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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防雨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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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苏昭宁正在屋后翻晒新采的菌子,这些是前两日在松林深处寻得的,伞盖肥厚,肉质紧实,如今边缘已微微卷起,散发出特有的干爽香气。
云层更加厚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
“要下雨了。”苏昭宁轻声道,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
她先是快步走到院东头,那里晾着三竹竿的衣裳,两件她的旧衫,一件是昭西的青布短打,还有昭樱的小袄和裤子,她踮起脚,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她朝屋里喊:“昭西,昭樱,要下雨了,快来帮忙!”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先探出昭樱的小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用的是苏昭宁从旧衣上拆下的红布条,接着是昭西,手里还握着半根炭条,他刚才在木板上练习写字,如今已识得几十个字,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山”“林”“米”“菜”这些日常用字。
“阿姐,要收菌子吗?”昭西问。
“都收,菌子、笋干、还有晒的那些野菜。”苏昭宁将衣裳放进屋,转身又出了门。
姐弟三人忙碌起来,苏昭宁收菌子,动作麻利地将簸箕一个个摞起,端回屋内,昭西负责收笋干,那些煮熟撕成条后风干的竹笋,挂在竹竿上,他个子还不够高,便搬来木凳垫脚,小心地一串串取下,昭樱则收晒在石板上的野菜,那是前几日采的蕨菜和马齿苋,焯过后晒得半干,预备冬日缺菜的时候用,她蹲在地上,小手一片片捡起,放进小竹篮里。
风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屋瓦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密密地织成雨帘。
“快,最后一点了!”
苏昭宁将最后一簸箕菌子端进屋,回头看见昭西正踮脚够最高处的一串笋干,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她连忙上前帮忙,两人把竹竿取下,抱着冲回屋檐下。
刚踏进门槛,身后便是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苏昭宁抹了把额上的汗,看着屋外的雨水已经变成白茫茫一片:“好险,再晚一步,这些干货就全泡汤了。”
昭樱扒着门框,伸出小手去接屋檐水:“阿姐,雨好大。”
“嗯,秋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苏昭宁将门掩上些,只留一道缝透气,屋内暗了下来,她点上油灯。
干货都堆在墙角,菌子、笋干、野菜分门别类放好,苏昭宁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淋湿的,才松了口气,这些可是她们一冬的储备,也是用来换钱换粮的东西。
雨声哗哗,昭西和昭樱一开始还趴在窗边看雨,看了半晌,新鲜劲过了,便有些无聊,昭樱扯了扯苏昭宁的衣角:“阿姐,我们能玩泥巴吗?”
苏昭宁望向屋外,雨虽大,但屋檐下有一小片干地,是前些日子昭西用碎瓦铺过的,雨水顺着瓦沟流走,地上还算干燥:“去屋檐下玩,别淋着雨,衣服脏了不怕,阿姐给你们洗。”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昭西去屋后取了小木桶,伸出手在屋檐外面舀了半桶湿泥,昭樱找来几块平滑的石板,又翻出几根竹片,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当工具。
苏昭宁搬了矮凳坐在门内,手里补着昭樱的一只袜子,目光却落在弟妹身上。
昭西的手很巧,他先取一团泥,在石板上反复揉搓,摔打,然后他揪下一小块,在掌心搓成圆球,这便是脑袋,再用竹片轻轻压出眼窝,挑两颗极小的石子嵌进去当眼睛,捏出小小的鼻子,用细竹签划出嘴巴的弧度,脑袋便成了。
接着做身子,更大的一团泥搓成圆柱,上细下粗,便是躯干,在腰部略略收紧,显出腰身,然后将脑袋安上去。
昭樱看得入神,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做,她咯咯笑着,给自己的泥人加上耳朵,用野莓汁染红的泥点做衣裳上的花纹。
“阿姐,你看!”昭西举起完成的作品,眼睛亮晶晶的。
苏昭宁放下针线,走近细看,那泥人不高,但眉眼生动,姿态自然,还有一件小衣裳和斗笠,真是精巧,她赞叹道:“昭西手真巧,这泥人活了一般。”
昭樱也举起自己的作品:“我的呢我的呢?”
苏昭宁笑道:“昭樱的也好,看着就欢喜。”
两个孩子得了夸奖,更来了兴致,昭西又捏了个挎篮的女子,篮子里甚至有几颗泥捏的菌子,昭樱则捏了只小狗,圆滚滚的,尾巴翘得老高。
两人玩到兴起,泥点溅得到处都是,昭西的袖口糊了一块泥,昭樱连小脸上都蹭了道泥痕,苏昭宁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没有阻拦,只叮嘱他们待在房檐下,别淋雨,别着凉。
不知不觉,天色更暗了,雨势小了些,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苏昭宁看了眼屋外,起身道:“该做晚饭了,今晚咱们用干货做点好吃的。”
她走到灶台边,先舀了两碗黍米淘洗,加水泡着,然后从干货堆里取出一把菌干,一把笋干,又拿了一小捆干野菜,菌干和笋干用温水泡上,干野菜则另用碗泡发。
泡发的工夫,她切了半颗腌菜,已经能吃了,酸咸适口,又剥了两头新蒜,拍碎切末,最后从屋梁上取下挂着的最后一条咸鱼,那是用溪鱼抹盐晒的。
铁锅烧热,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猪油,在锅底擦了一圈,油化开,滋滋作响,先下蒜末爆香,待蒜色微黄,下咸鱼丝煸炒,炒出咸鲜味,接着放入菌片和笋段,翻炒均匀,然后注入清水,水面刚没过食材,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边炖着,那边黍米也泡好了,她将米沥干,另起一个小陶罐,将米放入,加适量清水。
干野菜泡发后恢复了深绿色,是马齿苋,她将菜洗净,挤干水分,切碎,用蒜末、一点点盐和自酿的野莓醋凉拌。
两刻钟后,菌笋汤的香气浓郁得弥漫了整个屋子,昭樱不停地吸着鼻子:“阿姐,好香啊!”
昭西也放下手中的泥人,凑到灶边看。
苏昭宁揭开锅盖,蒸汽腾起,汤色是淡淡的奶白,她尝了尝咸淡,又加了小半勺盐,撒上一把葱花,另一边的黍米饭也好了。
正要开饭,昭西忽然道:“阿姐,雨还没停,咱们在屋里吃吗?”
苏昭宁看了眼门外,雨虽小了,但还没停,屋檐水滴滴答答。
昭西眼睛转了转:“阿姐,等我一会儿。”
他跑进屋里,翻找了一阵,抱出几根细竹竿和一大张干荷叶,那是前些日子在溪边采的,原本想晒干了包东西用。
他将竹竿在屋檐下比了比,选了三根长短合适的,用麻绳捆成三脚架,立在屋檐外缘,又取两根稍长的竹竿,一头架在三脚架上,另一头斜撑在屋檐下,形成一个斜面的骨架,然后将那张巨大的干荷叶展开,铺在骨架上,边缘用细藤条固定,不够的地方,他又找来一些芭蕉叶,一片片叠盖上去,用竹签别住。
不过一刻钟,一个简易的防雨棚便搭成了,棚子斜斜伸出屋檐,下面形成了一片空间,足以容下三人吃饭。
苏昭宁看得惊讶:“昭西,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昭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回见周爷爷家的瓜架就是这样搭的,我就记下了,想着下雨天能用上。”
“真聪明。”苏昭宁由衷赞道,她将小木桌搬到棚下,摆上矮凳,昭樱帮忙拿碗筷,三人便在雨棚下摆开了晚饭。
一盆菌笋咸鱼汤,汤色乳白,浮着翠绿的葱花,一罐黍米饭,米香扑鼻,一碟凉拌马齿苋,酸爽开胃。
三人坐下,刚要动筷,昭西又道:“等等。”
他跑回屋,拿出下午捏的三个泥人药童、女子和小狗,摆在桌角,“让他们也陪咱们吃。,”
苏昭宁笑了:“好。”
昭樱捧起饭碗,先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眼:“阿姐,这汤好鲜。”
苏昭宁给她夹了块菌子:“菌子鲜,笋子脆,咸鱼提味,自然鲜,慢慢吃,小心烫。”
昭西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下去半碗,又舀了汤泡饭。
正吃着,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戴着斗笠,拄着竹杖,走近了些,看清是个老大爷。
大爷经过木屋前的小径,看见屋檐下的雨棚和正在吃饭的姐弟三人,停了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棚子搭得巧。”
苏昭宁忙起身:“大爷,雨这么大,您这是上哪儿去?”
大爷说道:“上山,找点东西,趁雨天上山,有些东西才长得快。”
“什么东西雨天才长?”昭西好奇地问。
大爷指了指远处的山崖:“石耳,长在背阴的石壁上,雨一润,就发起来了,肥厚得很,采回来晒干,炖汤最鲜。”
苏昭宁知道石耳,那是山珍的一种,比寻常菌子更难得,她道:“大爷,雨天山路滑,您小心些。”
大爷点点头,看了眼昭西捏的泥人,眼中露出笑意:“小子手巧,捏得像,我孙儿也爱捏这个,去年跟他爹下山去县里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
语气里有些落寞,苏昭宁不知该说什么,只道:“大爷,要不喝碗热汤再走?”
大爷重新拄好竹杖:“不了不了,天快黑了,得趁亮上山,你们吃,我走了。”
说罢,转身又踏入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