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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总相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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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想自己一定睡了很久。
她小时候从不做梦,睡觉一事总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光着脚就跳下床去,跑到庙院里。足心踩着冰凉的青石板,像雀鸟一样蹦跳着走路,这是她做小燕的那些日子。她问过慧真师父,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兄弟们都会做梦,而自己不会。
"因为我们小燕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鸟啊!"弘净路过,笑嘻嘻地探个脑袋过来。李玄乙早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手就放在膝盖上等着,弘净的脸刚凑到面前,就被狠狠敲了一爆栗。
慧真看着泪汪汪捂着头蹲在地上的弘净,没忍住抿着嘴笑了,口中轻讲一句阿弥陀佛,又去给李玄乙辫头发,"小燕,有梦的人往往有思念,因白日所得不足所想,才会夜有酣梦。"
"唔…"李玄乙似懂非懂,两条眉毛挤在一处,正是一巴掌能数清自己年纪的时候,她并没有体会过什么叫思念。
"假若有一日,师父出远门了……"慧真想了想,这样同李玄乙讲。
"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呢?"李玄乙脱口而出,"白日去镇子里,晚上也会回庙里来的呀。"
慧真看着那张稚嫩的脸,闭眼微微吐出一声叹息,"这种远门,也许十天半月都不能回来。"
"那我想见师父怎么办呢?"李玄乙第一次感到有些烦恼。
"所以人们需要做梦,梦里你总会见到想见的人。"慧真说,"……小燕,你现在就在梦里呀。"
李玄乙惊醒般抬起头,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看到拇指上因练刀留下的薄茧,铸铁时小臂上的烫伤,看到未好的疤痕、粗糙的皮肤,她看到隐隐的血色,看到手腕上格格不入的机械表,再抬头时慧真站在自己面前,弘净却不知所踪。
慧真静静地看着她,衣袍处慢慢变淡直到透明,从下往上,一点点随风消散,始终不变的是脸上浅淡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李玄乙总觉得这次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见到慧真。她拼命往前跑,明明看起来就在眼前的人,就怎么也跑不到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慧真如此消失殆尽。
"师父!!!"
李玄乙从榻上一下坐起,喘息着,发觉背后衣衫尽湿。自从离开崇慧寺后,她就开始日日做梦,通常只是一些短暂的走马灯,快速地流动着,她一段念想也抓不住。衣袖间掉出一枚灵蜻蜓——正是慧真留给她的那只,从前附着在上面的灵力荡然无存,只剩下竹叶编织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李玄乙的手心。
先前在上玄院与贺如岳决斗时,为化灵体剑,李玄乙唤出身上的三把刀,未料心口处涌动着一股力量也跟着相应,最后四处灵力合而为一。如今想来便是慧真最后留给自己的那一分。
一滴眼泪顺着脸侧往下滑,啪嗒落在灵蜻蜓的身上,李玄乙默默收紧五指,将它攥在掌心。她闭上眼,勉强从梦魇的余悸里脱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重新睁开眼睛。
"这到底是哪里?"
李玄乙茫然地往四处看,此处像极了自己在崇慧寺时住的卧房。木桌木椅。苎麻料的被褥,四面白墙,空气里弥散着山野草木的气息以及融在万物中的线香味道。四周静谧无声,榻边的小案上搁着一个木托盘,盘内一碗热粥又一盏温水。李玄乙伸手取了来,仔细嗅闻确定无碍后才一饮而尽。水流过喉咙肉,把四肢都熨贴了个遍,水流进干涩的骨头里,她才感到僵直的身体被软化。
身上的伤已被处理过了,还给自己换了新的青布衫。在上玄院的衣衫被整齐叠放在枕边,她翻身下床去,推门走到屋外发觉自己正在一座山中。此处仅自己一间屋舍,往旁就是登山的青石阶。路旁有参天木,阶上却无落叶,定是有人日日清扫。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天,银红她们没有自己消息该急了。必须快些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才好将信寄出去。
山中树木皆是浓翠,以至于到了近乎墨黑的地步。云雾笼山,李玄乙衔阶而上,仿佛行在一幅墨画山水之中。忽然她听到竹扫帚刮过青石台的哗哗声,抬起头正要问话,可待看清阶上是何人,她却一句也讲不出来,彻底哑了声音。
山峦叠墨色,长阶漫漫,往上一位小沙弥正扫地。他听见声响也把脸抬起来,一双圆亮的眼睛,稚嫩的、十来岁模样的形貌。
李玄乙看着,望着,将要成了这墨水画里的人。
自己还在梦里吗。
"弘净。"
她终于能说出小沙弥的名字,眼泪簌簌而下。
听见李玄乙这样叫他,那小沙弥只是疑惑地偏了偏头,而后转身拎着扫帚就往上走。李玄乙凝滞的脚步瞬间被提起来,起初是一阶一阶爬,而后便两三阶地跨,拼命地去追那个身影。小沙弥分明走得很慢,可李玄乙却怎么也追不上。
李玄乙看着小沙弥转入一处庭院,便也跟了上去,刚迈进院中便看到一座佛堂。佛堂里传来隐隐的诵经声,木鱼咚咚,把她的心也跟着敲静下来。她推门而入,里面并不见小沙弥,倒是菩然跪坐在一方软垫上,见了她口中吟诵的经词一停,笑眯眯地将手中软垫推来。
"菩然师父。"李玄乙双手合十恭敬拜身,想自己竟是在停君山无量殿中。她屈膝跪上软垫,与菩然对坐,"多谢相救。"
菩然摇头道:"这是你自己的机缘和善业。"
李玄乙问:"方才我看见弘净……"
菩然依旧不改笑意,似乎并不意外李玄乙说的这个名字,"想见之人总会相逢。"
他轻而缓慢地捻动着手中佛珠,忽然道:"李玄乙,你的心快死了。"
沉默中这一句如撞钟般震耳,李玄乙放在腿面的手一僵,抬头看着菩然的眼睛,恍惚觉得如临镜自照,"菩然师父,我做了错事。"
贺如岳的话言犹在耳,因为她研发的技术,所以才有九重天,她才是害死寄云山百里真正的罪人。她曾经也是俯视穹玄的人,冷漠地将这一切当作实验数据般的存在,往日穹玄所受过的苦难若要追问,理该也有她的一份责任。而她要杀的人,要质问的一切,是人类的希望,是她再清楚不过的占据了自己近乎一半生命的事业。
"想报仇,你应该先杀了自己啊李衍。"贺如岳这一句如经文般紧紧缠在她的心口,任她如何挣也挣不开,反而越束缚越紧,直至嵌入肉里,与跳动融为一体。心脏的跳动似乎成了负累,李玄乙觉得四肢像铅水倒灌,她想停下来了。
"你做错了什么事?"菩然问。
"我做了一件无法原谅,也无法告诉别人的错事。"李玄乙说,"我是害死寄云山的罪人。"
"为什么这样说?"菩然又问。
"如果不是我,就不会有九重天。如果我没有来穹玄,慧真师父他们就不会死了,阿祈和弘净可以去上学,每个人都不会死了。我愿意为之拼尽一切的事本来应该成为拯救的希望,现在却让两个时空的人都陷在困境与苦难里,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了。我想保护穹玄,就必须毁掉实验室的一切,可这样人类怎么办呢,作为李衍的我该怎么办呢,我也想要拯救地星啊。"
"这里好累。"李玄乙拍了拍胸口,她忏悔、述罪,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肩膀上积压的一切都吐出来,这些天的茫然无措,在此刻如流水般从自己的身体里往外漫溢,将自己包裹,"我是不是应该停下来呢?"
“真的如此吗?"菩然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李玄乙,你好好想一想,真的如此吗?"
李玄乙看着面前的菩然,不知何时已不再盘动那串佛珠,而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温和的目光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困扰看穿,就像是另一个自己般,自己在他面前没有可以隐瞒的情绪。
"李玄乙,如果你不到穹玄来,陈留也会清理穹玄。就算没有你,没有九重天,也会有九重天的替代品。"菩然看着她,声音虽然轻轻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坚定,"如果你现在停下,那么不仅人类的希望会就此断绝,穹玄也将不复存在。你研究的一切本身无错,错在旁人的私心。"
"他们的终点是毁灭,途中经过什么样的事也不会阻拦他们往前的脚步。你也一样,你的终点是拯救所有人,李玄乙,在死亡之前,不要停下脚步。"
菩然又开始捻转手中的佛珠,他看着李玄乙,又问:"你真的想在这里停下吗?"
李玄乙沉默了,而后摇头,再摇头,"不……"
"不。"李玄乙抬起脸来,坚定地说,"我不想停下,只要往前走,一定有可以两全的解法。"
"我一定可以救下所有人的。"
菩然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自己那样相信。"
"你怎么在这里?"
李玄乙正要告辞,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她回头去,一个青衫和尚正站在堂门前,"住持在抱恩堂等你很久了。"
她再将脸转回来,面前并没有菩然,只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