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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水 谢九晏似乎 ...

  •   原谅吗?

      时卿无声地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字。

      思绪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可笑的质问,倒退回了那个弥漫着浓郁血气的庭院——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谢九晏争执,或者准确地说,是最后一次单方面承接他的恨意。

      自从谢九晏重掌魔君殿后,那些心思各异的魔族余孽便没消停过,试图取而代之的暗杀一波接着一波。

      而谢沉一脉的亲信,几乎都在先前那场意外中折损殆尽。

      时卿不敢把谢九晏的贴身防卫交到别人手里,几乎是凭一己之力,生生扛下了所有的清洗与布防。

      那天夜里,她刚带人肃清了一批私通外敌的叛党。

      匆匆赶回魔君殿复命时,便看见谢九晏只披了件玄色单衣站在前庭,显然是刚睡下不久,又被人惊动了。

      一个身形佝偻的蛇妖正深深伏跪在阶下,声音破碎不堪,隐约是在为谁苦苦求情。

      谢九晏显然被扰得失去了耐心,眉头死死拧着,眼神极冷地别开脸,抬手便要命人将其挥退。

      就在他视线挪开的那个瞬间。

      原本抖若筛糠的蛇妖,眼底骤然暴起一抹森冷的杀机!

      他袖口乌光乍现,一柄锋锐无比的匕首滑入掌心。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带着必死的决绝,猛地朝谢九晏的心口扑去!

      不过电光石火间。

      一道凌厉剑影自旁侧乍起,蓦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那蛇妖后心!

      “噗——”

      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暗红的液体霎时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凝滞,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僵硬地挂着惊愕与难以置信。

      半息后,身躯轰然砸向地面,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稳稳折返回主人的掌心。

      时卿这才从长廊的阴影中疾掠而至,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径直走到谢九晏面前,低首行礼。

      声音依然平稳,只是因为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语尾带着微不可察的急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谢九晏目光却没有半分转变,他眉头皱得更深了,视线死死地盯在她的身上。

      时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不悦,瞬间反应过来。

      她方才有过一场激战,一身衣衫早已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浸透大半,浓稠的血气像一层洗不掉的壳子裹在身上,连她自己闻了都觉得刺鼻。

      而谢九晏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偏偏今夜这蛇妖发难得太突然,情急之下,她竟忘了避讳。

      想通此节,时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袖子,想把脸颊上溅到的几滴血擦掉,动作里带了几分仓促。

      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句淬满冰碴的讥讽,便如刀子般直直戳了过来。

      “时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谢九晏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仿佛联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

      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面、不、改、色?”

      时卿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右臂上,方才平乱时被斩出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因为动作的牵扯再次崩裂。

      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疼得她眼尾极轻地颤了颤。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内侧滑下,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滴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只是她身上本就红得发黑,这点新添的血迹,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时卿早已习惯忍耐痛楚,便是此刻依旧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谢九晏的话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漫开一片麻木的倦怠。

      “这蛇妖——”

      她试图把话题强行拽回正轨,不去接那句诛心的诘问。

      “他是螣蛇一族,自幼拜入魔界,此番前来,是为了求我赦免他族中的亲眷。”

      谢九晏截断了她的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嘲:“可是时卿,我应不了他,毕竟螣蛇族人们,已被你杀尽了,不是么?”

      时卿闭了闭眼,放轻了声音解释:“斩草除根,螣蛇族长引发的祸乱太重,如不重惩,其他各族的心思亦难以平息。”

      “我有没有告诉你——”

      谢九晏仿佛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激怒,向前猛逼一步,眼底的寒光近乎慑人:“不要再造这些没必要的杀孽?”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她:“时卿,在你心里,从未真正在意过我说的话,对不对?”

      话音未落,时卿已单膝点地,垂首应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谢九晏厉声怒喝,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了她还在渗血的右臂!

      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那个力道,几乎要当场捏碎她的臂骨。

      随后,他硬生生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逼视着她陡然惊愕的眼,字字淬冰,裹挟着难以名状的刺痛:“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与谢沉一同葬身在那日?”

      “那样的话,你便不必因这劳什子恩情,虚与委蛇地‘效忠’于我?”

      说到这儿,谢九晏似乎再也压抑不住,深深喘息几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更不必被迫屈居于此,接下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护法之位?”

      掩在袖下的伤梏得生疼,时卿却无暇挣扎,惊骇抬眸。

      “我没有——”

      她怎么会希望他死?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谢九晏眼底翻腾着浓黑的戾气,手指已经陷进了她被血浸透的衣料里,声音嘶哑得可怕,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困兽。

      “你为什么不敢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谢沉的死,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时卿倏地僵住了。

      看着谢九晏那双被痛苦和执念绞碎的眼睛,已经滑到嘴边的辩驳,瞬间冻结成冰。

      她的确没办法同他解释。

      至少对最后这一句质问,她无从否认。

      谢沉之死,她有着无可推诿的罪责,哪怕中间有千般万般的隐情,结局已定,谁都无力回天。

      谢九晏恨她是应当,怨她亦是天理。

      袖中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冰冷黏腻的触感蜿蜒而下,再度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死寂的青石上。

      脚边,是那蛇妖圆睁着,凝固了不甘与怨怼的妖瞳,一如那日谢沉无声倒卧于侧,了无生息的尸身。

      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如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时卿。

      长久以来,谢九晏的猜忌、试探、甚至是诘难,时卿早已视若寻常,也习惯了去承受。

      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失血带来的虚寒,或许是伤口连绵不断的钝痛,让维持多年的壁垒终于彻底溃堤。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吞噬了她。

      时卿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她失焦的视线从地上那滩扩大的血迹上缓缓收回,良久,她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向眼前的男子。

      声音有些沙哑,却透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谢九晏眼底疯狂的讥讽瞬间僵住。

      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闭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那头快要撞破胸腔的野兽强行按下去。

      明明咄咄逼人的是他,可他那副样子,活像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人,是他而非她。

      时卿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谢九晏的宣判。

      就在他重新睁开眼的刹那,她微微蹙了蹙眉。

      她竟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她看不懂,却近乎受伤的脆弱。

      可下一刻,谢九晏冷笑出声,死死盯着她,将眼底所有的波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后一句嘶哑狠厉的低吼——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一开始,就没遇见过你!”

      饱含恨意与绝望的一句话,许是情绪激荡太过,最后几个字不知为何竟低了下去,几乎被咬碎在齿缝里,时卿却听得分明。

      她一直知道谢九晏恨她,却是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恨意的重量。

      原来如此。

      时卿心底那根始终强撑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看着眼前这个因盛怒而微微战栗的男子,所有的挣扎都沉淀为一种妥协般的疲然。

      也是那时,一个念头在脑中成形——

      如果这便是他所想所求,那么她便成全他又如何?

      总归,只要是他谢九晏开口要的,她向来有求必应,无一例外。

      ……

      思绪从那段窒息的回忆中强行抽离。

      时卿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边如同雕像般对着空气发怔的谢九晏身上。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执念与痛苦,此刻竟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这魂魄之躯,当真感受不到半点心痛的余韵了。

      时卿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谢九晏,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就着窗外那轮万年不变的冷月,她合上了眼。

      谢九晏方才在殿中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永远也等不来回音的。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凤眸中翻腾的那些杂乱无章的情绪,最终都冷却成了一片化不开的死水。

      半晌,他没再多说半个字。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主位,重重跌坐进宽大的椅背里。

      空旷的魔君殿内,唯剩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一滴浑浊的烛泪滚落,凝固成死寂的琥珀。

      ……

      殿外日影几番轮转,倏忽间,又约莫过了数日。

      光阴的流逝,对于一缕无所事事的残魂来说,毫无实感可言。

      时卿倒也没闲着,她试遍了所能想到的法子,试图脱离这方囚困之处。

      然而无论她如何尝试,那道看不见的枷锁都死死拴在她身上。

      她活动的极限,就只有以谢九晏为圆心的十步之地。

      一旦试图越过这界限,便会有一股蛮不讲理的巨大吸力,将她毫不留情地拽回原点。

      饶是时卿生时再如何运筹帷幄,令魔界众将俯首,如今面对这等匪夷所思的禁制,亦是束手无策。

      不过,走不掉归走不掉,时卿倒也没觉得有多焦躁。

      她便早已习惯了与谢九晏之间这种共处一室却互不干扰的相处模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形态,嗯……加之谢九晏瞧不见她而已。

      所以她极快地接受了现实,安之若素地旁观着魔君殿里的日常。

      只不过……

      她虚倚在榻上,目光穿过大殿投向主座上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谢九晏这几天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沉郁的寒意几乎要在殿内结出冰花。

      殿内侍奉的魔侍无不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踩着这位活阎王的尾巴。

      此外,他追问她下落的频率,亦愈发多了起来。

      从最初每日例行公事般的一问,渐渐变成了半天就要追问一回,再往后,有时候桑琅刚禀报完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又会被他沉着脸叫进来。

      恰如此刻。

      ……

      “本座让你派去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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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这篇的宝子们如果空了的话可以顺手推荐一下嘛,提前谢谢宝子们了QAQ,也欢迎大家多多留评! 专栏已完结《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陛下总想抢宿敌的白月光》,同样虐男梗拉满,欢迎移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