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总相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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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备粮，我应该一直在你身边的。”
吃得多听完李玄乙讲这几日遭遇，就泪汪汪地盯着她，没挪过眼睛，“你们说的那枚珠子我同长吉找到是何物了。先祖们都知道穹玄传闻中有三件天地开辟伊始就存在的神器，分别是上玄院的灵剑，无量殿的方天玄鉴，还有玄漠介丘的圣人冠。真言珠，本是镶嵌在圣人冠上的一粒宝珠，后来圣人冠被人取走，只留下了这颗真言珠。”
李玄乙沉吟，手上轻轻抚摸着吃得多的背毛。她已见识过另两件宝物，而今真言珠竟是第三件宝物的一部分，彼时贺如岳将死也要将其摧毁，“那么真言珠究竟是做何用处的？”
“圣人冠，真言珠，二者相互牵制。”长吉道，“传闻佩圣人冠者，可以展开一道领域，在这领域内无法使用灵力亦无法携带任何可伤人性命之物，除此之外，入领域者将视圣人言如无上真理，听之信之，绝无迟疑。唯一的解法便是佩真言珠，可不受圣人言的控制。”
“那圣人冠今在何处？”李玄乙又问。
“在陈留手里。”木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抵至李玄乙背后，她回过头去正看见精诚子，或者说另一个她更熟悉的名字——金忱。
“金老师。”这是李玄乙恢复记忆后第一次见到金忱，心中百转千回尽化在这一句轻呼里。
金忱显然也因此一震，但面上仍然没有旁的神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如同本应如此般，接着往下说：“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也不必我再介绍他。对于诸位而言，陈留就是穹玄所谓的‘神’。当年陈留派我到介丘取圣人冠，介丘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没人清楚，三个人去的，只我一个回来，路上冻坏了腿。我把真言珠扣下，只把圣人冠给了出去。小衍，你最后与陈留对峙，他必然用圣人冠对付你。”
“那我们有真言珠不就不怕了么？”李积素问。
“是这样没错，但是……”李玄乙皱起眉头，与金忱对上视线，“真言珠已毁。”
“怎么会这样？”
众人大惊，李玄乙这才将在上玄院与半神决战时的诸多事情一一道来，只是省略了李衍的部分。
“这就棘手了。”长吉面色凝重，“但也并非无解，真言珠是蜃族所出，圣人冠上那一枚乃上任先祖散尽修为，凭自己肉身所化。倘若……”
长吉没有说完，反望向李积素，那头迅速明了，一瞬沉默后接了这句欲言又止的话头，“倘若蜃族有同等修为者，散尽自身修为，就能重塑一枚真言珠。”
“什么样的修为？”谢行云又问。
李积素没有立刻回答，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概已没有那样的人了。”说完，她轻轻将眼往旁一撇，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李玄乙点点头，沉思片刻答道：“无妨，我也不想再有另外的牺牲了，肯定有别的方法替代的。”
“小衍，你知道我们在穹玄有自己的实验室吧。”金忱说，“就在惊沙城外的沙漠里，那是九重天研发的基地，陈留在那里留下了很多东西，也许会有你需要的答案。”
“等、等等，什么叫实验室？”齐元灵忙问，“就在惊沙？”
“在穹玄，你们叫它失落神殿。”金忱回答，“就是那座传闻中神明在穹玄最后的住所。”
齐元灵道：“可是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找到过！”
“真的吗？”金忱反问，“倒不如说，没有人活着回来告诉别人他曾见到过神殿。”
齐元灵哑然，没有再回驳。精诚子说的对，不是没有人见过，而是没有活人见过，无数的人前去寻找失落神殿，活着回来的人都说没有找到，那么那些最终失去下落的人呢？
金忱接着说：“找神殿的时机非常特殊，必须追上沙漠的尘暴。待走出无边无际的尘暴，神殿自然会显露在你们眼前。”
“尘暴里是真的会死人的。”齐元灵肃色，“我们所修的道，起于自然。无论多么高的修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是的。”金忱说，转头看着李玄乙，“除了和贺山一起的第一批实验员，没人再去过那个实验室。你可能会死在尘暴里，但也可能活下来找到实验室。去或不去，由你选择。”
李玄乙没有迟疑，“我明日启程。”
话音未落，吃得多喵的一声卷到李玄乙肩膀上，茸脸同她紧紧贴在一处，“这次我要和你一起去！”
“要进惊沙，不能少了我吧？”齐元灵笑着问。
“我们……”角落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循声望去，李玄乙看到屈双鲤抱着手中长剑，试探地看向自己，“我们也去。”
“我就不去了。”李积素双手一举，“……族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谢行云一直坐在李玄乙身侧，长久地沉默着未发一言。倘若是从前，小燕要去，她自然也会紧随，彼时只是谢行云，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多有顾虑，但今日坐在这里的是碧虚城主谢行云，她早已不能随心所欲。她有太多需要斟酌的选择，她的生死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座城的生灭。她的生命与城的生命合而为一，早已不分彼此。
李玄乙自然懂得谢行云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碧虚需要你。”
谢行云紧紧握住那只手，紧紧地，最后艰难地吐出那句，“你一定要回来，你们一定要回来。”
“那我们明日启程。”李玄乙说，“金老师，你在信里说九重天的事……”
“我收到了九重使驱动系统的进度信息，昨天晚间八时看，已经到百分之八十。”金忱答，“九重使的数量做不到对下三城产生绝对威胁。这样着急地启用，只有一种可能。李衍，是为了除掉你。”
“那就都杀了。”李玄乙说，“一个不留，都杀了。”
她往外看去，水底无法看见月亮，但此刻足以感受瓷白色的月光。窗外又有一根蛛丝垂下，指甲盖大小的红蛛正沿着缓缓攀爬。这种红蛛常生于潮湿的地方，喜欢腐物，比如乱葬坑。横七竖八、面目全非的尸堆中间，死一般的寂静下，忽然响起细微的响动。如有人经过，只怕会大喊一声闹鬼。毕竟燕赴明现在的模样，与阴曹地府爬上人间的恶鬼无异。
浑身血淋淋，不见一块好皮肉。昔日身上玉色的锦缎绸袍此刻也被血浸透，干涸的血显出一种深褐色。衣衫与血肉模糊的伤口粘连在一处，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来钻心之痛。发钗尽乱，狼狈不堪，他无法站立，只是躺在坑中，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他醒来应有两个时辰了，看着月亮从树冠往上攀至半空，死尸一样躺着，气息同死人混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头脑与鼻腔。
燕赴明清楚地记得，自己跪在青玉台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师父的鞭刑，而后挂在牌坊三日，又被弃入乱葬坑。彼时自己早已手脚不能动弹，死死地被钉在坑底，往上看时正见到师父掷下一张火符。烈焰灼灼，将自己包裹在内，他昏死过去，心中的愤恨在这大火里欲烧欲烈。
凭什么，为什么，他想不明白，自己为程千劫做了那么多，为获得她的认可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付之一炬。倘若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要程千劫百倍千倍地偿还。
但现在，他醒来了，完好无损地躺在尸坑中，身边一片火烧过的焦土，可自己身上除了那些可怖的鞭伤什么伤痕也没有。
师父从不曾想要自己的性命，这个念头如一道擦亮的火光划过。
师父良苦用心，自己竟然猜忌，燕赴明突然感到一阵由衷的羞愧，迅速膨胀塞满了他的躯体，堵在他的喉咙以至于一字难言。
既然肯放他一条生路，便是有要用他之处，断然不能继续在这里躺下去了。
燕赴明站不起来，只能撑着无数的尸体一步一步往上爬，身上的伤口蹭过，起初还会被痛得被迫停下，到后来已经痛到麻木，便就这样一直爬到了坑口。他抓到森林湿润的泥土时，五个手指都深深地陷进去，支撑着身体探出去。
在他力竭喘息的瞬间，一只靴子踩进他的视线。燕赴明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他虽然修为尽废，但观察力敏锐超乎常人，此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那么定非一般人。一种灰暗的颓丧顿时席卷了他的全身，此人也不言语，反而加深了这种寂静的畏惧。他盘算着怎么样才能逃出这个人的掌控，最后却只得出死路一条的结局。
燕赴明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拼命地仰起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貌。视线沿着那只黑色的靴子一路往上，走过夜行衣，一直到了兜帽下。月亮在此人的背后，月光映照下来，恰恰投出一片阴影遮盖了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仿佛格外高大，连同投下的影子也一样，将自己整个压在底下，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灵力，燕赴明却感到了窒息的痛苦。
忽然，那人抬起手将兜帽摘下。
“啊…啊。”燕赴明几乎是瞬间惊呼出声，被浓烟熏燎过的咽喉只能发出一些类同乌鸦鸣叫的声音。
他不会忘记这张脸，即使自己只短暂地窥见过一眼。这张脸悬挂在师父特立的神坛之上，日日用最珍贵的香敬贡，他不会错认。
神真的存在。
燕赴明不敢再看，急急地伏低身体，以示自己的崇敬。
神开口了，“你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那些不忠于神明之徒。放心，他们的反叛必将为他们招致灭亡，你愿意与我一起吗？“
“我们去将所有人杀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总相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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