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砚玖

4、徒劳 时卿：小狗

　　那里，本该有人的。

　　谢九晏长久地凝望着窗边的软塌，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

　　厚实的雪绒兽皮依旧铺陈着，却因为少了那个惯常倚靠的身影，毛尖微微僵垂，透出一股冷硬的死寂。

　　昔日，这里是独属于时卿的位子。

　　在谢沉身死，他初登大位，脚下尸骨尚未寒透的那段最艰难的时日，这方软榻上，仍会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虽然，案头堆积的玉简比现在多出数倍，需要他亲手处置镇压的叛乱亦往复不绝。

　　又虽然，谢沉的死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除了必要的言谈，再无一句多余的话语。

　　但那个时候，她还是可以与他相安无事，共处一殿的。

　　他批阅文书至深夜，她便在几步外拆解各处送来的密报，或是拿块白绢，静静擦拭那柄饮饱了血的长剑。

　　倦极了，便在软榻上和衣浅眠片刻。

　　烛火勾勒出她沉睡时收敛了锋芒的侧脸，连殿内凝滞的血腥气，仿佛都被那抹清浅的吐息悄然抚平。

　　他总会不知不觉地停笔，盯着她眼睫投下的浅影，一遍遍在心底诘问：

　　他和她，究竟是怎么走到这般如隔山海的境地的？

　　再后来，连这一点仅凭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时卿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时，谢九晏才迟钝地发觉，原来他以为的“最坏”，根本没有尽头。

　　他想不通，甚至想亲口逼着问她一句：为什么？

　　明明她曾待他那样好过，好到仿佛在她眼里，整个天地都褪成了灰白，只单独盛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谢九晏想，他其实并不在意时卿的去留。

　　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在他面前亲口立过重誓的人，不经他的准许，怎便敢擅自背弃，抽身得这般干净？

　　她凭什么？

　　这念头搅弄起一股难辨是不甘还是厌烦的浊气，让谢九晏指节死死蜷缩，深陷进掌心。

　　半晌，他缓缓俯身，伸出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踟蹰，极轻地触上榻沿。

　　空寂的大殿里，他喉结滚了滚，低低溢出两个字：“时卿。”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彼时的她已是魔界风头无两的左护法，红黑劲装，身形如松，眉宇间尽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上下皆知，时护法看着笑意盈盈，实则手段极狠，冷厉果决，除却魔君谢沉本人，谁也休想从她手里讨到半分情面。

　　谢九晏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冷厉？在他面前，她几时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记忆不听使唤地倒退回少时，他独自练剑时，暗处常常会如影随形地出现一道视线。

　　不必回头，他都能勾勒出她环臂斜倚在树干上的模样——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审视，极其碍眼，却又让人根本没法忽视。

　　她总是掐准了他收剑，气息还没喘匀的空当，不请自来地悠然凑到近前，完全无视他冷得结冰的脸色。

　　接着，一根带着薄茧的微凉指尖，便会毫不避讳地点在他突跳的手腕筋脉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么涩，后面怎么发力？小少主，火候还是差了点啊。”

　　他想也不想地怒视过去，刚想挥开那只不知分寸的手，却直直撞进一双坦荡又清亮的眼眸里。

　　眸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她非但不退，眼底反而漾开笑意，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非要摆出长辈的做派，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见别人练过不少。要么僵笨如木，要么干涩如铁，没一个能看的。”

　　她故意顿了半息，再用那种慢悠悠的腔调补上后半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是她最爱挂在嘴边的词汇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骤然卡在一个日光刺眼的午后。

　　少女百无聊赖地折了段桃枝在手里转着，发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侧影显得出奇的柔和安静。

　　那日，谢九晏刚挨了谢沉一顿毫无由来的斥责，心口憋着火。

　　他不想在她面前露怯，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赶她走，她却忽然停了动作，抬起头。

　　“少主问我，为什么非要赖在这里？”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实的讶异。

　　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疏懒的笑意：“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皱着眉看过去，满肚子用来刺她的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却在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时，瞬间忘了个干净。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在魔界，我最喜欢的，就是少主了。”

　　喜欢。

　　哪怕过了百年，这两个字砸在心口的回音，依旧震得谢九晏耳膜发麻。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瞬间的窒息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血液倒流，指尖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近乎兵荒马乱的无措，悄无声息地在胸腔里炸开。

　　然而，被搅动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漾开一丝涟漪，便被少女接踵而来的话语骤然冻结。

　　她看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坦荡，那样若无其事，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投下了怎样的惊雷，随后，她淡淡一笑，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且，魔君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顾好少主，我自然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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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绮念，都被那句柔缓却生冷的话语狠狠拽回。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谢九晏猛地低头，才发觉自己的五指不知何时已死死抠进肉里。

　　几颗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啪嗒”滴在雪绒兽皮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倏地拂袖，狠狠扫向半空，像是在强行驱赶那道搅动他心绪的残影。

　　一股浓重的苦涩混合着戾气，猛地涌上眼底。

　　她毫无缘由地逾期未归，音讯全无，他居然还在这里惦念着百年前，一句她自己恐怕早就忘了的玩笑话？

　　他怎么、怎么敢如此轻贱自己！

　　喜欢……？

　　谢九晏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唇角弧度亦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呵，喜欢！

　　但凡她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又怎么会在他明确表露出愤怒与排斥后，仍旧执意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更甚至——

　　一幕模糊却刻骨的残像，带着倒刺狠狠扎进脑海。

　　光影摇晃的纱帐后，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一个令他神魂发冷的怀中。

　　全然的顺从，没有任何抵触和抗拒。

　　这个骤然闪现的画面，似乎瞬间将谢九晏拽回了那个被当胸贯穿的深渊。

　　殿内的烛火在他惨白的脸上疯狂跳动。

　　多年前被背叛的绝望和崩溃，化作实质的剧痛，绞碎了五脏六腑，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喉咙。

　　谢九晏死死闭上眼，将眼底快要滴血的癫狂强行封死。

　　时卿。

　　如果这便是你所谓的“喜欢”，那么这份喜欢，也不过如此。

　　又或者，自始至终，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闲趣，那句喜欢，也不过一句随口道来的轻浮笑话。

　　而他谢九晏，竟然会将这种不值一文的骗局，看做是她曾经的真心。

　　谢九晏猛地睁开眼，那双翻涌着猩红与戾色的凤眸，死死盯住那处空荡荡的软榻。

　　晦暗光晕下，他仿佛又看见她支着下巴，坐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

　　一股窒息的怒气烧透了理智，谢九晏短促一笑，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碎骨头般的力道，又仿佛掺杂了些许难言的愤懑。

　　“时卿，你刻意拖延，莫不是想借此逼我心软，好让我原谅你？”

　　“你当真以为，我还会上你这种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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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卿始终维持着虚靠在榻上的姿势，将谢九晏面上如同走马灯般变幻的神色，看了个一清二楚。

　　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

　　她静静看着，却如同雾里看花，终究没想通他这九曲十八弯的肠子里到底在翻腾些什么，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

　　就在她觉得无趣，准备偏头去赏窗外的月亮时，那句咬牙切齿的质问，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她的耳朵。

　　时卿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股无奈的失笑涌了上来，让她半透明的魂体都忍不住跟着颤了颤，无声摇首。

　　她重新转头看向谢九晏，一人一魂，目光在虚空中精准地“交汇”在一处。

　　谢九晏毫无所觉，而时卿却看得分明——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除却她早就习惯了的恨意，居然还夹杂着一丝……近乎委屈的赌气？

　　真是奇了怪了，她甚至都未曾现身，怎么就又惹恼了这尊大佛？

　　“你又在生哪门子的气？”

　　回味着刚才那句离谱的指控，时卿只觉得十分好笑。

　　她魂体微微前倾，盯着眼前这个似乎对她恨之入骨的男子，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己开了口。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绷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