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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坐空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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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素上攀的速度极快,岑明昭胸口一疼,屈了膝盖跪倒在地。李玄乙忙抽出离尘在小臂上割开一道口递到岑明昭嘴边。
"干什么?"
"喝。"李玄乙说得简短,没有等她解释,岑明昭就握住她的手腕将流出来的血喝下去。
带着温度的血流过喉舌,刺痛更甚,可岑明昭一声不吭通通忍了下来,她抬起眼睛去看李玄乙,只是接到一个肯定的眼神。越来越多的血流进岑明昭的身体,痛苦累积着,最后像山一样崩塌湮灭。四肢百脉中间,力量重新流回来的感觉,如同百川到海。手臂上毒素的黑线慢慢退回手腕,只剩下最后一个微不可察的点。
为什么能这样决绝地相信呢?岑明昭看着李玄乙,总觉得在看这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她呀,踽踽独行太久了,血的温度竟然也让她变得温热起来。
岑明昭松口,一道灵力熨贴上去,伤口便立刻止了血。李玄乙面色比方才略苍白了些,本就是刚从鬼门关捞回来的人,此刻又流了这样多的血,早已是强弩之末。她从内袋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又马上把刀握紧。再没有听到镖响,踩雪的声音已经迫至门前。
"两个人,前面的强,后面的,……弱。"岑明昭用手背轻轻揩去嘴上的血,对李玄乙轻声道。
在木门被推开的一瞬,李玄乙闪身上去,手中的刀没有迟疑狠狠割向来人的喉咙。那人只比李玄乙略晚一息反应,但已经躲不开这攻势,只能举起手臂挡下这一刀。
血腥的气味再次溢满整个屋子,浓烈的,蛮横的。
"小鸟,几天没见力气怎么变小了?"
李玄乙瞳仁震动,血液中有什么被唤醒了共鸣。面前的人摇摇头,抖落遮掩面容的兜帽。三角脸,狭长眼,黑发如瀑流泻,气质如蛇——
"银红。"离尘察觉到主人的气息,悄悄回到手腕中去,李玄乙往前一步,把自己完全地塞进银红怀抱里。
"哎哟,这是怎么了,受了谁的委屈,告诉我,鬼市给你找个专职的把他做掉。"银红轻轻摸了摸李玄乙的头发,看到她手臂的伤口,再投向岑明昭的眼神骤然锐利。
"刚刚我都听见了,你说我弱?!"李积素兜帽一掀,三步并两步挤到岑明昭面前。
岑明昭后退一步,只是打了个响指,李积素便被冻在原地,维持着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岑明昭看着她,开口:"嗯,弱。"
李积素被定住才仔仔细细打量起岑明昭来,等面容和名字对到一处,顿时瞠目结舌,嘟囔着:"天尊,真有死而复生。"
"打得赢吗?"银红问李积素,一点不收敛声量,大声密谋。
李积素摇头,"冰系灵,化神中阶,十个你加十个我,都打不赢。"
银红态度立刻大转弯,笑着把李玄乙往自己身后一推,恭恭敬敬向岑明昭行礼,"不知道我这小友怎么招惹到了阁下的清净,我这就把她接走。"
"她现在的状态,还没走出玄漠介丘,就死了。"岑明昭抱臂答。
岑明昭说的不假,人间楼的灵翅鸟只能飞到玄漠介丘之外,银红和李积素进来都是靠双脚走了一天一夜。李玄乙刚从水里被她捞起来,浑身上下都是伤,现在往外走,不出百里就要被介丘的寒气冻住心魄而死。
两人还在沉默,忽然听到银红身后咚的一声巨响。
李玄乙栽倒在地,面色惨白,两片唇成了乌色。岑明昭疾步上前解开她的衣扣,绒衣之下的内衫小腹处洇出一片刺眼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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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玄乙又醒来的时候,耳边依旧是热水和磨刀的声音,自己仍躺在那张榻上,恍惚都要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梦了。
——倘若李积素没有在下一刻撞开门进来的话。
"醒了……"李积素看着她,喃喃两个字,没等李玄乙把疑惑问出口,拧身就往楼下跑,"醒了,李玄乙醒了!"
这次没有等她亲自下去,鱼肉煮的白汤就被端到面前,李玄乙感到饥肠辘辘。
"我是贝壳,让贝壳看着你喝鱼汤不太好吧……"李积素看看汤,又看看李玄乙,欲哭无泪。
李玄乙理解,但从被褥下拿出一双被裹成布带球的手,表示爱莫能助。
"银红和岑明昭呢?"
"楼下长谈。"李积素答,"我没怎么听,就听到个什么结丹、火毒。"
李玄乙想到结丹就有些头疼,于是向李积素摇摇头说不喝了,那头也松一口气,迅速把鱼汤往房内桌上一搁,又默默推远了一些。
在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四十八天没有任何提升了,筑基大圆满到结丹之间仿佛横着天堑,任她如何吸纳天地灵力都难以填满。不过进入玄漠介丘后,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距离在缓慢地缩短,但是这几日又停滞不前了。
“你们多久到这里的?”
“接到你的消息就来了,在镇里遇到那个大叔,还以为是坏人。”李积素想了想,“他嘴好严,都没肯说你的去向,还是我们自己猜出来的。”
李玄乙说:“是我挚友的父亲,住在这里很久,进介丘之前是他帮了我……没怎么样吧?”
“下了一点毒,不致命,把人弄昏了我们就走了,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门又被拉开,是银红站在外面。
"小鸟,我们来谈一下结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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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也是修炼到筑基大圆满,怎么也无法提升,半个上玄院的灵丹仙药都被喂到我嘴里了……没用。程千劫觉得我废了,就封住我的经脉,给我喂了火毒丢到介丘。当时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烫的,一开始还能走两步,后来痛得站不起来就爬,我从外林一直爬到湖边。手上全是伤口,血流出来又被灵力冻住,再磨破再冻住,最后我掉进空游湖里。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丹一阶。"
岑明昭说着,喝一口茶,又接着说,就像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不过在说旁人的故事。李玄乙紧紧皱着眉头,又想起自己看到的那段回忆,程千劫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句"不会有人再丢下你"时,岑明昭递出去的手应当是真心的。
她也曾真心地相信过努力走到这里,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多伤,终于可以歇一歇,终于可以不用再流血受伤。
李玄乙听懂了岑明昭的话,她现在也卡在同样的瓶颈,倘若破不了这一关,也就意味着无法修炼化神,想去挑战上玄院半神,质问九重天,为大家报仇雪恨,保护穹玄所有人更是无稽之谈。
而方法只有走一遍岑明昭走过的路,那就是封经脉,服火毒,入冰湖。败者死,赢者生,如此而已。
"胜败的几率是?"
"一半一半。"岑明昭答,"敢赌吗?"
李玄乙抬起脸,还没有说出答案,岑明昭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敢。"
日子被定在三天后,李玄乙的身体恢复到差不多就开始。在银红他们到玄漠介丘的时候,上玄院已经光明正大将浮玉吞并,金氏遭到软禁,上玄院的人接管了整座城的事务。灵鸟飞不进介丘,消息进不来,而今不知外面什么样了,以是刻不容缓。
火毒是银红随身带的一种,按着岑明昭记忆中的量喂李玄乙服下,毒烧得很快也很痛,但李玄乙始终立如青松,脸上也没有显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几人陪同下走到空游湖边。之前被她引爆的冰湖此刻已是千里冰封,一切安安静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那条鱼龙彻底消失了。
"必要之时……"
湖边风雪肆虐,岑明昭的声音被吞没其中,后半句李玄乙没有听清。
"什么?"李玄乙回头问,却看见岑明昭摇了摇头,于是她只好转身跃入冰湖之中。
"必要之时,我会以我一命,换你一命。"
岑明昭的话散在风雪里变成一声叹息。她盘腿在湖边坐下,看着李玄乙的脑袋在水波中间一起一伏,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为了什么不顾一切,比如月光,又比如一座高台,万人敬仰。热汤和温暖的屋宅几乎快让她忘记那些时日,而现在,她看到世间的另一个自己,像熊熊燃烧的烈焰般要去撼动这天地。
这是懦弱吗?也许不是,李玄乙,我对这个世间已经失望,九重天之上是神是人是鬼,都与我无关。
天南地北,何处容我,何处有我?
无处容我,亦……无处该有我。
这头李玄乙强撑着腹中烧痛游到湖中心,手脚都被冻得发麻了,身体也开始跟灌铅一般沉重。水波漫到眼下,连呛了好几次,而后一道浪卷过来,彻底没过李玄乙的脑袋。湖下从前那些试图啃啮她血肉的小鱼再次围拢过来,试探着靠近她。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庇护她后,鱼们一拥而上,大快朵颐。鲜血弥散,招惹来更多的鱼群,然而很快都翻肚皮飘到水面——是因为李玄乙血里的毒素。
这时天上聚起乌云,一片黑压压。天雷骤然劈进山谷,成一道电鞭打向湖里,闪电和水流混在一起,漫过李玄乙的全身。她拼着全身的灵力去承接这道雷电,把那股力量引向丹田,感受那枚金丹缓慢结成的过程。
忽然又一道天雷劈下,直直打在李玄乙的脊背,脑中的空白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挤,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记忆,是她的记忆,但不是李玄乙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想起一面玻璃,上面细微的裂痕,指纹的痕迹印在上面,清晰的,像生命的纹路,树木的年轮。
想起一双眼睛,惊恐的,安静的,鲜血淋漓。
想起一句话——
"李衍快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