好孩子,你实在不该……唉……你若是还有怨恨,也该恨我才是啊……又为何要百般折磨她们呢?”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皆哗然,听了徐母的只言片语,便联想到徐府娶进门的每一位“不幸离世”的夫人,那些道听途说毫无实证的谣传仿佛都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世人最爱偏听偏信,至于是不是真的有确凿无疑的实证,重要吗?
徐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先安抚宾客还是先把母亲送离,又下意识地想要对着自己面前披着红盖头的素秋发泄怒火,面目陡然几转到近乎狰狞。
他一时说不出话,还是靠管家出面维持。
“众位客人莫慌,我家老夫人神智不清多年,时常胡乱臆想,我家主人害怕惊扰到诸位才未请老夫人上堂受礼。”
管家说着,便要强行将徐母带走,却不知哪里飞来的筷子,一下击在他手背,登时整只手臂酸麻不已。
没了管家阻挠,徐母又自怀中掏出好几把寒光凛凛的戒尺来,几乎每一把末端都血渍斑斑。
“你当我疯了,也盲了吗?你心中对我有怨恨,却去折磨无辜之人……是我不好,始终教不好你……”
徐母说罢,又从袖中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就要往脖子上抹去。徐员外见她此举,慌了神,立刻抢上前夺过了匕首。
“娘!儿子错了!都是儿子的错!是我不好!”
笛声未歇,响彻堂上的便是当夜徐母所唱之曲,曲意哀婉,尽诉离人幽怨。
满堂宾客却都被眼前的荒诞所吸引,仿佛今日前来,吃的并非宴席,而是又大又圆的瓜。
徐家母子声泪俱下,看似母子情深,可言语间却勾勒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曾经有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无情地消耗掉,来成全这样一场“母子情深”。
那些费心寻来的女子,名字中总带着一个“秋”字,若不是巧合,便是刻意为之。
一直到他们看到那封落款为“映秋”的信,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徐员外恨透了一直折磨着自己的母亲,她的哀怨像一剂毒药,下在了他心里。他想像父亲那样习武,广交江湖豪杰,却只能日复一日困在母亲对父亲的怨恨里。
当他终于渐渐长大,母亲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变得疯癫。他终于可以像父亲那样,习武,谋官,交友。
可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摆脱母亲,只要一有女人靠近,他总会感到自我厌恶,看到她们,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她那把戒尺。
当他第一次夺过母亲手中的戒尺,甚至失手伤了母亲时,心里的畏惧终于消失了,他感受到了掌控一个人的快感,母亲再也不能威胁到他。
可看到母亲在自己面前哭泣认错,他又忽然后悔了,少年时的种种温情涌上心头,她也曾对自己温柔体贴,悉心抚育,如此这般又怎能忘怀?
无法报复自己的母亲,那便只能找寻替代品,他见到第一个名秋的女子时,便仿佛看到了少年时候的母亲,温柔和顺。
他想方设法将她娶进了门,可新婚之夜,母亲的怨曲响起,如同魔咒一般,他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面目可憎。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处抄了母亲的戒尺,而自己的新婚夫人,浑身伤痕地躺倒在地,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