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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受长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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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还教过我。”李玄乙抬头,眼明如炬,“没有无解之局。”
那眼神燎痛了贺如岳,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对未知危险自然地规避。
李玄乙手中离尘刀往下一刺,撞出清脆的金石碰撞声,刀尖稳稳抵在地面,支撑起这具还在流血的摇晃的身体。
“我们之中,耗尽了灵力的……”李玄乙抬手抚上耳侧的飞鸟挂饰,一缕漂亮的翠绿色如烟如雾钻入她手心,“是您。”
她摊开五指,掌心正是一个犹如蚕茧的东西,外壳薄如蝉翼,内里正盘绕着一团涌动的木灵力——她离开碧虚城前,向谢行云借的一条退路。李玄乙捏碎那枚蚕茧,霎时薄壳化作齑粉,木灵力在她指间环绕,最后没入她的丹田与自身的冰灵力缠在一处。
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无量殿内门功法,春风吹又生——发动。
李玄乙周身的冰灵力如潮水般疯狂暴涨,贺如岳召唤的狂风,终于在这片暴风雨前的汪洋上掀起了巨浪,可立在潮头的人,俯视着控住胜局的人变成了李玄乙。而在这铺天盖地的气势面前,他即将被这巨浪吞噬,抱着殊死的决心开始的一切,足够可怖到避无可避的一切。
贺如岳心中的畏惧却在此刻,在这排山倒海的阵仗前荡然无存了,他朗声大笑着又退两步,“今日倒是我的学生给我上了一课,……剑来!”
空气抖动着,一声鸟鸣刺入大殿,眼前直直穿过一道寒光。李玄乙定睛一看,那柄锋光锐凛、寒意逼人的长剑已握入贺如岳手中,倘若仔细去看剑身上的纹路,可以看见隐匿其中的血光。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在与银红无数次的回溯中,这把剑在现实与虚幻的破碎里,无数次贯穿了今宵年幼的身躯。
这把剑在贺如岳的手里为了清路又杀过几个人呢?分明通体是圣洁而高不可攀的银色,可那分若隐若现的殷红却好似浑然天成。
贺如岳长剑一指,全身灵力凝于剑身,背后骤然站起庞大的三头六臂佛面灵体,长剑的灵则分作六份,成了六臂佛手中的六把短剑。灵体周身浮动着褐色的光辉,如尘如土,黄沙弥漫。
“李玄乙,我们到这里,就是要赢。”贺如岳开口,身后灵体也与之同声,三面三口,浑厚的声音叠在一处,像石窟中传来的佛音。
长剑一挥,六臂同动,六道剑势齐齐杀来,李玄乙手中扣出一道御诀,正与这攻击撞在一处。灵力相冲,震天动地,将李玄乙浑身灵力逼出她的身体。异光直刺天际,把将昏的天色一瞬照成明如白昼,而后灵力盘旋凝聚,逐渐凝出一个人形。灵体蜷缩着,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周身衣袂飘飘,似乎还在沉睡。
贺如岳心知自己在灵力上确落下风,事不宜迟,倘若李玄乙灵体成型,势必棘手。他手中长剑已高高扬起,可那一剑却没能斩下。他看见李玄乙的外显灵体缓缓抬起脸来——竟是李衍的面容。他从没见过这般情形,九十年间,穹玄寥寥几位化神境都在他面前展露过外显灵体。通常而言,外显灵体都会是神明的形貌,意味着就此借神之力庇佑自己。
而李玄乙,她是她自己的庇佑,她是她自己的神明。
便是这一愣神,被李玄乙捉住破绽,外显灵体彻底成型,巨浪已卷至最高处,紧接着便是往下冲压,席卷所有的阻碍。离尘、破神、种玉三把刀浮在她身侧,但见李玄乙心口一道亮光闪过,四处光辉凝在一处,化作灵体手中长剑直直向贺如岳的灵体刺去。
贺如岳本能抬手,六臂往前一挡想要抵下这一击,可那防御在这攻势前不堪一击,长剑寸寸深入,最后破开这盾洞穿了贺如岳的灵体。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滞,那三头六臂佛灵僵直的躯体凝结成冰,而后“砰”的一声巨响,庞然巨物坍塌崩碎。贺如岳捂住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腿下不稳跌倒在地,正勉强倚在那茶案边。
他迟来地感到疲倦,人总是贪心的,活了一辈子不够还要索求下辈子,求无止境。在穹玄数年,他也真恍惚过将自己当作神明,想自己将如此下去,真做了长生不老的仙人。可岁月漫长,信仰与现实把他高高吊起,如受油烹,此刻走到终局,反而是解脱。
贺如岳抬头去看,李玄乙的灵体怒目圆睁。正如曾经他会感到年轻生命对希望的狂热,此时他并不敢直视这样的愤怒。明明是没了记忆再活一次的人,为什么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原来的道路,坚定无悔地走到这里。他希望李衍能告诉自己答案,可又觉得宁愿永远也不要知道,在这纯粹的心境面前,那些阴私让人羞愧。
李玄乙从愤怒中挣出来,喘息着灵力倒灌回体内,连带着灵体一并收起。大殿内垂帘纹丝不动,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她看着贺如岳因血飞溅而狼狈不堪的衣袍,意识到胜利的判槌已经落下。
贺如岳叹息道:“可惜啊,当日没有杀了你。”
李玄乙怔住,“哪一日?”
贺如岳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小燕。”
久到他把那段记忆当作一句荒谬的预言,却没有想到那是命运暗中的判词。
“李衍,小燕,今日…你出师了。”贺如岳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后身体往前一倾,呕出一地鲜血,“我没有什么需要再教你的。”
红色刺痛了李玄乙的眼睛,她两步上前,跪倒在贺如岳身边,看着他的身体像被扎破的布口袋般,机能水一样地流出去。
“师父。”李玄乙感到眼眶酸胀,愤怒消散殆尽,她应该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啊。半生师恩是真的,设局想要除掉自己也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心如刀绞呢。
贺如岳看着这个此时为自己流泪的学生,心中却迫切地希望李衍怨恨自己,彻底地与自己对立,这样也好让他做接下来的事能够更加心安理得。
眼泪砸上桌案,聚成一滩水,一面圆镜,照出他心底那些阴暗。明晃晃的,暴露无遗。
他拼尽全力,试图把每个字说清,“李衍,你知道吗,当年九重天系统研发进入技术瓶颈,我们一度决定放弃。可是突然有一天,陈留告诉我成了,哈哈哈……成了,九重天成了。那个最关键的技术的研发者你知道是谁吗?”
李玄乙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想要站起身来,想要走,却反被一把钳住了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任那血淋淋的事实被揭开。
“是你,李衍,你才是九重天的创造者。”
李玄乙猛地甩开贺如岳的手,站起来连连后退几步,胸口因情绪的冲撞而剧烈起伏着,她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吞咽更多冰冷的空气让自己颤抖的身体冷静下来。
“倘若要报仇,你该先杀了自己啊,李玄乙。”贺如岳朗声大笑着向李玄乙摊开手,一颗滚圆的灰色珍珠静静躺在他掌心——真言珠,李玄乙放在腰间的锦袋里,不知何时被他拿了去,“真言珠在你手里可就麻烦了,李玄乙,如果你死在介丘,每个人都会好受一些。”
在看到真言珠的一瞬李玄乙便立刻扑过去,可贺如岳早有预谋,在她伸手前就将那枚珠子碾成粉末。李玄乙跪倒在地,看一阵风吹过,粉末飘到空中,散做尘埃无数。
“真言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李玄乙握紧拳头,死死盯住贺如岳的眼睛。
贺如岳摇摇头没有回答,只说:“你们一定会输的,李玄乙。”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了,说完,贺如岳用来支撑自己的力气便尽数卸去,那柄长剑当啷落地。
护山大阵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帝青峰地动山摇,那股长年笼罩着浮空岛的力量如被太阳直射的朝露般消散。
剑修院主殿中,程千劫忽然心悸,握在手里的茶盏骤然坠地碎裂;流光苑,燕赴明在庭中打坐修炼,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他本能循着向峰顶望去,神色骤变。
这力量也动撼到下三城,灵泽府中李方州与朱缨正在堂中议事,两人突然都没了声音。李玉璋急急从外面奔进堂中来,气还没有喘匀,就先开了口:“父亲,母亲……”碧虚府中,谢行云并不在理事堂中,而是跪在祠堂里,手上捻动木珠串的动作一停,如释重负般仰起头来;逢生海上,齐元灵领着惊沙城军正在做日常的巡视,只看天际雷鸣电闪,隐有狂风骤雨再起之势。
这是一记响彻穹玄的丧钟。
半神已死。
贺如岳的眼睛已经成了灰色,可李玄乙还有话没说。她想说罗秋满死了,就在他跃迁后的第二年,为救一个小孩被异种咬伤不治而亡。死前她紧紧抓着李衍的手,只问了一句话:
"我们能跨越吗,像贺教授说的那样,所有人跨过去,活下来。"
李衍答应了。
罗秋满是最后一个因异种而死的人类,就如她所说的那样,异种成长了,它们拥有了通过伤口使人类变异同化的能力,同年地星建立卫星城市,建立起与异种隔绝的屏障,人类获得短暂的喘息时间。
这些都是报纸上得来的消息,罗秋满死后,李衍再也没有回到地星。这道屏障之下的窗口期还有多久,她不知道,在这之前,她必须狂奔直至力竭,一如她最初的承诺。
李玄乙的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离尘感应到她的渴望,瞬间回到她的掌中,支撑起那具摇摇欲坠的躯体。透支灵力带来的反噬和风灵术在她身上留下的创伤一遍又一遍地带来麻痹四肢的疼痛。
她不能停在这里,她必须站起来。就像李衍承诺要拯救本时空的人类一样,李玄乙承诺过,要为了全穹玄的人族杀上九重天。
李玄乙踉跄着往殿外走,紧紧握住左手腕上那串铜钱手链。她感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殿门就在眼前。来时她与银红约定,半神一死,就立刻来接她。在跨过门槛的一刹那,李玄乙脚下一软,栽倒在地。昏暗中传来一声狮吼,最后一眼,李玄乙看到一只金翅青狮缓缓落在帝青峰上。
下一刻,檀香笼罩,使人进入安心的沉眠。李玄乙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挣扎无果,最后重重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