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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煎人寿(一) ...

  •   李玄乙一行人出鬼市时,湖边停了几匹马,有人正抱着一把草料在饲喂。

      “银红。”李玄乙一眼便认出那人,“来送行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张明艳到锋利的脸转回来,笑吟吟地讲:“来随行,怎么,要验实力吗?杀过前任六道轮回行长,成果可查。”

      “昨日你也听到了,可能会死的。”李玄乙说。

      银红道:“半神已死,我心愿已了,如果姐姐在这里,她定会支持我的。”

      “那就先谢谢你友情赠送的马咯。”李玄乙走过去,一匹马立刻亲近地靠到她掌心,蹭了两下。

      “可不是我的功劳。”银红的视线越过李玄乙,指向她的身后,“这是金家送来的。”

      李玄乙顺着视线回头,正正与金流景对上视线。那头猝不及防,只好伸手挠了挠脸,接着一下把头扭往别处去,想假作若无其事地吹口哨,嘴撅起来却只吹出一口气。李玄乙想起昨晚与屈双鲤夜谈,刚看见她们时她心里就有疑惑,她们如何在此处,浮玉如何被软禁的,所有的问题豆子一样倒出去,让屈双鲤一一解了。

      “浮玉确欲做穹玄之主,但屠城一事,我们并不知情。”屈双鲤抱着剑,手上一方绸巾细细擦拭了几个来回,说话时才从那种爱怜珍惜的神情里抽身,肃色以待李玄乙,“半神还未死时,师……程千劫,她有一日传我去见她,带我到暗室拜神,告诉我这位神才是上玄院最后的力量。我应当和她一起等候神明的降临。”

      “那日她说……”

      ——“双鲤,神是杀不死的。”

      程千劫站在神龛前,手中握着一束线香,身子低下去,将香头放在烛火上燎烤。一两缕绸缎似的白烟飘起来,幽幽地笼住神明画像中男人的形貌。

      “可倘若他不是呢……”程千劫喃喃自语,将手中香稳稳插入面前的香炉中,又惊醒般疯笑起来,令屈双鲤觉得毛骨悚然,“哈哈哈哈……他怎么会不是呢,双鲤,他很快就会来了,到时也许所有人都会死。”

      “所有人。”

      屈双鲤说那日她将消息传回浮玉城后,金远秀与上玄院之间便已是貌合神离。当时上玄院势大,倘若浮玉有明显的异心,只怕城中百姓性命不保。后来碧虚遭屠城事发,金远秀觉察到上玄院对浮玉别有所图,当即决定叛离。怎料浮玉城中早已被上玄院安插眼线,未等她们行动,整座城便被上玄院的人控制,金氏被软禁,城中百姓闭门不出。直到半神陨灭,下三城攻进浮玉才得以脱逃。

      “但是沉默本身是一种罪行。”屈双鲤说,“玄乙,我们希望可以跟着你,金氏希望可以跟着你,就像其他三座城一样,我们希望能够追随你。”

      李玄乙刚走出屈双鲤的卧房,便看见金流景站在门边,“怎么了?”

      金流景理了理衣衫道:“我代母亲和浮玉,恳求你给我们这个赎罪的机会。”说完便屈膝便要下拜,被李玄乙一把拎了起来。

      李玄乙摇摇头,“赎罪的机会我给不了你们,事关整个穹玄,我代表不了所有人。你们愿意加入我们,我很感激。”

      金流景感觉思绪飘飘的,给不了三个字如一声落槌,她只能勉强站定,看着李玄乙松了手然后转身离去。她急急往前追了几步,想要抓住李玄乙的衣袖,最后还是收手,只问:“那我们……”

      李玄乙脚下一顿,侧半张脸过来,“寅时出发,只一个时辰能睡了,明日许要整日跑马,快去休息吧。”

      -

      李玄乙所言不假,从鬼市到惊沙,纵有速符相助,也得不停跑上四个时辰。越近惊沙,举目四望,不见草木。跑入戈壁,李玄乙一行人才寻到一处岩洞停下稍作歇息。

      洞外风声呼啸,隐有愈演愈烈之势,卷起的沙尘急急地途径众人,鼻腔里尽是干燥的泥土粉末。几人不敢张嘴,只是呼吸都能尝到浓重的尘土味道。黄沙漫天,遮空蔽日。那轮太阳高悬空中,沙雾蒙在上头,如一张薄薄的黄色面纱。

      李玄乙将领巾往上一拽纯当作遮面来用,其余几人见了纷纷效仿。又一阵强风路过,金流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默默往屈双鲤身侧贴紧。屈双鲤体热,手脚常年跟火炉似的。

      “冷下来了。”李玄乙说着去看齐元灵。

      那头颔首,接下她的话,伸手指向不远处“尘暴在那里形成,我们想要追上必须现在动身。”

      顺着齐元灵的指尖望过去,那处正在酝酿一场尘暴。五人遂又上马,逆风而行,一路疾驰,直到马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难以往前进分毫。

      “尘暴已经开始了吗?”金流景问。

      齐元灵仔细地看着,答:“快了。”

      忽然面前的漫天黄沙中出现十几个模糊的形状,携着如涛涛江水的灵压向几人袭来。那些形状随着向几人靠近变得愈发清晰,渐渐看出人的形貌来。十几个穿着白色兜帽斗篷的人如鬼影般从天而降,一言不发。

      “一个,两个……”银红狭目,瞳孔显出蛇的尖锐形状,“李玄乙,十二个金丹后期。”说完又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才道:“奇怪,他们的灵压不稳定,在金丹后期与元婴后期之间。”

      李玄乙点头,“九重使的灵力是九重天给的,而非生来俱有……小心!”

      一支先行的冰箭悄无声息到了齐元灵眉心之前,瞬息之间,李玄乙抬掌、飞刀一气呵成,刀面与箭尖撞在一处发出“叮”的一响。齐元灵看着落在自己面前不足一厘的长箭融化成水,心中还在发麻,但旋即警备起来。

      箭羽划破空气的声音如万鹤同鸣,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处,声音里尽是致命的险情。

      李玄乙说:“时间不多,速战速决。”而后往旁看向屈双鲤,两人相视点头,接着拔身飞起。

      金流景立刻拍两道速符在屈双鲤和李玄乙身上,盘腿开始吟诀,绵绵不绝的力量灌注——这是金氏新创的符咒阵法,让速符的灵力与时间都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小熊!”齐元灵掀开随身的布兜,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跃到几人面前后迅速膨胀成巨像。一声熊吼震开封锁式攻来的灵压和狂风,给了李玄乙二人一呼吸的空白。

      这就够了。

      速符同蹑风追影叠加,一呼吸也足够李玄乙扫清眼前的障碍。她近到十二人面前,再一次久违地看见那张毫无差别的脸,十二个人齐齐看向她,无数的眼睛盯着她、试图凌虐她,可她只是迎着目光杀去。像切菜一样轻松,李玄乙割断九重使的喉咙时想,一具具躯体倒下将几声闷响填进风声里。

      李玄乙感到强大是一件无与伦比的事。因为有足够强的力量,所以旁人才可以放心地守在自己身后,珍视的人才可以得到保护。那些为此流过的血与泪,此刻化作李玄乙胸腔里激荡的悲愤。人们选择跟随自己,是因为自己足够强大,登天的长阶九九八十一,她将走至尽头。

      一呼吸后,两人回到队伍里,不过并没有可以歇息的片刻。

      “尘暴来了,快趴下!”

      齐元灵迅速趴身,手中缰绳一拽令马跪伏在自己身侧,其余几人立刻照做,五人极力将身体贴近沙丘,清晰感知到越来越强的风力席卷着,要把万物都吹拂上这天外天 。

      屈双鲤连鞘带剑深深刺入沙中,凭其稳住了身体,可是几阵风过去,剑身便露出大半又开始在风中急剧地抖动起来。李玄乙捏诀强行将扑到众人面前的飓风分作两半绕开她们蔽身之处,沉默地与自然抗衡。

      风是可怖的,每一次卷过众人周身,都像想要把人们从沙地中连根拔起。无数的沙尘彻底将几人包裹在内,她们已经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开始疼痛,皮革勒进掌心,如给马蹄钉铁般深嵌。

      沙尘埋过金流景的鼻子,她的脸迅速因窒息涨得通红,本能地弓起身子从沙子里脱身大口地呼吸起来。风不会遗漏这样的破绽,强大的风力立刻攻破金流景的防线,试图将她和沙尘一起卷走。金流景急急一道石符拍在身上,可还是经不住狂风。

      “金流景!”屈双鲤反身一把抓住金流景的手腕,两个人相连的手臂在风中晃动着,像一条脆弱的,随时可以被折断的锁链。

      忽然一道藤蔓穿过沙尘艰难地卷住金流景的腰,和屈双鲤一道把人拽回原地。李玄乙紧紧握着手中的鬼藤机关,将两人拉到自己身边。

      “没事吧?”李玄乙边收鬼藤边用灵力传音询问。

      金流景摇了摇头,屏住呼吸将身体继续保持着最开始的趴伏姿态。尘暴还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它要把沙丘里的一切摧毁,而这却是所谓找到神明的前兆。

      不知过去多久,几人已经口干舌燥,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一次又一次被沙子掩埋。终于风声渐小,沙尘也开始下坠,世界被重塑。直到风已弱成不足担忧的势头,五人才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四处茫茫无边的尽是沙海,难以分辨东南西北,只一轮太阳高挂。

      金流景问:“这往哪找啊?”

      “不知道。”李玄乙坦诚答,“但有人来给我们引路了。”

      沙丘里出现一团黑点,黑点越近,便就可以看出是人影。又是十二个,一模一样的行走,一模一样的行动,他们齐齐抬起左手,木讷地往下一摁,万箭齐发,杀气腾腾。

      李玄乙只是稍稍往前一步站到众人面前,双手合拢一处,捏诀、吟咒,而后金阵展开。冰箭铺天盖地,却在碰到金阵的瞬间融化成水,淅淅沥沥在沙地里下了一场小雨。李玄乙留了不多不少十二支长箭,手上一翻,长箭立刻调转方向,依原路射去。只是这一次是李玄乙的灵力所控,而对面十二位神使毫无还手之力。

      一人一箭,正中眉心。

      “既然是神使,那么他们来的方向一定就是神殿了。”李玄乙伸手捞起地上的行囊,而后往前走去。

      她们走过十二具九重使的身体,没有往下看一眼。此时的风穿过她们的衣袍,将斗篷在众人身后扬起,她们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坚定无疑。

      攀过眼前的沙丘,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惊愕于眼前的景象。掩埋它的沙尘被风暴带走后,终于揭下它的面纱,它就这么躺卧在茫茫的沙丘之中,一座沉眠的巨人在风暴里凭空生长出饱满的血肉。

      太阳正在它的面前,光落下去,整座神殿周围浮动着金色的光辉。虽然外面已尽是断壁残垣,但仍可猜出它最开始的瑰丽。它是神明的一声叹息,是将要坠落的金日。矗立的神像坐镇在神殿四方,面目已被黄沙抹去,却仿佛仍在怒视着闯入者。

      齐元灵说不出话了,她似乎看见,有迷失的旅人穿过尘暴后,也像她们一样站在这座巍峨的神殿废墟前,迎着金辉虔诚地跪拜。人们对这样的庞然大物难免心生敬意和畏惧,她向李玄乙看去,却看见那张脸上神情平静空白。

      “你们有没有觉得风又开始刮了?”金流景轻轻拽住屈双鲤的衣袖。

      齐元灵回神,发现金流景说的并无错,随即皱起眉头,“不应该啊,两场尘暴之间,不会这么近。”

      “自然的不会。”李玄乙说,“这一场是人造的。”

      她指向神殿正中的那具戴冠神像,冠中似有几人身影。

      银红立刻发动蛇目,往那侧看去,“这次是七个。”

      -“最后七个。”李玄乙说。

      屈双鲤对李玄乙的肯定感到不解,“为什么?”

      “精诚子告诉我,九重天一共三十三位九重使,取佛教三十三重天之意。楮行在寄云山杀了一个,我杀了一个,方才杀了二十四个,这里是最后七个。”李玄乙说话的间隙,离尘刀已在掌心,“他们想造一场风暴把这里埋了,事不宜迟,我们要在尘暴形成前杀了他们。”

      “这七个的力量远在那十二个之上,你要小心。”银红握住李玄乙的手腕,制住她将要往前的步伐。

      李玄乙笑了,轻轻拍两下银红的手,才讲:“不足为惧。”

      那七人并不像先前的九重使一样向她们冲袭,而是在原处走动着。金流景借了蛇目的力量,眉头一紧,“不好,他们是想结阵!”

      李玄乙站上沙丘的顶端,身后显出青色的灵力巨像。化神境者,皆有灵像。这是银红他们第一次看见李玄乙的灵像,那么高大,通身散发着冰灵力迫人的寒意,并不怒目却自有威相。眉眼间无情,只是安静地俯视着。尘暴酝酿着,狂风之中那具灵像却如山石伫立,岿然不动。

      七人的阵结成了,化出一个金色的灵球,可他们拼尽全力创造的东西在灵像面前竟然只有手掌大小。李玄乙抬手,灵像亦抬起手,将那个袭来的灵球轻轻抓握在手心,然后五指往内收紧。只听到“砰”的一声,那颗灵球在灵像的手心爆裂,灵力化作碎屑从指缝往外漫溢,簌簌而下。

      “现在轮到你们。”李玄乙看着神像之上的七人,再次抬起手往下一压,便将那具神像的头颅整个击碎。崩塌的声音轰隆隆,但先前愈狂的风声却消停下来。

      银红闭上眼,灵力一寸寸搜寻过去,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灵压和气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那些为人所惧怕的一切在李玄乙足够强大的力量面前也不过如此。

      “让我们去看看这座神殿里到底供奉着哪位神。”

      银红回过神时,李玄乙已经收起灵像,往前一步滑下沙丘向着神殿走去。

      -

      最后一支派去截杀李玄乙的九重使信号断连,陈留的耐心已然耗尽。他作为穹玄的神明,区区一个李玄乙,除去她就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但他不想杀了她,心里有几分怜惜,那样天才的一个孩子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只是还不理解他的苦心而已。只要能捉回自己手里,相信李衍一定会理解自己。可如今九重使尽毁,显然一切已经偏离他设想好的结局。

      为什么呢,孩子总是这样不听话。陈留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将李衍抱在怀里,那个面团一样任他揉捏的孩子,今羽翼丰满,拿起了尖刀却直直地指向自己。

      这道刀光真正刺痛了陈留,他怒下指令,传与穹玄所有信息接受锚点:“所有实验员即刻追杀实验员李衍,穹玄姓名李玄乙,现坐标位于九重天,重复,所有实验员即刻追杀实验员李衍。”

      短暂的沉寂之后,系统开始弹出反馈,一条接着一条。

      “记录员金忱拒收了您的消息。”

      “记录员沈蘅无应答。”

      “记录员贺山无应答。”

      “记录员楮行无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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