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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也许每个人 ...

  •   初到伦敦,晓艾满眼昏乱,却又满目惊喜。
      帝都炫目的玻璃幕墙、形制各异的摩天大楼,在眼眸中逐渐褪淡了轮廓。
      尖顶、穹顶、拱型花窗的“哥特”、“巴洛克”风格建筑,厚重得令人不由心生肃穆,端庄中穿透古朴,携卷着历史的风尘和精致的气息,层层叠叠,浮上眼帘。

      手忙脚乱地办完一甘入学手续,晓艾才终于定了定神。
      这是她第一次来欧洲 - 一个人、一只皮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胸口聚着一口气,老话说得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她的确是没什么舍不下、放不开的!自递出辞职信的那刻,她就告诉自己,自此,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只能自洽!这口气,必须稳住、定住,万万泄不得!

      走出“校务”办公室,天上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细雨,面前的草坪和远处的图书楼已然氤氲在雾气中,凝神看去,像是被嵌在画框内的轮廓,影影绰绰。
      雨点夹杂着丝丝的寒意,越过遮阳雨篷,斜进了衣领。她拉了拉身上的风衣,心内叹出口气:帝都还是“秋老虎”的酷热,这里,竟已是满满的秋凉了。
      看来伦敦的阴郁,得慢慢熟悉起来了……

      伦敦的天气,相较于帝都要么酷热难耐,要么寒冷刺骨的大开大合之风,显得不温不火。
      亦如这里人的气质,阴郁中带着沉静。表面上看起来彬彬有礼、谦和端庄的绅士、淑女们,礼貌的背后却难免让人生出种非礼勿进的距离感,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一缕老牌殖民地高贵血统的傲慢。总之就是有种让你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挑剔不出一丝毛病的那种百爪挠心的不适感。
      刚刚那个接待晓艾的校务女老师,三十出头的样貌,却早早得了中年发福的体态,深陷在座椅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个严实,不探头下看,似乎只能瞥见那一头浅金色的卷发。
      她在电脑上查了下晓艾申请宿舍的记录,抬起头,摊开一对藕节般的手,依旧是刚刚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漠然:“对不起,小姐,学院宿舍有限,我们只对英国国籍的学生开放申请。”语气客气得单薄,简略得冷淡,直接封住了对方继续询问的口子。
      无奈之下,晓艾只得面对现实:还是续租合租房吧!

      出发前,她在网上预定了一套位于市郊的合租公寓,作为初到之时的落脚之处。二房东同在伦敦大学的另一个学院读书,刚好空出个房间。晓艾本想着作为过渡,没成想宿舍泡汤,看来只能继续每天通勤的生活了。
      还好,公寓在近郊,单程一个小时车程,放在帝都,这算是再理想不过的交通距离了!一番心理建设下来,她竟也释然了不少。
      ******

      晓艾单手护住眼睫,抬头望了望,雨线断断续续的,还好,也就是个小雨。她撑开随身携带的一把黑色长柄伞,拉紧风衣,一头钻进雨雾中。
      她身上的这件米驼色风衣,大约膝上一拃的长度,硬挺有型,袖口、腰带均配有古铜色金属搭扣,帅气间不失精致。
      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毕业礼物。
      她们上大学那阵,一个源自英国的奢侈品大牌刚入中国,广告上的金发模特可真有范儿:就那么简单一件风衣空身穿着,腰身紧束,一双长腿慵懒地伸在丝绒沙发前,露出中邦马丁靴上的一节玉腿和一对骨感的双膝;衣领微立、衣袖上拉至肘侧,内衬黄蓝相间的格子若隐若现,怎一个肆意洒脱、桀骜不驯,得以道来……
      人说第一眼的缘分最是微妙 - 精准击中心底那股最秘而不宣的热望。

      入职设计院前夕,晓艾踌躇良久,最终还是选了件样式相似,但价位亲民的同款。只不过在那之后,这件心头好就一直被挂在衣柜中未曾有上身的机会。国内设计院嘛,装束休闲,太扎眼的装扮,容易惹人非议。

      如今,这件“战袍”,终是有了用武之地。
      虽早有心理预期,身在伦敦,她仍不免对英伦风的装扮唏嘘不已:
      无论寒暑,不分性别、年龄,从头武装到脚的标配行头 - 西装、风衣、暗花皮鞋、高筒靴,当然,定还少不了一把带着长长木质手柄的不锈钢尖头伞。
      晓艾暗暗腹诽:也许阶级,本就是离不开包装的印记吧,就像是古人在瓷瓶底部打上蜡油封印般,彰显了出处,更是为了归处!

      英国人的生活方式中,仪式感满满。无论是在伦敦车水马龙的街头,还是幽静的住宅街区,满眼都是修葺得方正、规矩的盆栽、绿植;精巧外凸的阳台上,总少不了一盆盆娇艳欲滴的鲜花和吊兰,满满的心意,明里暗里宣示着主人对生活的热情。
      这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看多了,偶尔,也难免唏嘘:生命中转瞬即逝的美好、与爱人的相濡以沫的温情、同家人倾情相依的不舍不弃,本就大多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秀”得了外在,那里子呢?冷暖自知吧……
      但愿所有美好的期许,都不会成为空中楼阁!她深深叹了口气。

      晓艾还曾被二房东拉去体验了一把价格不菲的英式“下午茶”文化,据说这是贵妇、绅士们不可或缺的、代表“精致高雅”生活方式的皇室传承。
      High Tea的标配,茶饮配糕点 - 不同种类的点心、蛋糕、迷你三明治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三层定制银盘上,袖珍、精致得令人不忍下口。
      这些本是欧洲传统里贵族们午后消遣社交的吃食,演变到现代愈发精进。无论是餐具的材质、样式,食材的配伍,是先倒茶水还是倒奶的顺序,甚至繁复到一些托举茶杯的手势都极有讲究。一不小心,细节就会出卖你的“阶级劣根性”。想挤进“上等人”的社交圈子,将下午茶礼仪烂熟于心,那是“绅士、小姐们”的必修课。
      晓艾暗暗思忖,自己只是“恰巧路过,旁观而已”,这种端起来的日子,她早已腻歪到了家!
      忘了是哪个大哲人的至理名言:阶级本是带着烙印而生。就如同那闪闪发光、盛放着“司康”点心的银质托盘,以及雕花镂空、镶嵌着金边、轻薄如蝉翼的骨瓷茶具一般。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就恍若与生俱来的胎记。后天靠模仿勉强为之,却不免成日里怀揣忐忑,焦虑着总有破功的那日!

      而在晓艾的眼中,这也许正是伦敦这个艺术之都在设计界权重甚高的契机:欲望在压抑的推波助澜下,总是更为迫切着想改变点什么,太多的条条框框、规矩方圆,面上应和,实则早已味如嚼蜡。渴望挣脱、渴望改变、渴望这个世界,因自己而不同……

      欧洲“尊史重道”的程度,远非新兴经济体所能想象。在国内,满眼鳞次节比的玻璃幕墙建筑、摩天大楼,仿佛一夜间拔地而起,“新即是好”,似乎早已在印象中定格。
      但在这里,文化的悠长伴随时间的流淌而凝固 - 50年以上的建筑,那可就是“保护建筑”了,均受到严格管控,“拆改”成了渴望而不可及的天花板。
      摩拳擦掌的建筑师们,任你再泰山北斗、技艺超群,大多也只能着眼于建筑内部改造,修身养性,十年磨一剑。
      与大刀阔斧的新建建筑相比,这些零敲碎打的室内改造,实在“小儿科”。有哪个建筑师不在渴望一双自由翱翔的翅膀呢?
      好在欧洲无法大展拳脚,还有大把新兴经济体甘当试验田,发展中国家的接受程度和审美,远非老牌殖民地国家那群守旧的“老顽固们”能够比拟。尤其是过去二十年冒头的那群“新贵” - 地产行业风起云涌,不论是在亚洲还是中东,甚至远至非洲的一些地方,咬碎了牙根、攥紧了钱袋子,也要争当国际大咖们的试炼场。
      ******

      入学后不久,晓艾意外地接到了Richard的邮件,问候之余,竟邀请她去ZAA兼职。
      这应该是她从前做梦都会笑醒的意外之喜吧?
      但,没有犹豫,她拒绝了,干脆,不留余地。
      等价交换的游戏规则在她心底太过清明,既然付不起高昂的筹码,那么掉头就走,不失为一种干脆得明智的抉择。更何况,这个人、这个名字、那段过往,于她而言,太过沉重,五味杂陈,像是交织盘绕于心底的阴霾,是她拼了命,也要逃离的灵魂禁区。
      她,还能走下那架囚困心灵的十字架吗?

      她小心回避着一切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交集。光标荧荧跳动在课表清单上,眼睫只轻轻一颤,即跳过了他的选修课,即便她再清楚不过,这是门大热的实践类课程,几乎早已摆在了所有建筑系学子们首选的位置。

      简历早已记不清发送了多少份,期待、失望、焦灼、再次期待……往复交替,心内就像是熬煮着一锅热汤,“呲呲”喷着雾气,面头浮着一层漾开、再又聚拢的泡泡……
      那些有名头的事务所是不用想了,别说兼职,就算是谋一份无偿的实习机会,对于他们这些没背景的外国留学生而言,也是难以企及的门槛儿。当然,如果能有封推荐信,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得不承认,晓艾的坚持获得了回报,或许是运气还算不错吧!在经历了两轮面试后,一家小型建筑事务所最终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也许是看中了自己与ZAA合作过的名头?”
      这个一闪而过念头像是夹杂在蚌肉中的尖锐细沙,在脑海中“叮”地一声爆开,伴随着过电般的刺痛,升腾起阵阵拖着吊尾的黄烟。
      如果所有的过往,都能像被粉碎机绞攘后的文件那般,不再留下丁点蛛丝马迹,那该多好!

      唯一的缺点,这家事务所的距离位于城内的学校和她的居所均有些距离,地铁转公车,单程一个半小时,还是保守估计。
      不过好在只是兼职,不用天天通勤。
      原本说好是每周两个半天、外加周末一个整天的工作时长。“也许过一阵子,可以试着跟公司商量把两个半天合二为一。”她暗暗盘算着。
      这份兼职的收入,虽然不高,但应该勉强够她补贴这里高昂的生活费了。心内缓下口气,竟也觉得这阴雨绵绵的深秋没有那般湿寒了。
      其实这种深秋的湿冷,虽比故乡来得早些,却是她并不陌生的。小时候在家乡,哪里来的暖气或者冷暖双向空调,冷得紧了,睡前铺上个电褥子暖被,躺下即关。若是熟睡忘记关掉开关,半夜被烘烤得焦灼难耐不说,搞不好还会血溅当场 - 当然,是鼻血。
      在帝都生活得久了,她竟也慢慢享受起了北方四季分明、干燥晴朗的秋冬时节,入冬后家家户户暖气烧得足足的,管你屋外寒风凛冽,还是大雪纷飞,屋内照样暖意融融。
      都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看来,放之四海皆准。

      而这里的深秋,连绵的细雨搅动着空气中的氤氲,一应画面,都被蒙上层或浓或淡的纱。视线迷蒙着,心内自然也就少了份安全感,再加上自脚底而起的阴寒贯穿整条脊柱,灰暗、阴郁、伤感,似乎成了这个时节的主色调。
      开学一个多月了,校园内早已黄叶遍撒。晓艾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目光穿透主楼的穹顶,竟意外觑到几只雀儿自擎天的巴洛克圆柱顶端弹开,直斜上天际,化作道道划破蓝天的白线。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没有雾的日子,竟像是帝都没有风沙的初春,连空气中,都盈满了温暖的味道。
      *****

      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划过,密不透风的时间表下,她仿佛一只紧满发条的陀螺,几点一线,循环往复,松了,就再紧几扣,加紧小跑两步赶上,似乎从未想过脱轨,更未想过停下。
      被苏菲打趣的次数多了,有那么一瞬,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西方人热衷休假旅行;为什么艺术家动不动就拔腿出门采风:不破不立!吃吃睡睡、走走看看,身体停下来、脑子静下来,心灵平复了,熟悉的感知力也许才能一点一滴重新聚拢回来。

      转眼间,最后一个学期翩然而至。
      是的,她就要毕业了!
      *****

      “哎呀!”
      伴着一声惊呼,Rug手中的教案如雪片般扬洒而下。
      有那么一秒,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那一摞四散而起的纸片飘飘悠悠地在眼前慢速跌落。
      “对不起,对不起!哦不是……Sorry! I’m sorry! I am really sorry!...”人在惊骇之下,母语会本能地脱口而出。
      Rug从愣怔中回过神,收回摊立在半空的双手,尬然扶了扶镜框:与他撞了个满怀的,是个中国女孩儿?
      透过镜片的双眸慢慢聚焦,这是个高瘦、五官秀气的女生,马尾高高扎起,尾梢垂扫在立起的衬衫领口上方,一副清爽、利落的装扮。女孩儿单手紧拽包带,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看样子还没从刚刚的意外中缓过神来。
      Rug心内一动,脑中像是有一线什么一闪而过。

      从坐上公车,再到步入校园,晓艾一直在盘算着本周的安排:这周选修课比平常多了两节,而且还要花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但工作室的工作不能耽误……不行的话,跟主管建筑师申请居家办公?这样能把路上通勤的时间节省下来……可……
      看来一心的确不能二用,还没完全捋清思路,就出了状况!而且,好像还是撞了教授!
      碰撞的瞬间,一种自我保护的直觉如同报警器般倏地被按下,在那之前她已经下意识地收步、侧身,并没有结结实实地与对面来人撞个满怀,只不过身体的惯性还是带翻了Rug手肘勾住的一个文件夹。还好、还好,那个PAD还安然无恙地在另一只掌间紧紧扣住。
      晓艾心内一松,潜意识里早已意识到闯了祸,但眼前却如慢镜回放,那片片纷飞的纸页仿佛还停留在眸光深处。
      直到眸光定格在Rug的面庞上,她才恍如心神归位一般,身体轻颤了一下,双颊也瞬间灼烫着。她很确定,这人,就是教授!而且可能是Rug……她心脏狂跳着,慌乱地垂下头,嘴里重复着那句道歉的英文。
      一个大号黑色文件夹趴伏在脚边,卡扣弹开,刚刚还整齐夹在里面的纸片散落了一地,有几页甚至飘至墙角才徐徐跌落。
      似乎意识到道歉无济于事,她眸光扫过地面,把身上斜挎的书包向后一带,弯身蹲下,一页一页收拢着地面的纸张。许是瞥到了那几片落至墙边的纸片,她竟继续蜷身、保持着下蹲的姿势,小步前移上去捡拾。
      据说躯体语言其实是最外化的表现,Rug心内一动,觉得好笑,竟又生出一丝不忍。
      “没事,同学,it’s ok.” Rug躬身上前,捡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两页纸片。
      听到熟悉的中文,晓艾手中的纸片抖动了一下,看来没错了,这人定是Rug!
      她快速起身,掀起那丛黑而密的眼睫:镜片后,分明是一双笃定的眸子,满满的善意。
      她眼眸忽闪了两下,歉意地掀起唇角,那颗灵动的虎牙,再次猝不及防间冲进了他的视线。Rug的心间好像有根细丝弹过,“嗡嗡”的余音中,冰凉而带着股微微的酸涩。

      晓艾此时已将一沓A4纸捋好并固定进文件夹,动作轻巧利落。
      上课时间已经迫近,看Rug僵立未动,她上前一步,双手将文件夹放进他的肘弯,然后弯身鞠了一躬,转身闪进了旁侧的教室。

      手肘间陡然一沉,文件夹的重量蓦地将Rug拖回了现实世界。
      刚刚他的确失神了:有那么一刻,他的意识飘忽着仿若回到了过去 - 那年花开,满树梨花之下,有个明媚的笑颜在晨光中闪动,也是那么一颗虎牙缀在瓷白、嫣红的唇齿间,衬得那面庞更显娇俏……
      这一回神,心中竟好似有些怅然若失,就如同掌中极速跌落的沙线。如今的他,早已功成名满,还有什么是能令他怅惘的呢?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自喉间滑出,震颤着声带,连带着鼓膜间的回声,余音久久缭绕不尽。

      只片刻间,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肩膀微微一震,连带着瞳孔极速聚焦在手肘间的文件夹,就势收回了心绪。他双□□换了一下重心,将另一手的PAD倒换到同一侧的臂弯间,并用力握了一下,仿佛在汲取力量一般。他随即低头扫视了一下鞋面,又习惯性地拽平西装的衣角,然后缓步转身,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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