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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暗的尽头是微光 也许每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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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退回8年前,英国伦敦,伦敦大学学院。
这所19世纪创立的英格兰著名学府,是晓艾自高中起就一直向往的圣地。
在国内读完本科,又埋头在设计行业里做了几年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后,她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叩响了梦想之门。
她反复审视着躺在邮箱里静默着的那封邮件,光标下,标题的大字如同数个跳动着的音阶,空灵生动、跃跃欲试,仿佛预演着人生的华章。指尖轻触鼠标,点开邮件,目光黏着,一字一顿,生怕漏掉半点信息。那颗悬空许久的心,终是有了落脚之处。
这封标题署名伦敦大学学院的邮件,是她期待已久的,建筑学硕士的录取通知!
一股按耐不住的畅快淋漓之感随着血流瞬间淌遍全身,胸口寒热交替着,就像是在风雪交加的深夜,艰难跋涉,终于触及温暖的火光一般。她知道,胸中那只囚禁已久的鸟儿,终是要破笼而出了。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又是怎一番豪迈壮阔方可以道得清……
待胸口的那份抑制不住的狂喜逐渐冷却,小心揣好她那颗惴惴而惶惑的心,理性的回归则是直面残酷现实的开始。
于晓艾而言,平凡的国内本科“环境艺术”专业背景,十八线城市县城的工薪阶层的家庭收入,都让这个offer显得弥足珍贵又分外沉重。
前一段时间还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同事,不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今日却都像是换上另一副面具一般,簇拥着上前祝贺,像极了闻到血腥味儿的蚊子。
她觉得好笑,那一张张努力堆起的笑颜,一句句甜腻、话里有话的恭维,她听出了言不由衷,听出了讥讽嘲笑,听出了嫉妒刻薄……但那又如何呢?掌声鲜花背后,不为人知的,多半是脚踏荆棘的过往。
她不愿打开记忆的相簿,就如同她总是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而鲜少驻足一般。身体的疲累令人无暇回首,而早已尘封于心底一隅的难言之痛,也就无从被反复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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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那封如期而至的推荐信,她大概率是很难摸到这所名校的门槛的。
晓艾隐隐预感,这张人生的入场券,就像推开窗棂照进的一束光,明媚、卷裹着清新的气味,满满都是希望……
但此时的她满眼希望,并未意识到这扇门的另一侧,也许只是巨轮楔开冰层泛起的第一层涟漪。就像是启航那刻,怀揣满满的欣喜和期待,远未意识到这一切也许只是漫漫人生长河中惊涛骇浪的“前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因果伦常,早在选择之初,就埋好了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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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入那所国企设计院,晓艾才逐渐从学生时代那个不带任何“预设”的设计师的梦境中苏醒过来,原来所有事物早就被拟定了价格,没有人向你询价,是因为你远远还不够格。
一个留京的工作名额,除了靠不确定性极强的才华和运气,更为牢不可破的是背景和家底。搞定一个项目的设计合同,就意味着一张北京户口的门票。至于到手一个高薪、但却不用加班加点的建筑师职位,则更是不在话下。
而这些,都是晓艾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摸到的门槛。
大四整整一年,晓艾辗转了几家机构实习,临近毕业,她惊喜地收到了一家国企设计院的录取通知。
“小姑娘可以呀!你这算是被破格录用啦?”
学校就业处负责调档的老师扶了扶厚重的黑框眼镜,上下打量着晓艾。
“眼前这个小丫头,定也是有些来头……”
晓艾在心底偷笑了一声,“莫非自己真的是那个幸运儿?”她随即轻晃了下头,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自眼底一闪而过。
她从未觉得自己幸运。
从小镇到省城,再到北京,这些年,每一步,她走得蹒跚。
脚步虚浮,许是因为心里有个空洞,洞口随着年龄增长而弥漫扩散。洞内漆黑,深不见底,偶尔丢个石子进去,却依旧是听不到回声的空旷。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困惑。
大学四年,她是班里最低调的存在,学习认真,循规蹈矩;实习期间,工作卖力,任何项目组缺人,她都从不拒绝。她觉得自己像块海绵,挤一挤,总还能挤出那么点剩余的气力。
除了几个室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好像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难以割舍的爱好。这种人生,循规蹈矩,波澜不惊,仿佛一台制造出来只为争分夺秒的机器,不知疲惫,或者说是不敢倦怠,更不需要感情的滋养。至少那时的她,一度这么认为……
其实晓艾的样貌属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清丽。她遗传了母亲的容貌,皮肤虽算不上白皙,却细腻均匀,细眉杏目,薄唇皓齿,眉眼间透着股水乡碧玉的温婉气韵。168的身高,在南方女孩儿中,实属鹤立鸡群,加上她瘦长挺拔的身形,随随便便一条牛仔裤、一件格子衬衫,配上长马尾,活脱儿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大学四年间,她不乏追求者,有同系的同学,也有高她几届的师兄。但她似乎总提不起兴趣,对那些男生视若不见,不知是因为开化得太晚,还是因为内心深处,她总觉得,那些未经世事的男孩儿,距离男人的标准,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们就像是丢进她心底那口枯井的石子,泛不出一声回响。
晓艾礼貌地朝老师颌首,微微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去。淡然处之,悲喜不显于形,是自小,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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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设计院小半年磨砺下来,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渐渐浇熄了她这个“小白设计师”的一腔热望。
录用并不等于重用,“助理建筑师”这个岗位名称听着好听,但实则就是个“机械绘图员”、打杂及24小时随叫随到的代名词。学生时代的踌躇满志,曾经满脑子的设计创意,曾几何时满心、满眼的审美情趣,都在跳动的屏幕光标下,在手指不断触击的鼠标间,在不知不觉的时光流淌下,只剩下了酸痛的肩颈、麻木的大脑和满心的困顿……
原来在日复一日的循环往复中,人的感官也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
帝都的早高峰,地铁车厢里里,沙丁鱼罐头般的密度,紧实而密不透风。几乎丧失隐私的无距离接触、无性别差异的协助式推搡下,人们似乎早已免疫,冷淡、漠然。每个乘客都如同带着面具的木偶,用尽全身力气蜷缩在角落,蜷缩在那具隔离外部世界的躯壳中,仿佛抽离了感官,就能将不堪的日子,永远封闭在心门之外;
还有午餐的地下室食堂内,像极了黑白电影中的默剧表演。惨白的日光灯,笼罩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灯光下众生的面色竟是不约而同的漠然。人们端着清一色的不锈钢餐盘 ,就像小心端起他们那一眼就望到尽头的人生般……
而设计圈打工人的常态:每天如机器人般重复着流水线一般的CAD制图、3D建模、文本制作;无数次在凌晨被主管建筑师的电话或是甲方的催图铃声惊醒;在滴水成冰的元旦深夜因为打不到车而徒步一个半小时归家的艰难历程,极速在她的睫毛间凝结成串串冰花。
这个世界莫不是生了场全民重感冒?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漾着光晕在心底不断扩散,她心中的热望,眼中还未及延出的明媚,就如同指尖的细沙,迅速倾落于光线之外。
“晓艾,明天起到国际合作组报道。”
两声熟悉的咳嗽声在耳边响起,晓艾挣扎着将目光从蓝黄相间的绘图框中拔出,抬起酸疼的脖颈,总工程师那板正的面孔,掩藏在厚重镜片后看不清眼瞳的细长双眸,连同他那总习惯抿起、似笑非笑的薄唇,猝不及防间撞入她的视线。
“这可是个跟ZAA合作的项目哦!晓艾,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常有,你可要好好把握喔……”总工程师上前一步,从挡板前探下头,翘了翘唇角。晓艾仰头的瞬间,突然觉得,他像是站在半山腰俯视脚下的一片池塘,而她自己,就是那片水塘里的一只奋力划水的鸭子。
晓艾两眼失焦,仿佛被滴入了散瞳药水,总工程师的面容竟好像被置于拉长了焦距的取景框中一般,在眼中模糊着,漫出了边界。刚刚绘图时图框内的一组数字仍在她脑中不断跳动着,她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楞楞地与他那细长的瞳孔对视着,随即反应过来,浑身像过电般痉挛了一下。
“好的,好的……”她忙低头起身,小声应和着。
晓艾在大三时,曾参加了一个国际交换项目,在美国学习了半年,英语口语流利。
总工程师的背影还未从眼底消散,她仿佛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大脑皮层接收信息过度延迟?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漾起阵阵波澜,翻滚着袭上心头。
ZAA,那可是英国建筑设计届的“当红炸子鸡”!而创始人Richard,年少成名,有颜有才,这些年则更是获奖无数!
晓艾浑身软绵绵的,躯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拎起,随意丢掷在流光溢彩的云朵间,心自然也就跟着漾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肩膀猛然震了下,悠远的目光将灵魂带回躯壳,自嘲般上斜了下嘴角。“难道这个样子不正像极了穿惯某宝廉价货的平民女孩,猝不及防间被推入了一间顶级名品店,除了惊奇,更多的则是无所适从……”
但廉价货也好,金镶玉贵的顶级奢侈品也罢,走近细看,才得见真章 ,就像是人性的贪婪和丑恶,从不因为身份、地位而有所偏颇……
晓艾入组后,才发现,远观的美好,大多不过空中楼阁。所谓国际合作,不过就是立于一条“三八线”线后,泾渭分明。双方各自守住边界,就像守住心门,看似相敬如宾,却又似近还远,生怕离得太近擦枪走火。
在国内的建筑设计界,方案设计团队为王,尤其是“咖位大“的明星建筑师,噱头玩得大,动静闹得响,再加上光环加身,甲方爸爸自然“烧香、拜佛”,哄着、供着,生怕怠慢了。至于深化图纸的、把控技术的,那不过都是价值链底端的“技术劳动者”罢了,分分钟可以被替代。
晓艾也渐渐睇出了些许端倪,合作例会上,中方设计院鲜有发言权,除了捧臭脚,任何技术上的探讨,都不免招致鄙夷的目光。原来波澜不惊的水面下,一直都覆盖着险滩急流……
转眼,晓艾进组已经超过一个月。临近方案中期汇报,小组里的同事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嘛,Richard会亲自飞来国内坐镇……”
“真的呀……”
像是在黑如墨潭的池水中丢下枚重磅炸弹,又像是从干涸已久的芦苇荡里突然窜起的火星,噼啪作响着,瞬间以燎原之势席卷过每个人的神经,晓艾的心似乎莫名间也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牵引着。
“是啊,谁不想一睹大神真容?谁又不曾做过一个‘举世无双’的梦?梦境里,幸运之神眷顾,身披战袍,脚踏祥云,舍我其谁……”
小组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沉闷的气氛一时烟消云散,每个人眉梢、嘴角难掩喜气,就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中期汇报会由于Richard的到来,进程异常顺利。“甲方爸爸们”在大咖面前个个化身“迷弟迷妹”,满面春风,满目崇敬,就连音调里,也像是能淌出蜜般丝滑。
会后,院长亲自坐镇,宴请ZAA团队。
“来来来,晓艾,你就坐在Richard身边,交流起来方便!”总工程师牵起嘴角,努着嘴朝主宾右侧的座椅示意了下。
刚踱进包厢大门,晓艾脚下还未站定,搓着双手,有些无所适,抬眸斜睨着总工程师的面庞。
“与领导分坐两侧是不是不大妥当?”她犹豫着。
但总工程师似乎并不愿意迎上她询问、犹疑的目光,他眼皮微垂,本就不大的眸子隐在褶皱下,在镜片后只窥见一线,这种沉默的态度,似乎调动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晓艾传递着无声的命令,“照领导说的做!”
晓艾垂下头,佯装看向脚下,碎着步子,向Richard身侧挪了挪。
Richard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面容平静,嘴角礼貌般微扬,凝视着院长毕恭毕敬伸长的手臂,似乎在确定自己应该落座的“主宾”位置。
“也是,就连自己这个中国人都搞不清国内的圆桌到底怎么排列座次,更何况他一个习惯了’长桌’宴会的老外?”
不愧是总工程师,察言观色、听音看相,那是“油锅”里滚过的本事。
还未等Richard抬脚,他早已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拉开了“主宾”的座椅,直到Richard落座,他依然威襟在侧,似乎不把“宾至如归”这四个字诠释到极致,誓不罢休。
旁侧的晓艾挑起眼角,余光扫过,Richard落座的瞬间,总工程师好似长吁了口气,又似乎略有犹豫。她分明瞥到他下唇边刀割一般深凹的法令线轻微抽动着,像极了伸长触角,探听虚实的蟋蟀。
晓艾低了低头,强忍住笑意。不知何故,儿时动画片里的鲶鱼精形象冲突着自脑海中翻腾而出:那只捋着两撇长胡须的鲶鱼精,正转动两只不大的眼珠,眼观六路,龙宫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还未及将唇角的笑意藏好,晓艾一抬头,迎面被总工程师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已经拉开了Richard隔壁那张椅子,细长的眼眸里,意味深长。
众人推让了一番,终皆落座。
院长还未开声,晓艾的第六感似乎接收到了一串危险的信号,一股股电波像吐着信子的毒舌,越逼越近,她颈后的汗毛噌地蹦跳了起来。是Richard!那双碧蓝的猫眼一直有意无意间扫描着自己
这难道是对东方女性欣赏的目光?但为什么,她感觉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是具躺在CT台上,任由机器扫描的躯壳?
晓艾用力挺了挺脊背,努力控制着仪态。这么个大场面,扭扭捏捏的,不免被人笑话小家子气……
她试图挣扎着回视,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就是没办法,唇角线依旧僵硬。灯影下,那对湛蓝的眸子里,不由分说地映出了她的惶惑。
屋里的空调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这般憋闷?一股巨大的热流顺着她潮红的脖颈向全身涌动着。前菜还没上全,众人皆已上头。
某种程度上,酒精确实是个有好东西,像是催化剂,又好似润滑剂。几杯下肚,天灵盖升腾,界限感全无,前一秒还威襟正坐、话题严肃、公事公办,后一秒酒精上头,松开衣领,勾肩搭臂,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屋内气氛甚是热络,周边的声音氤氲混杂、不分你我,气息更是揉杂成一团,一时间,辨不清是鼻息还是喘息。
一股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涌动,两人的话题从工作转向了私人生活……
晓艾不反感Richard,甚至有些因为崇拜而生的仰视。
他无疑是西方白人精英的代表,年界五十,脊背挺直,身形健硕。那一对碧蓝的鹰眼嵌在深凹的眼眶内,搭配满头银发,清冷、傲然于世,令人很难移开目光。
Richard操着一口纯正的伦敦音,声调低沉、抑扬顿挫。晓艾坐的位置刚好将他的侧颜收进眼底,他似乎一直在真诚地聆听院方领导讲话,但手指却在不觉间搭上西装胸袋的领巾,修长的手指捏住巾脚缓缓翻转着,动作优雅得竟看不出一丝违和。但也就是这份待人不近不远、礼貌亲和神态,晓艾心中竟生出了种莫名的敬畏,仿佛有座雷池近在眼前,轻易不可逾矩半步。
西服就像是男人的战袍,不论寒暑。此时帝都已是春夏之交,Richard却仍是一套剪裁得体的羊毛暗格西装加身。
相比于下午会议之时武装到“毛孔”的全套装备,此时,他脖颈上的领带早已不见踪迹,西装开敞,露出内搭的一件雪白的横纹高支纱衬衫。成功人士,对自身的要求自然是全方位的严苛,不难能看出经常健身的痕迹,他身材挺拔紧实,衬衫紧贴肌肤,经年累月训练而成的胸肌若隐若现。
这个年龄,在她们乡下,已然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到了他这里,却仍旧是满满的荷尔蒙,年龄的痕迹,似乎并未过多着色。人与人的距离竟就是这般天差地别……
晓艾盯了一眼Richard外套下露出的衬衫,说也奇怪,她似乎一直以来对于身着白衬衫的异性有种莫名的好感,将最质朴的衣服穿得好看,大抵也总归心性纯然吧。
Richard举着酒杯,喉结滚了一下,“Ann,你真迷人……”晓艾分明闻到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的暧昧气息自面颊熨烫至耳根,她心头一撞,随即如应激反应一般,脖颈间的汗毛“腾”地奓立起来,忙不迭地垂下眼睫,手心濡湿着。就连攥紧酒杯的手指早已抠得发白,她似乎也并未留意到。
这的确不是她所熟悉的,甚至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这种司空见惯的商务饭局、酒局,男的衣着得体,女的装扮不俗,气氛总归融洽和谐,局中之人热情满满,逡巡其中,与其说是把酒言欢,不如说是培养酒桌情谊,而且指带性极强!酒过三巡,每个人眼中都流露着情真意切。但商务场合,组局者怎会多喝失态,明里推杯换盏,推心置腹,甚至醉眼濛濛,暗里内心其实一直清醒如明镜。常在河边走,哪个不都是眼观六路的大神?但凡能落进眼里的、浮于面色上的,自然是早在心底反复权衡过百遍的,至于其他,比如佯装酒醉,之后顺势有那么些许失态,就如同被风吹散的云朵,眼眸划过,视若无物,不着痕迹。
晓艾的身形和面容,精准地击中在Richard这种西方精英主义的成功人士的审美上。
Richard刚刚在会议室落座,余光就扫在了这张年轻、清丽的脸蛋上。
她在几个身位距离的长桌边沿处,朝向自己的方向侧身坐着。混杂在一群中年发福的亚洲面庞里,甚是显眼。
她正毕恭毕敬地微垂面颊,与旁座领导模样的男人低语着,扭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脖颈,被拉长紧绷,凸显出一道“美人筋”,Richard的目光不由顿住:
她身着一件米色、工装式样系带连衣长裙,裙身材质挺括,褶皱处在腰间收紧,拉直了她的侧边腰线。
那一头黑直的长发随着微垂的额头跌落在肩头。空调的风好似是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的吧?一缕飘起的发丝擦过她颤落的睫毛,瞬间,Richard心口一热,竟感觉像是有支轻柔的羽毛,在他心间嚓地撩过,他的喉结处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亚洲女性妩媚而令人着迷的地方:她们修长、纤细、轻盈,就像一缕清风徐徐拂过面庞,舒缓而和煦;再加上她们小麦般健康的肤色,连同眉眼间的娇羞,在西方男性眼里都是那般神秘而别具韵味。
Richard的目光愈发黏着……
半瓶红酒下肚,原本如临大敌、端身正坐的晓艾早已松软了下去,原来酒精真的能缓解紧张情绪,她眼前有些模糊。这是怎么了?大脑里也飘进了层层弥漫着金光的层云……这红酒真是顺口得很,可能是单宁挥发得刚刚好,她提起杯,向旁侧的Richard做了个“干杯”的示意,微抬脖颈,一口饮下。
她后来慢慢明白,喝酒就像做人,要想进退有度,那么心里的那柄标尺时刻都得端着,过了线,往往就失了控,就如同那一口接一口饮入肚中的各色液体,一时口腹之欲得以满足,后果却可能是难以承受之痛……
包间内气氛诡异,大家各自组队饮啜着、攀谈着,时不时觑一眼角落,交换下满是深意的眼神,似乎有意将两人避让在一隅。
Richard语调轻柔,举着酒杯缓缓在晓艾耳边轻吹了口气,她分明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酒精、烟叶和古龙香水的味道。
“Ann,你有男朋友吗?”
晓艾瞬间感觉像被电击了一般,一股酥麻滋滋作响着,瞬间淌遍全身,应激反应一般,眼眸忙不迭地逃向他处,虽未正视,第六感却依然捕捉到了那一对蓝眼正瞄向自己,满满的意味深长。她的双颊早已涨红,心脏也狂跳着,头顶上方仿佛立起了一根拉响警报的天线,危机近在咫尺……
但,也许危机,是危,也是机?
*******
她眼前倏地画面一闪:那是还在大学的光景。
最近去饭堂打饭,总能看到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就英语系那个徐玉环……”晓艾的饭勺停在嘴边。
侧目一扫,声音来自临桌一个瘦高个女生,她们那一桌黑压压坐了个五六个人。
晓艾的目光与那个说话的高个儿撞了个正着,她的下巴可真尖,嘴唇一翕一张,尤其配合那细长的眉眼,活脱儿一“潘金莲”!剩下的几个女生全都俯身贴近桌面,屏息聆听。
这是,活特务接头?晓艾不禁哑然。
那瘦高个女生此地无银一般与对桌交换了个眼神,“对,对,就是上海来那个,跟他们系里新来的那个外教好上了……”
“就是那个大高个、黄头发的英国人?”
“是啊……”
“那个男的好帅啊!就像……对,特别像贝克汉姆!”
晓艾仿佛听到了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坐在晓艾身侧的白小萌嫌恶地白了他们一眼,她是晓艾的同屋,经常同进同出。
“一群长舌妇……”
“不过,晓艾,她们说的倒是真的……”
良久,白小萌撇了撇嘴,“那小老外确实长得精神,我那天骑着车远远看到他俩了,还牵着手呢!”
小萌这是怎么了,本不是个多事儿的人,今天不知触动哪根神经了?有那么一刻,晓艾竟察觉到身旁这个同屋似有些怅然若失。
晓艾忽然想起她们上大学那阵子特别流行找个老外练口语,她们系课业重,没那么多时间,更没那个闲心。外文系就不同了,学校里的外教、留学生,不分肤色、不论国籍,几乎都让他们包圆儿了,就连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外教都没落下。
帝都的二类大学,本地的学生多,自小受的是皇城根下“仁、义、礼、智、信”的熏陶,自是看不上同为来自国际大都市、西化又开放的“海派”。什么“崇洋媚外”、“没骨气”、“见到老外膝盖就软”,这些看不见的标签,似乎不分性别,只论出身。尤其是那几个上海籍的外文系女生,本就生得妖娆婀娜,再加上打扮得摩登,谈笑间吴侬软语,老外怎能抵挡得住!其中的一两个迅速将外教发展成了男朋友,整天挎着在校园逛游,让人看了不觉垂目,自是心中升起一股怨气。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晓艾抿了抿嘴,想想有个既出挑、又有身份的男人站在身旁,谁不是昂首挺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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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像是被速冻了的时空,她固执地盯紧脚面,哽在那,手指僵硬着,死死扣紧掌中那只形同道具的酒杯。细密的汗珠在她唇上聚集,像极了清晨密集在叶片上的露水。
Richard的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么有趣的场景,轻易放过,岂不是太过可惜?他那对蓝眼仍一错不错地紧盯她:主动搭讪、风情万种、收放自如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像这种带着东方水墨画风的矜持娇羞,甚至慌乱得无所适从的小姑娘,着实有趣得很。
他倏地想起了伦敦公寓里豢养的那只浑身雪白的猫,平日里一副傲娇得不可一世的神情,似乎凡夫俗子都近不得身。一条缀满羽毛和金丝线的“指挥棒”扬起,什么气定神闲,什么无欲无求,大抵不过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一探究竟来得实际。
人啊,自诩是食物链顶端的动物,终也是难以摆脱好奇心和欲望这柄双刃剑!
Richard的眸光渐深……
这么一大桌子人,全是领导,独独安排一个小姑娘坐在主宾身旁,期待值不言而喻,她总不能一直像块木头似的不说、不动,晓艾沉了口气,向对桌的方向扬起眼睫。
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之色从镜片后漾出,犹如警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般,总工程师扬了扬眉骨,侧过面颊,与身旁的同事低语起来,就像是从未接收到丁点求助信号一般。
这,分明是……回避?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晓艾滚烫的面颊竟也清凉了些许。
也许人性的暗面穿透懦弱,总在溺水之际方窥得真身:年届退休的“老司机”,见得多了,如何顺水推舟,如何揣着明白装糊涂,明哲保身,不过都是些职场中的必备技能罢了。更何况,小姑娘们,青春大把,梦想泛滥,宝塔尖级的人物就近在咫尺,怎有不把握机会,更上一层楼的道理?总归是你情我愿,干嘛趟这趟浑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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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缕光线从落地窗的缝隙间穿过,晓艾的眼皮滚动了一下,她分明感到了面庞上的一丝灼热。
感官在慢慢聚拢:鼻息之间,她似乎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手指间摸索床单的触感以及脊柱被乳胶床垫包裹的承托感,都让她无法佯装沉睡,她像是头困兽,无论内心如何挣扎,光线之下,终是无处遁形,一切抵抗,不过都是徒劳……
屋内冷气未开,但她的心却长出了荒草,身体像被投入冰湖一般,寒气丝丝地吞卷着长舌,将幽幽寒气注入道道血管。
这是在哪里?难道昨夜,她自己,这个从小被教化要自尊自爱、清清白白的小镇女孩儿,竟也成了别人口中的“那样的女人”?
头像是随时可能爆裂开一般,喉咙干涸得竟咽不下一丝口水,还有酸胀的眼皮!为什么,小腹、侧腰竟这般胀痛?她感到躯体仿佛被定格一般麻木而不真实。
但,她能怎么办呢?无论再怎么希望就此沉睡不醒,但现实就是现实,不想面对的,终究还是不得不鼓足勇气,迎头接下命运射过的箭。
她在胸口暗暗憋了口气,奋力抬起眼皮,眸光里的,分明是决然……
这的确不仅仅是个噩梦!眼中越来越清晰的凌乱,不断挑动着太阳穴处的血管砰砰跳动,将她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狠狠地摔向崖底:房间地板上,拖鞋、高跟鞋、暗花皮鞋,凌乱四散;男士衬衫、领带、裙子,还有内衣,绞缠在一处……是的,她无处可逃了!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惨白、晦暗,此时此刻,她该用何种心情接受这个难以言说的现实:她,一个循规蹈矩的小镇姑娘,正仰面躺在一张陌生而巨大的床上,一丝未挂!而身旁那个侧卧着的男人,银发拂面,胸膛起伏,鼾声均匀入耳,是Richard!
晓艾分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褪去了昨夜的精致与高雅,此刻,面前的这张脸,陌生而苍老,眼袋松弛,毛孔粗大,颧骨处爬满了咖啡色雀斑……
一团簇在胸口浓密的毛发像飞入眸中的钢针,她目中一刺,忙不迭地别过脸,强忍着想要干呕的冲动,攥紧被角,将身体蜷缩起来。脑海里冲出的画面,竟是动物园里,灰熊胸口那团粘连着的、黑白夹杂的毛发。她猛地阖紧双眸,死劲抵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冷汗自脖颈处大颗大颗地渗出,浸润了披散的长发,濡湿了被单。
她似乎记不清是如何回到酒店的了……
又或许是大脑在应激状态下启动了自我保护程序,刻意隔离了大部分细节 - 那些她抵死都宁可,一键删除的细节!
但那些脑海中断断续续的片段啊,总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极度疲累之刻,像从茫茫黑夜中冲涌而出的暗流,紧紧攫住她的肩头……
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是被迫的!但,难道那夜,不算是半推半就吗?莫不是自己的内心深处,在期待着些什么?
她胸腔鼓胀着,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被人扼紧了喉咙一般几乎窒息……
她能确定的是,那些破碎的片段,不只是噩梦,就像在某本书里看到的那样,梦中的自己,是被揭去了画皮,内心最直白欲念的本真外化,是她自己都难以面对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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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前一秒还在觥筹交错间,黑眸、蓝瞳,四目相对,眸光中掠过的,除了酒杯中晃动着的一抹血红,是暧昧、是温柔缱绻……
包间内暖黄的光线劈开缭绕在头顶的烟雾氤氲,空气中溢满了烟草、古龙香水混杂着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她心内悸动,手心濡湿,不觉贪婪地深嗅了一口:曾听说动物依靠嗅觉分辨雌雄,进而选择配偶,这种原始的诱惑,难道是基因里带出来的?看来即使爬上了食物链的顶端,终究也还是逃脱不了基因刻下的命数。
Richard的脸离自己好近啊,就连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就是那只被投入温水的青蛙,早已没了退路。
后一秒,她隐约意识到身体轻盈,似是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托举着,飘悠悠落在个棉花团上。
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袭来,是沐浴液的味道?好像还混杂着些许什么别的,是烟草,还是酒精?
但这气息真的令人难以自抑啊,就像是眼前突然现出一汪大湖,怎么也抑制不住解掉衣衫、飞身下跃的冲动;又像是心底聚着座火山,即使被万吨巨石压着,却仍抵不住燃烧喷薄的渴望。
她任凭酒桌上那股酒精与烟草混杂的气息在唇间、脖颈间游走着。好像起初,她还应激反应一般蜷缩起身体,试图抵抗着些什么,但几个回合下来,内心竟生出了种紧紧抓住不放的渴望。
一缕哗啦啦的水声还未在耳畔退散,温热的幻觉伴着阵阵针刺感袭来,犹如万千只小蚂蚁,啃食着肌肤,顺着唇瓣、耳垂儿、脖颈一路长驱直入……
又像是有条轻盈的小金鱼,用它冰凉而柔软顺滑的嘴唇熨烫着肌肤,上下反复游走,直至再也无法抑制早已燃遍全身的,最原始的渴望……
电光火石间,身体剧烈的震颤伴着悠远而绵长的眷恋长久无法消散。下一瞬,另一个强大的力量吞吐着火舌朝她伸出双臂,红色的警报长鸣着,像是最严正的示警,试图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唤醒。但喷薄而出的欲望怎肯就此罢手,顺着彤彤而生的火苗丝丝地鸣唱着,既然灵魂早已出窍,肉身顺势挣脱前一秒的桎梏,飞身跃入漫天火海,贪婪地将那份温热和躁动留在体内,直至将胸中那条磅礴的大河蒸腾殆尽……
可耻,你没有羞耻感吗!晓艾,快停下,马上停下!为什么不拒绝、不反抗?
仿佛有一万个声音在耳边尖利地嘶叫着,但来不及了,她只能听之任之,哪怕只是片刻□□的欢愉,浪荡形骸如何,燃烧殆尽又如何?她是醉了,是疯了,一定是癫狂了!
仅存的意识被汹涌袭来的眩晕感渐渐冲散,她费力地撑开眼皮,一丝白光像是最后一滴清水,“啪嗒”一声,浸入浓黑的墨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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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一切都是酒精的错……”再多的辩驳,都敌不过一股电流般直击灵魂的冰寒,锥心刺骨。她仿佛看到自己的肉身被人捆绑着架上了十字架,伴着耳边的阵阵咒骂,皮鞭劈劈啪啪落下,立时间,衣衫褴褛,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这,都是她应得的!
她能忘记吗?她必须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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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也似地奔回家,颤抖着拉上所有窗帘,执拗地阻挡着光线的侵袭,仿佛只要将肉身蜷缩在暗处,最为不堪的过往,就将被永久封存。
租住的房子老旧,挂窗帘的塑料环脱落了一个,光线还是顺着边沿溢了进来。她团紧身躯缩在床角,抬眼间,还是瞥见了对面梳妆台镜子里那张失魂落魄的面庞:妆发凌乱、面容惨白、满眼哀恸……
□□、爱慕虚荣的灵魂,有什么权利愤懑、委屈?
对镜而观,皮相被击穿,灵魂的阴暗无处遁形:她知道,从今之后,自己必须只能“羞愧”、“痛彻心扉”,任何其他情绪,都将被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抽筋拔骨而永世不得翻身!
这将是她的心底之殇,抹不掉也逃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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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她受到了总工程师和周围同事的“另眼相待”,于她而言,这确也是意料之中的。
那种有意无意间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斥着“揣度”和“评判”。
人怎么可以这样?面上照拂有加,嘴上甜腻唬人,暗戳戳却满满都是两面三刀的心机。“妒人有,恨己无!”难道发现别人潦倒不堪,看到别人摔进泥坑,最好是狼狈到极点、痛到剥皮戳骨的那种,才解恨?这算是自己人生不如意的镇痛剂?
难道这世上的人情,真的不过如流水般,都只是交易罢了?
她咬紧了牙根,阖住眼眸,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捱过去,都会过去的……
一夜间,晓艾在项目组里,成了个特殊的存在:
同龄的组员失了往日的亲昵,躲躲闪闪的眼神里,仿佛一夜之间生出了某种敬畏,她成了形单影只的独行侠;而年资高的前辈们毕竟见识广博,虽未显露出明显的亲疏之别,但却都措辞谨慎,拿捏着说话的分寸,再没人支使她干这干那。
除了回复英方邮件,记录双方例会的会议纪要外,她每日闲散着,像是个项目组里的透明人。
原来,像往日那般地搬砖、熬夜,也不都是煎熬的回忆。
每周与ZAA的例行视频会,总工程师身旁的位置也换了归属,美其名曰:晓艾英语好!这像是个心照不宣的说辞,大家一股脑儿地领会了领导的心意,沉默着低头不语。ZAA的联络负责人是华人,这个沟通会从来都只用中文交流……
晓艾低头沉默着,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够自洽的方式:沉默不是默认,沉默是种态度,也是最好的反击。
但在心底,她怎能不懊恼、不愤恨?但她又能如何?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确实是……
她没有底气反击 - 被人拿捏住了短处,就像是小辫子被拉扯于他人之手,不上不下,还无法奋力挣扎。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是她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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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晓艾再未见过Richard。
听说酒局的第二日他就飞回了伦敦,大咖嘛,行程总是满到密不透风的。
就连每周的例行视频会议,也鲜少见到Richard在信号那头出现,晓艾仅在会议纪要的发送名录里,看到了他的电子邮件地址。
撑住,一定要撑住!旁若无人地继续平常的日子,就算再委屈不甘,也要面色不改!绯闻嘛,总会被遗忘的……
晓艾那颗绞痛而惴惴不安的心,渐渐在时光的流淌中得以喘息,进而放松了些许。
人性使然吧:面对伤痛,第一反应通常是逃避,进而自我安慰,试图沉溺在虚幻、麻醉的梦幻泡泡中一觉不醒……趋利避害,人之本性罢了。
合作项目渐近尾声。
一天下午,“晓艾,总工程师叫你去他办公室。”
抬眼,是对座的吴姐,她正一屁股陷入椅座内,唇角还挂着尾音,面颊却已别过一侧,好似故意与晓艾的眸光擦过一般。听说微表情会泄露一个人的内心,而肢体动作,就更是所思所想的外化了。
晓艾抿了抿唇,站起了身。
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没关,似乎是在等她。
她迟疑了片刻,侧身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进来……”总工程师立时从座椅上起了身。
屋内的气氛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她忽而有种“大幕即将拉开”的预感。不是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很灵?她暗暗搓了下有些濡湿的双手。
总工程师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他向前踱了两步,旋即停住,又推了推厚重的镜框,强努着挤出一个鲜见的笑容。
“啊,晓艾啊!来来来,进来啊……”晓艾迟疑着向前挪动脚步。
这间办公室朝向西北,午后的暖阳正艳,斜斜地穿透玻璃入室,镀亮了他的半边脸庞,而另一半面庞则浸在阴影里。晓艾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站定,惴惴地抬起眼睑。忽明忽暗中,他那勉强堆起笑容的面皮,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瘦肖的额角上,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撑不起周身的褶皱。一阵不祥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Richard最近怎么样?你们一直还保持联系吧?”总工程师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着。
虽然早有准备,但她还是愣了下神,心头“咯噔”一声。
看来,这是要单刀直入了……
他倏地眸光一凛,“是这样啊晓艾,院里呢,希望你给Richard发个邮件……就是,就是代表我们设计院游说一下ZAA……”
代表设计院?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晓艾还是一愣。这越级了吧?而且越了很多级……
他变换了个身位,向沙发前迈了一步,无意识般搓着手,入屋的阳光被他后背遮了个严实,在地面披了层狭长的阴影,细细高高,阴黑、冷郁。
“晓艾啊,你也知道咱们项目的施工图早就完成了,也基本都尊重了ZAA的建筑方案设计……我们的工作量有多大,这点你是知道的呀!”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还在思量是否要进一步铺垫。
“下周的甲方评审会,让Richard替我们说说话,就不要再调整图纸了嘛!这个项目,咱们院里都收尾了,人也大部分都调到其他项目组去了,还要调整的话,对我们影响很大的!”他仿佛没有耐心再绕圈子,连珠炮一般竹筒倒豆。
“你也知道,我们每个项目都要控制成本的,咱们设计院的人员成本就是金钱嘛!”
晓艾死死盯住地上那道乌黑的阴影,心里像是奔腾着一条堆满污泥杂垢的水沟,恨不得下一刻就决堤溃坝,倾倒个干净。原来是这样!来的时候早有心理准备:这次谈话定是来者不善,不想竟是将她推出去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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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就听到些留言,好像是甲方对深化图纸非常不满,还把主管副院长找过去单独开了小会,听说是点名了外立面幕墙深化图纸,过于简单粗暴,与ZAA的原始设计方案效果相去甚远……
前一阵子晓艾跟着项目组的同事可是没少加班,看来优化的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见晓艾没有反应,一直低头沉默着,他的语气也急切了起来,“或者你就用私人身份单独给他发封邮件嘛!”
他哽了一下,思索着,“你就,就先跟他聊聊近况……唉呀,着还用我教你吗?”
得不到回应,他似乎有些急了,又使劲搓了搓手,继续道,“你就说说最近经常加班到半夜,人都憔悴了。女孩子嘛,撒个娇,事情都好商量的……”他眸光一晃,意味深长地聚在晓艾脸上,那厚厚的镜片之后,分明传递着,“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而已”。
或许对他而言,看破,不说破,本就已是同事之间最大的尊重……
一股气血从脖颈直冲天灵盖儿,晓艾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多想夺门而逃,或是就此天崩地裂,溃散消失在尘埃里。
人就是这样,不知是习惯了自欺欺人还是侥幸心理作祟,明明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但你不说,我就可以当作你不知。这样那层遮羞布依然还在,所以还是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重复这日复一日的过活。但当遮羞布被揭起之时呢?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而总是是暗地里祈求这一刻越晚到来越好。
晓艾知道相安无事的日子,终是一去而不复返了,而她,就是那只煮在水中的青蛙无疑……
晓艾失眠了。即使工作阅历还浅,她却不糊涂 - 能成为大腕儿,那必定是精益求精,怎么会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而降低设计要求?更何况,她这个“旁人”又算是什么呢?说白了,不过就是个“艳遇对象”罢了。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更何况,同为建筑师,难道忘了职业操守?
她扬了下眼睫,又瞬间回沉。这是个“死局”!答应,哼,那要么是自欺欺人,要么不过是拖延时间;不答应,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不如辞职?”恍若撕开浓重乌云的一线亮光,还未明晰,瞬间不敌,又重被封进了黑暗。
她立即在心底划掉了这个选项 :“帝都户口”这张门票,代价太为昂贵,前几年,自己与设计院签了卖身契,要服务十年!违约的话要么赔钱,要么十年内不得在国内同行业就职。
她咬了咬下唇,院里设计水品与西方还有差距,管理水平,却是不甘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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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辗转反侧中,窗外已经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邮件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再重写,最终还是发送了出去,但却如意料之中的一般,石沉大海。
开始的一周,总工程师隔三差五的差人唤晓艾去他办公室小坐,能看出来,他是极力耐着性子,旁敲侧击地提点……“没回信,可能太忙,多发两封邮件催促一下嘛……”
越到后来,“座谈”逐渐变成了短而语气粗重的“训话”,看来总工程师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
小小一间办公室,不知从哪天起,风向骤变,暗潮涌动。
职场生存准则:察言观色、明哲保身,至于更进一步,则是立场鲜明地立flag了。
毫无意外,晓艾成了办公室里,被另眼相待的对象。
吴姐的轻蔑,最先写在了脸上;然后是同事们避之惟恐不及的目光、快速侧身掠过她旁侧的身影……
晓艾发现,自己成了,茫茫林海间的一只孤雁,不知方向几何,更不知何时才能觅得归处……即便翅膀早已疲累得僵硬,但她必须继续振翅,在云雾间翻腾,在漆黑中摸索……
“这世上的人情冷暖,本就是那柄最锋利的刀刃,经历了,看开了,也就免疫了。” 这是她每夜睡前,心中默念的咒辞,仿若镇痛剂般。
“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么?你,还有什么用……”
总工程师急不可耐的训斥声在办公区乍然响起,犹如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巨石。
周围立时死寂,一张张惊诧的面庞仰起,一束束评判的目光明晃晃地刺来,晓艾顿感脊柱像被钉入万跟钢针,她痛得心口一悸,应激反应般向椅背深处蜷起。
没想到,人前威严、尺度拿捏妥当的总工程师,有天竟也耐不住性子,公然失了体面!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两秒的静默后,咳嗽两声,拂袖离去。
“哎呀,你看把总工程师气得,都公开批评她了……”
“她怎么脸皮这么厚啊……”
“你不知道,她呀……”
人性啊,你富贵时,莺燕环绕;你落魄时,鸟尽弓藏……
更何况,人性的暗面,总是不期而遇:妒人有,笑人无!
可能是因为,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吧- 心甘情愿承认旁人的进步和成就源自勤奋努力的水到渠成,多数时候不啻于对镜自观,进而被迫直面自己的无能。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总是笃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那就是除了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出身,他人的成功定是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上,无论是财富还是身体!
弥散在耳畔的音调渐渐被拉长、拖着尾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晓艾眼前氤氲着:漫天风雪扑面,苍茫一片,她只能虚眯着眼,脚下刺痛着,这是哪里,自己怎么会赤足踩在这皑皑白雪的冰原之上?她踉跄着拽紧被寒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的披纱,但还是刺骨的寒啊,一层薄纱而已,怎敌得过凛冽如刀片般的疾风!她听见牙齿“咯咯咯”地摩擦声,那是下颌骨在不受控地颤抖。
渐渐地,脚底好像不再那般刺痛了,难道是麻木了?坐下歇息一会儿吧,哪怕只是背着风喘息片刻,但她还能再次起身吗,还是一坐不起,就此被掩埋于这苍茫大地之上,化作风、化作雾、化作一粒冰晶?
不,绝不!她用尽全身气力,挺了挺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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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陷入了严重的失眠,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灯影灯影憧憧,碎进晨光暗影里的,却是对满布血丝的眼瞳。
窗外柳树抽条了,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又生成了条条柳眉状的新叶,叶片由浅绿直至浓成了泛着油光的深绿,她看不见,听不到,这个世界,仿佛与她擦身而过……
她觉得自己的时空,像是被点了穴,每每情绪翻滚,却总是哭不成,更无从笑对。
难道这个世界疯了?而她,必须做点什么: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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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入夏。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总工程师办公室的房门上响起了“哒哒哒”地叩门声。
随着一声拖着长腔的“进来……”,晓艾推门而进。
总工程师虚眯着眼,从办公桌上摸索着眼镜戴上。许是刚过午休,他愣怔着将眸光聚焦在已走到近前的晓艾。
“晓艾啊,你……什么事儿?”
尾音仍在屋顶盘旋,一个白色信封已然伸到面前。
“辞-职-信”三个字,赫然入目。
他张了张嘴,忽如气噎一般,“啪”地一声,双手疾拍上扶手,空气凝固了一秒。
晓艾心里一凛,下意识地挺了挺后背。
他似乎嗅到了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短暂沉默后,猝不及防间,他倏地眸光上抬,紧紧盯住晓艾的双眸,像是一匹饥饿寻找猎物的野狼,镜片后,是试探,是串联,是权衡……
眸光深深,不卑不亢,几周未见,这么个小姑娘,好似换了个人?
他蹙了蹙眉,嘴角处的沟壑缓和了些许。
上个月,与ZAA合作的深化方案被甲方痛批,听说调整图纸的工作量巨大,项目组被迫更换了组长,现在还在收尾中。荣誉、奖金一概泡汤;更令他难以接受的:院里下达了一纸通报批评!临近退休,晚节不保,里子、面子尽失!
“都是拜那个什么劳什子大师,还有那个没用的小姑娘所赐!”
玩儿鹰的反被鹰啄了眼!一口恶气郁结于胸,不上不下,他成日面色铁黑不说,那阴郁的气场,就连从身旁掠过,都似带出股煞气。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送上去当靶子。除了晓艾,她早就被钉在了靶心。
两人眸光交汇,晓艾面色平静、神情笃笃,总工程师竟有那么一瞬,心间不觉一抖,仿佛思绪的磁条,被卡顿,进而掉挡。
姜还是老的辣,只须臾间,大脑的CPU就好似运行处理完了所有信息,面色也归于平静。
他徐徐接过信封,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不要忘了,你可是跟院里签了合同的呦……”
公事公办的语气,话里却夹枪带棒,外人听了又不免认为是在好言规劝年轻人“珍惜前途”,这是要挟,还是试探?
晓艾却似乎并未理会,继续笃笃道,“我要去英国了,去伦敦大学学院读研,不是工作,所以不算违约!”
她的语速很快,字里行间,都是掷地有声的铿锵。总工程师的眼眸在厚厚的镜片下亮了一下,仿佛那一瞬,突然理清了杂乱的思路。
他忽而手腕发力,撑住座椅把手挺身立起,“对嘛……我就知道你脑子好用……”一个笑容在唇边的沟壑中被硬生生挤出。
“Richard在那任教嘛……好事,好事!你放心,你离职的事儿,我去帮你跟人事部说……小姑娘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嘛!”
他也许从未想到,晓艾这艘难堪大用的小船,竟熬过了疾风骤雨,穿过礁石险滩,弛入了一片明媚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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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刻薄难听,但总工程师的判断没错。
晓艾的录取信,的确跟Richard有莫大关联。
在心底思忖了千百次,她最终还是拨通了Richard的电话,那边虽沉默了数秒才对上号,却是痛快地应承了下来。本也就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手有余香之事,为什么不呢?
更何况,这世上的人情,本就离不开等价交换……什么“大师提携后辈”、“慧眼识珠”,不过都是些外人看到的表象罢了!
只是这机会来得太过沉重,压的她内心晦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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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晓艾怀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走出设计院的大楼。
箱子里东西不多,却沉甸甸的,也许塞满了成长的代价吧!
走到门口,她才想起回眸,眸光中却再没有不舍。透过微扬的发丝,一抹彤红温和地投射在她的眉间,那一刻,金光包围着她,云朵护卫着她,而梦想就在不远处召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