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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生 ...

  •   地下室一片狼藉。

      桌子被掀翻,牛皮纸碎片散落得四处都是,地上的抓痕纵横交错,蔓延向角落里的铁笼,铁笼栏杆已经被强行掰开了一个大洞,彰示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唐在笼子最深处缩成一团,听见响动,警觉地抬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红光。

      光明术亮起,照亮了更多细微之处。

      唐依旧窝在那件袍子上,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不止他的身上,整个房间都沾满了血迹,活像凶杀现场。

      在尤莱亚生命垂危之际,生死契约被唤醒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这意味着唐也跟着他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受的伤,唐也一个不落地全部受了。

      而屋子里的惨烈景象,就是唐所受痛苦的如实写照。

      尤莱亚走下台阶,唐看清是他,犹豫了一下,伸展开身子,朝他靠近。

      四角的灯光被点燃,照亮这个泛着湿气、冰冷的石窟。

      唐走到牢笼中间趴伏下来,一双血红的眼一瞬不错地注视着尤莱亚。

      冷白色的光照射下来,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后背的皮肤上生出了两个形状怪异的东西,从肩胛骨突刺出来,短短一截,黑色的,泛着坚硬的冷光。

      这东西几天前还没有长出来,是异化物?

      尤莱亚伸手想要触碰它。

      唐迅速地偏转身子躲过尤莱亚,转头呲牙,像是极其不喜欢被人触碰这里,偏偏又难受得很,只能毫无威慑力地冲尤莱亚低吼,焦躁地在笼子里转来转去。

      尤莱亚收回手不再试图碰唐,经过观察,他已经确定这东西不是情况恶化的产物。
      反倒像是封印突破程度加深后兽化出来的翅膀。虽然还未长成,但长在这个位置,又没有痛苦崩溃的征兆,就只能解释为和他的爪子羊角一样,都是兽化出来的了。

      只是尤莱亚很好奇,唐既然会长翅膀,那他身上究竟有什么魔物的血统。

      一般而言,低级魔物身上会更多地出现兽化特征,有的全身覆盖有毛发,有的腿和手臂生了鳞片和利爪,至于爪牙角之类的就更是寻常。

      而随着力量的增强,中级魔物就只会在眼睛、舌头、耳朵等细小之处上出现兽化部位。

      到了最稀少的高级魔物身上,就完全看不到兽化痕迹了,他们魔力的庞大不仅体现在魔法天赋上,还体现在与生俱来的身体强度上。他们身体的强韧程度足够承载这巨大的力量,而不至于需要用兽化这种手段来增强身体强度。

      有的高级魔物,跟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也很少会化出兽型,只有在彻底杀死一只高级魔物时,才能知道他的兽型是什么。

      教廷记载于册的高级魔物兽型不多,尤莱亚曾看到过几个魔城城主家族的记载,有巨蟒状的,有类虎类豹的,无一不是强大的形态。
      而传说王族的,则是龙形。

      尤莱亚皱皱眉,这滑稽可笑的想法一从脑中闪出来就被他迅速抛到一边去了。
      他施术整理室内的碎纸木屑,心想,可能是什么鸟类,看翅膀表面的触感,应该是蝙蝠之类的,鸟类兽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到时有空可以好好观察研究一下。

      不多时,室内便重新恢复了整洁干净,被撕碎的牛皮纸也被术法复原了。
      这些都是珍贵的实验资料,马虎不得。

      将唐带过来之后尤莱亚就一直在研究这些资料,试图找到万无一失的破除封印的办法。
      可是只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进展并不大,他平时还有许多教廷的琐事要去做,如果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破除封印,解除他和唐身上的契约。

      这么说来,这次濒死的经历倒是加快了唐封印破除的进程,可能是受到致命伤害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这种由内而外的力量冲击比外部强行剥离要快许多。

      只是这种方法不可复制,受伤轻了没效果,重了就真的没命了。

      尤莱亚还远远不至于到用这种办法的地步。

      整理好资料,又清理了唐身上的血迹,检查到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于是喂他吃了东西喝了水,再念几遍圣歌,天边的夜色已经开始泛白,尤莱亚揉了揉昏昏沉沉的头,准备回床上眯一下。

      他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仍蹲在地上的唐的眼睛,有一瞬间几乎完全褪去红色。

      尤莱亚从魔界带出的伤本就没好全,又加上了祈礼上的伤,身体可以说是大不如前。

      术法或许可以愈合皮肉,却无法弥补失去的力量与生命。

      两月后的倒春寒中,尤莱亚又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满脸潮红,冷汗将金发濡湿成一缕一缕,粘在脸上,已经病到没有办法自己起身。

      欧兰德在旁边不眠不休地照顾着他,用最古老的办法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尤莱亚昏沉地靠在他怀里,像一个快要融化的火人。
      欧兰德用勺子舀起药剂抵到他唇边,尤莱亚皱着眉,仍在睡梦中,却还是张着嘴努力把药剂咽了下去。

      喂完半碗,尤莱亚清醒了些,半睁着眼朦胧地看向欧兰德,冰蓝的眼睛因为高烧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因而显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温情。

      欧兰德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近了,将尤莱亚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圣子大人,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很不舒服吗?”

      尤莱亚迟缓地眨了下眼,像是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搂着自己的人是欧兰德,微弱地往外挣了挣。

      欧兰德立马反应过来似的,放松了搂着他的手。

      他有些紧张地端起手中的碗,舀了一勺递到尤莱亚嘴边。

      尤莱亚摇摇头,伸手端碗自己喝干净了,才转头问:“教皇现在怎么样了?”

      欧兰德轻轻摇了摇头:“情况很不好,主教们已经把丧仪准备好了。”

      教皇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尤莱亚没生病前去探望过几次,每次他都昏迷不醒,脸颊凹陷下来,面色灰白,跟以前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教廷拿最好的圣水给他治疗,只不过是延缓他的死亡。

      曾有一次,尤莱亚独自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衰败的面容,第一次感觉到了对他的怜悯,他伸手触碰教皇干枯的手指,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有一个人最了解他,那么那个人不是欧兰德,而是教皇。

      这个厌恶他、怜悯他、利用他、折磨他的教皇。

      外面传来骚动,尤莱亚听见了呼喊声和哭泣声,又有主教“意外死亡”了。

      薄暮的夕阳顺着大门斜照进来。

      尤莱亚沐浴在光中,静静看着教皇,放下了手。

      教皇没什么好可怜的,至少他已经站在了权力的最顶峰,享受过他从来没拥有过的自由。

      这是他见教皇的倒数第二面。

      -

      尤莱亚病没好全,就不得不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要去主持教皇的葬礼。

      哀悼的钟声从光明神庇佑的每处地方响起。

      尤莱亚在惊起的白鸽中与主教匆匆赶往圣堂,目送教皇去往天国,回归光明神的怀抱。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唇色浅淡,脸上没有一丝血气,身体也在这场病中瘦了许多,罩在宽大沉重的祭服之下,空空荡荡的,好像能被一阵风吹走。

      高台上的教皇面容端和,双手交叉放在圣典上,好像睡着了一般。

      繁琐的仪式,流水般的人一个个上来又走,吟诵、赞美、哀悼、祈祷……数不清的细语密密麻麻地落在衰朽的躯体之上,如落入壶中,激起无形的回响。

      死亡,这就是死亡。

      尤莱亚见过数不清的死亡,也亲手送走过许多人,教皇的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本该高兴,又或者是释然,却绝不应该是这样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以往的在意与怨恨骤然失落,砸到了自己身上。

      他觉得教皇不应该这样轻易的死去,但到底应该怎样,他说不出来,只能在主持仪式的间隙中,怔怔地看着教皇的头顶。

      那片头发枯落了。以往他总是站在台阶下抬头看教皇,不会看到帽子下教皇的头发,银白且稀少,已然遮不住头皮。

      他移开目光,看见了上来献花的索珀。索珀翠绿的眼睛紧盯着他,上前随手将金色的洛熙花束放到教皇的手边,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放在高台之下。
      短短一个月,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力量与野心。

      ——没有人能让他忌惮了。

      一切仪式结束,新任教皇选举将伴随着更加高昂的钟声接踵而至。

      一颗星的落幕,必将伴随另一颗星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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