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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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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岛一鹤把沾满了血的纸巾随手丢到垃圾桶,转身对着洗手台弯腰,伸手接了捧水泼洒在脸上降温,他抬眼看向镜子,鸢尾蓝色的发丝湿答答地贴在额头,水珠顺着微微发红的鼻尖滴落,有些就沿着脸部的起伏流没至下颚。
身边投下一层阴影,江岛一鹤抬起头,和身旁的宫治对上视线。
宫治也洗了把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银发被背后的落日染上了橘子色,眉目间似乎也因温柔的日落显得有些柔和。
江岛一鹤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人打断。
“江岛大少爷怎么还要人接啊——”
“没办法,人家京都人,有钱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宫治的目光在那群嬉笑吵闹的高一生身上停留了片刻,转头递给江岛一鹤一张纸巾擦脸,冲高一生的方向一挑眉:“你朋友?”
江岛一鹤忙接过纸巾,闻言有些迟疑地询问:“是我朋友……怎么了吗?”
宫治摇摇头,凝视了他几秒,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岛!喊你这么多次呢,你怎么回事啊,是加入排球部有前辈们当朋友了,就抛下我们了吗?”一个染了红毛的花臂男见宫治走了,冲上前勾住江岛一鹤的脖子,轻哼一声,用有些玩味的语气询问,“大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等你,总得有什么补偿意思意思吧?”
江岛一鹤摆摆手,笑道:“那没有,我的好朋友还是你们啊!补偿的话……今天我全款买单了,可以吧?”
“那就好,不枉我们有什么好玩的都叫上你!”一个满脸雀斑的高瘦男嬉皮笑脸地拍了他一把,“京都大少爷就是不一样,嗬!”
“今天去KTV唱K吧?我女朋友一会儿也来,各位意思意思哈!”
众人一阵大笑,江岛一鹤嗯嗯地回复,有些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就被人推搡了一把,他皱了皱眉,有些迷茫地回头看向那人。
“江岛大少爷,人家女朋友第一次约会,今晚去点高级点的KTV,给兄弟撑个场子!”
江岛一鹤扫视人群,心下了然,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藤上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一根羽毛缓缓飘落到水面,却如石子般炸开了波澜,诡异地沉默蔓延开来,江岛一鹤心下觉得奇怪,转头看向领头的花臂男寻求答案。
花臂男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僵硬地笑着朝他打哈哈:“藤上又没有女朋友,去干嘛?”
“我也没有女朋友。”江岛一鹤面色平和,贴心地补上一句,“井野上个礼拜刚分的手,佐藤至今就没碰过异性的手,除了他爱吃的凤爪。”
怀疑是一颗种子,埋在胸口却直冲他的心头,他又重复一遍:“藤上呢?”
高瘦男刚好能看见江岛一鹤的侧脸,眉目间的锐气直至花臂男的眼睛,戾气似乎快要溢出来了,他赶紧上前去,一甩手,把两人扒拉开:“阿鹤你语气别这么冲,哎呦,大家都收一收!藤上芥他今天不正好有事吗,这个局肯定不去啦,就我们去,我们几个。”
花臂男也拍拍他的肩,妥协地安抚道:“阿鹤啊,我们是朋友的吧?”
“如果是朋友,就不要问朋友不想说的,藤上不去你就不要问我们,你这样我们也是会生气的。”
江岛一鹤皱了皱眉,几次想开口,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口气,摆了摆手:“我今天练习排球,有点累了,下回吧。”
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下来,花臂男面色铁青,也不再说话。
他低垂眼帘,从包里掏出几张现金,随意地塞到高瘦男怀里:“今天就先这样吧。”
一群人接了钱才缓和脸色,乌泱泱地离开。
“装什么啊,和那个死穷鬼玩好朋友戏码玩上瘾了是吧……”
江岛一鹤闻言,翘起的嘴角僵了一僵,手指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指尖泛着白,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目送他们走远。
他给藤上芥发了个消息,却是迟迟无人回应。
江岛一鹤茫然地站在从排球部通往校门口的小道上,这条小道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恰好是两三个人并肩而行的距离,人群离去后的喧哗被风卷走,连最后一丝温热也散开在空气里,明明是夏初,他方才也只是经历了一次社交,内心却莫名感到一阵疲惫,像是大雾天只穿着单衣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车来车往,人群穿梭,就连枝头最后一片青绿色的叶子也被风席卷得不见踪影。
江岛一鹤回头远远望见排球部大敞开着的门,隐约辨认出站在门前的三个人是宫家兄弟和角名,宫侑和宫治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吵起来了,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踹你一脚,角名习以为常地后退几步,从兜里掏出手机拍照。
好热闹啊,江岛一鹤想,好热闹、好开心的气氛。
宫治前辈和宫侑前辈虽然看起来是在吵架,但眼睛里的放松感和上扬的嘴角是藏不住的。
他站在那里,恍惚想起宫治给他做示范时,在空中跳跃时的神色飞扬,江岛一鹤虽然模仿得极其拙劣,但那种浑身轻盈自在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他的身体很放松。
这是和他那群“朋友”在一起时完全没有的。
江岛一鹤于是快步朝排球部走去,想要一颗排球回家练习垫球。
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雀跃,忍不住在心里憾慨:能让宫治前辈露出那种不一样的表情的排球——果然很神奇啊。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他的思绪,江岛一鹤停住脚步,看清联系人后赶紧按下接听键。
“藤上?”他眨眨眼睛,转头看见排球部大门外给北信介表演兄友弟恭的宫兄弟,两个人同时挤出一言难尽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你怎么没一起来,大家今天要唱K呢。”
对面的人沉默好一会儿,问道:“你怎么没去?”
“我看你不在,有点担心,就把钱给他们自己结账去了……啊对,你现在在哪啊,怎么这么吵?”
“又是直接给钱了?江岛你——”
话没说完,对面就是一阵吵闹的杂音,夹杂着一声声不堪入耳的辱骂,江岛一鹤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随即便被挂断了电话。
出事了,他顿时警钟大响,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好……”
……
江岛一鹤犹豫半天,最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在男男女女的笑声和音乐声中勉强辨认出言语。
“喂?江岛啊,改主意了?”
“不是,我只是想问——”他看着排球部的大门被北信介关上,“藤上的电话被挂了,现在打不通,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对面传来一阵嗤笑:“说真的,我不建议你去找那个穷鬼。”
“你别这么说藤上……”
“大少爷,有时候还是要学会察言观色的,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对面打断他的话,报了一串地址后丢下一句话,“我的忠告,你来我们这里继续唱K,而不是去管那个穷鬼。”
“别说了,我们江岛大少爷是去体察民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里,男男女女的笑声此起彼伏,江岛一鹤皱了皱眉,暗灭屏幕挂断了电话。
他再次抬眼看向排球部的时候,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藤上芥的家在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江岛一鹤环顾四周,几乎都是水泥平房,地面崎岖不平,还有脏乱的垃圾混着黑乌乌的污水被随意地堆积在角落,散发出一股陈旧腐败的臭味,阴暗潮湿,还有一种刺骨的寒意。
毛发脏乱的猫对他佝着腰嘶吼,巷子里的人也拿异样的眼光看他。
“劳驾,请问藤上家是那一栋啊?”
江岛一鹤停好那辆骚绿色的川崎机车,向一个蹲坐在水泥台阶上择菜的大婶询问。
大婶嘴巴一歪,斜着眼睛看他,呸了一口:“你谁啊?”
可能是还不够有气势,大婶唰地站起来,双手抱胸,昂着头哼了一声。
“现在是法治社会,别像搞什么违法的啊我告诉你,你这种耳朵上搞三个洞再堵上的我见多了!”
“大婶,你可能是误会了……我是藤上芥的同学,还有——这是是四个洞不是三个,还有一个在耳骨上。”江岛一鹤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我长得真的很不合法吗大婶?”
大婶还是保持着怀疑地态度:“谁家合法学生像你一样骑个这样的车来这,还打了三……四个洞,脖子上手上还搞了几条狗链子。”
“藤上芥,性别男,理想型是大和抚子那种黑长直温柔贤惠……”
“行行行,你给人留条底裤!”大婶终于相信了,“你是来找小芥的吧,他这会儿人应该不在的……啊不过像你这么来找小芥的同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家是做合法生意的吗?”
“大婶,首先我脖子上这个不是狗链子,这个叫choker。”江岛一鹤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的时尚单品解释一下的,“以及——不仅我家是合法的,我爸我妈我都是合法的好公民,从不偷税漏税,每年坚持给山区小朋友捐赠钱款。”
大婶似懂非懂地点头:“哎呦,那你人还怪好的咧,你可莫怪我啊,实在是之前来找藤上家的都是些催债要钱的,我这也是谨慎啊!”
江岛一鹤疑惑:“催债?”
“这孩子也是命苦的,他爹在外面赚了大钱,就嫌弃起母子俩了。”大婶轻叹一口气,“小芥他妈也是小地方里过来的,哪里懂什么好的呀坏的呀,大几年不着家也不打钱,还傻乎乎以为丈夫会回来。”
“早年他爹欠着的好些钱都填的小芥他妈名字,要钱的一波接着一波,他妈就靠着做点小本生意糊口,这哪里还得上啊,每天哭成个泪儿人,还好小芥长大了,靠着这些年打工勉强还上了些。”
大婶砸吧砸吧嘴,拍拍江岛一鹤的肩,从散发着烂果子味道的纸箱里挑挑拣拣,在一堆歪瓜裂枣里找了一颗品相相对完好的苹果在衣袖上来回擦了擦,塞到他怀里:“小芥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要是在学校有什么就麻烦你多多帮衬帮衬。啊对,这孩子自尊心强,你别说是我说的,不然他又该生气了。”
“既然需要,为什么不开口要呢?”江岛一鹤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需要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口寻求帮助呢?”
大婶无奈地看他,苦笑道:“人活着就一个面子能握在手心,其余的再多也没法抓住。”
“小子,你的家境应该不错,所以你看不懂,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江岛一鹤张了张口,没再多问,在大婶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会儿,蹲到藤上芥报平安的消息后就匆匆离开。
他把车开到家楼下,也不上楼,就趴在车上望着远处发呆。
昏黄的路灯骤然亮起,老化的灯丝痛苦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夜幕如期而至,薄荷色的天空彻底变得漆黑,机车还没熄火,单调的轰轰声充斥在耳边,风闯过大街小巷,招惹得灌木发出支离破碎的言语,轻刮过耳边鸢尾蓝色的发丝。
“江岛?”
江岛一鹤闻言回头,看见宫治提着一袋布丁站在他身后的路灯下,灯光投射在宫治的银发上,像是一簇细碎的萤火。
“你怎么又不回家?”
他垂下眸子,手腕一转把车熄了火,随着动作,身上琐碎的配饰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宫治走到他跟前,有些疑惑地看他。
“宫治前辈……”江岛一鹤微微低头,对上宫治的视线。
他没多说,宫治也不询问,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没吃饭?”
江岛一鹤点头,本来只是有点沮丧的神情在关心后立刻变得委屈,眼角微微有些泛红的征兆。
宫治有点无奈:这是又要哭了。
“吃个布丁先垫肚子。”宫治果断拿出宫侑那份布丁,“你家有什么食物吗,不介意的话,我一会儿过来给你做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