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人们的日常生活》莫问春秋

5、第 5 章

　　医院里。李爷躺在病床上，一只手上挂着点滴，右腿小腿上篐着石膏，吊了起来，让小腿高于身体，便于瘀血回流，避免继续肿胀。
　　也已经做过了全身检查，除了右腿小腿骨折外，没有其他伤处。又由于保护措施做的好，病人受伤处并没有受到二次创伤，这对治疗和痊愈，都是很有利的。
　　贺叔和刘江山他们很是欣慰，毕竟这一路没有白奔波，是有价值的，李爷没啥大碍比啥都强！虽然刘江山几人和李爷素不相识，但人心向善。
　　刘江山见李爷没事，带着两个徒弟急匆匆走了。
　　李爷心头很沉重。他这一跤不知要摔出多少钱去！依他并不想做啥全身检查，那是要花钱的。可贺叔和那个叫刘江山的好心人非要坚持做，说是做了才会放下心来，免得犯合计。他动不了只能听他们安排。听大勇说两人还为交住院费争执了一阵，最后还是由贺叔交了。贺叔说这钱他交了，他和李家是老邻居了，李家就不会那么急着还。若刘江山这个新邻居交了，李家一定会急着还的。刘江山听了是这么个理儿，便不再争执了。
　　贺叔等李父李母来了才回去。大冬天的，两人骑车都骑出一身汗。李父和李母听说李爷没什么大碍，只是右腿小腿骨折，一路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让贺叔骑着他们的自行车回去。
　　李大勇回去取李爷的换洗衣服，李爷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医院里只剩下李家一家人，李爷收去了脸上的笑容，他是心疼钱，也是生儿子的气。
　　李父脱掉蓝布大衣放在一边的床上，顺便环顾一下病房，六张病床，只父亲这一张病床上躺着父亲一个病人。
　　李父：爸，您这是住单间的待遇呀。
　　李爷没好气地：那我应该感到高兴并且很开心是吧？
　　李父：最起码您不能生气。
　　李爷：我本来没生气，看见你小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父：您是气我来晚了？您知道我去家访了，谁知那孩子的家长半路有事儿，让我陪他家孩子做个伴儿，那孩子不敢自己在家呆。我就一边陪她做伴儿一边给她讲课，讲着讲着就忘记了时间，也就把下雪的事给忘了，直到二力去找我——我来时那孩子的家长还没回来，二力在那陪着呢。
　　李爷听到这又急了：你就放心把俩孩子扔下了？
　　李父：我那学生已经十五岁了，除了胆儿小点，别的啥都会，跟……跟杨哥家大女儿丽云差不多。
　　李父怕老爷子听不明白，举例说明。
　　李爷听了果然放心了。杨家大女儿他是知道的，才十四岁，里里外外啥都行，连被子都会缝！今天更是多亏了杨家大女儿，要不是她脑子好使转的快，想到这样的天贺叔大概不会出门去做生意而叫了贺叔来，他也未必会这么顺利的住进医院来……
　　想到自己现在是住在医院里，心情又低落下来，不禁埋怨儿子：你咋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就不用做啥全身检查了，白白浪费那么多钱！
　　李父有点搞不明白这位老父亲了，刚才还嫌自己扔下两个孩子不管，这会儿又埋怨他来晚了。
　　在一旁一直没插上话的李母，这会儿听明白了，原来老爷子一直在心疼钱。
　　李母过来安慰李爷：爸，您不用心疼钱，还是养好身体要紧。
　　李父恍然：就是。我早来也得让您做全身检查，花钱买放心，划算。
　　李爷气极：你说的轻巧，钱从哪来？
　　李父：您那呀，您不是有退休金吗，用不了。
　　李爷：日子不过了？
　　李父：过呀，我和翠萍不是还有工资吗。
　　李爷：凭你们俩的工资，孩子们能吃饱吗？
　　李父：吃不饱吃半饱好了。
　　李爷：这是你做父亲该说的话？
　　李父：那您要心疼您孙子，您就得尽快让自己好起来。好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配合治疗并心情愉快。
　　李爷看看吊瓶又看看腿，愤愤地说：我都这样了，心情能愉快得了吗！
　　李父心里一酸，不露痕迹地把头扭向一边，再回来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那三个混蛋是时候该好好收拾收拾了，下这么大的雪，不知道回来扫雪，只顾自己在外面玩的痛快……
　　李爷：你敢！
　　李父陪笑：那等您回去收拾。爸，您现在想吃点啥？我去给您买。
　　李爷：你钱大烧的，还去买？回家随便做口得了！
　　李父：您现在可不能随便了……
　　李爷提高警惕地看着儿子，他这混蛋儿子净道儿，一不小心就让他掉坑里！
　　李父停下来：爸，您咋看您儿子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李爷：你小子还不如阶级敌人好防备呢！
　　李父：爸，您说话越来越高深了，您儿子我都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
　　李爷：你小子少跟我瞎胡扯！你给我说说我咋不能随便了？
　　李父：爸，您到啥时候都是自由的。儿子我到啥时候也没有资格限制您的自由。我是说您现在不能随便……吃了，要专拣有营养的吃，且是对骨折恢复有益的，比如猪角汤了，鸡汤了，牛肉汤了，红糖水煮鸡蛋了……
　　李爷：你滚一边去！那是给孕妇吃的！
　　李父笑嘻嘻地：那是补气血的，对您也有益处。
　　一辆洗车行驶在漫天飞雪中。刘江山坐在司机李全亮身旁的副驾驶上，另一个叫孙光明的小伙和贺叔、李大勇坐在后面。
　　他们根本没回新家，而是回老家把煤和柴火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拉上了。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贺叔和李大勇，忙让他们上车，自行车放在后车厢里。
　　两个年轻人都是刘江山的徒弟。李全亮今年刚满十八岁，对口分配进了父亲的单位修配厂，成了刘江山的徒弟。刘江山手把手教他开车，更教会了他修车，几乎是倾囊相授，一点没留私。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因此李全亮对刘江山视同父亲一般。
　　孙光明是临时工，还没转正。他和李全亮是好哥们，属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便也死皮赖脸地拜刘江山为师。刘江山教他和教李全亮一样，毫不藏私。
　　李全亮：师父，这时间都过了，师娘会不会生气呀？
　　孙光明：这还用问，你没听师娘说跟师父没完吗！
　　刘江山忙抬腕看表，时间早就过了，知道躲不过一场吵闹，索性便有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放松。
　　刘江山：那……你们师娘一惯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用理她！
　　李全亮：我可有点怕。师父您真不怕？
　　孙光明又接过话来：真是榆木脑袋！师父要是怕，车上东西早卸没了，还用你开的这么费劲！
　　李全亮不服地：你小子少挖苦我，当我听不出来呢？我这车技是值得师父信任的，要不咋没让你开呢！
　　刘江山：回去让他开！
　　李全亮：师父！这是我的车！
　　刘江山：这是单位的车！从现在开始，你俩都闭嘴，好好看路开车！你俩要真自我感觉口才良好，一会儿上你师娘那白话去！
　　两人都赶紧把嘴巴闭上，不吱声了。
　　刘江山回头对贺叔和李大勇说：让你们见笑了！
　　贺叔说：年轻人就该充满活力。
　　李大勇：我以后也想学开车。
　　李全亮和孙光明齐声说：我教你！
　　刘江山：你俩只有做师兄的资格！
　　说也奇怪，当汽车再次开进槐树巷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猛烈的雪又恢复了潇潇洒洒的温柔。
　　地上厚厚的积雪也已经不知被谁扫向两边，清理出一条十分宽敞的道路出来。
　　司机李全亮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按了一下喇叭，尽管前方无车又无人。
　　待到李全亮把车停好，除了李家的几个孩子外，整个巷子里的孩子们基本都被喇叭声招引出来看热闹了。有汽车开进槐树巷对这些小孩子们来说可是新鲜事儿！
　　这时杨家老大丽云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毛线编织的帽子和围脖，过来给站在一群孩子前面的丽娟和丽娜戴上帽子和围脖，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刘江山五人从车上下来，开始从车上卸东西。丽云急忙过去问贺叔李爷爷咋样了。贺叔把情况跟丽云说了，让丽云放心。丽云便往贺婶家快步走去，半路碰到李二力从贺婶家出来，他也是听到汽车声出来打听爷爷情况的。丽云把李爷的情况和李二力说了。李二力转身回贺婶家给贺婶报信去了。丽云返身回来。
　　待刘江山和贺叔五人抬着东西相继进了院子才发现，原来放在院子里的五斗橱、柜子和箱子，还有三口缸都不见了，不知周水芹找了谁帮忙搬进屋了。
　　周水芹这时慢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反正时间已经过了，谁急她都不急了。
　　刘江山：谁帮你把家具搬屋的？
　　周水芹：行你去帮别人，就不许别人来帮我？
　　刘江山：我早跟你说了，世上还是好人多！
　　刘江山说着赶紧拿着东西进屋。他很识相的不打算再去捅马蜂窝——那老娘们现在肚子里炸药明显已经装满，只差他这东风来点着了！真要让那老娘们疯起来，不分时间地点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周水芹斜靠在院门旁的矮墙上，跟那些孩子们一样看着热闹，就差手里拿把瓜子磕了。
　　刘江山几次经过她身边，实在忍不住地说：你多少搬点，好让大家早点休息，大家都累半天了！
　　周水芹：那让大家都停下来休息，你自个搬不就行了。
　　丽云虽然看出两个人好像有矛盾，还是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周水芹毫不犹豫拒绝：不用了小朋友。
　　刘江山知道妻子周水芹是信不过人家，接过话口说：谢谢你的好意了小朋友。天太冷，你们在这看会热闹就回家吧！亮子！拿糖果给孩子们分一下！
　　李全亮答应着从车里拿出一包糖果来，一一分给孩子们，分到丽云时，丽云摇手不要，说她两个妹妹都有了。李全亮不禁对这个懂事又不贪的小姑娘多看两眼，见小姑娘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两条齐肩麻花辫，发尾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红底白色碎花布的棉袄，干干净净，下面是蓝布裤子套在棉裤外，也是洗的干干净净。丽云见李全亮看他，礼貌的微微一笑，李全亮只觉眼前一亮，平白想起一句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李全亮抓了一把糖，足有七八块，塞在丽云手里，并说人人都有份，说完又继续分给其他小孩子。真是人人有份，每人分得四五块。
　　孩子们平时很少吃到糖果，现在每人得四五块，跟过年一样，乐得不得了，都由衷地说谢谢，大家无不对新来的邻居印象很好！
　　丽娜更是赞叹：哇！你家好有钱呀！
　　周水芹听着很受用，问：为啥说我家有钱？
　　丽娜说：我们平时很少吃到糖的，只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你家今天一下就拿出这么多，还不是有钱吗？
　　周水芹：我们今天搬家，撒糖果让大家粘粘喜气，平时我们也不舍得吃的。
　　周水芹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虽然她也不是很有钱，但她从眼前这群孩子的衣着大部分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来看——她应该是这最富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