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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坐空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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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刀面在石头上往前推,然后往回拉。第一下,声音是细沙那种颗粒,被人的手推抹出去。很多次之后,那种沙砾感被磨得光滑,以至于消弭在刀刃与石面贴合的声音里。
又有烧水的声音。
咕嘟咕嘟的,气泡从水底往上浮然后在水面“啪”地撑破,热气蒸腾出来,水里还在翻卷着。
迷蒙间,李玄乙想起在灵泽的时候,敲午膳钟前溜到后厨去,也常常有这样的声音。
等等,后厨。
李玄乙猛地睁眼,手边一个陶罐子被碰到在地,骨碌碌往前滚,眼看要滚下榻去。好在她眼疾手快,身体往前一倾稳稳接了下来。
还好,手也在,腿也在……
心还没落到肚子里,李玄乙忽然发现房子里只剩下烧水的声音。心一下子拎起来,堵在喉咙口,呼吸凝滞。
脚步声,木板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路踩着上来,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在影子冒头的一瞬,李玄乙手中的冰镖已经飞了出去,迅如雷电,尽在一息之间。然而来人不慌不忙,只是将手一抬,那枚冰镖便收敛了攻势,化作一团水,悬浮在那人手心。
李玄乙浑身绷紧,掩在毛毯下的手腕一转,离尘已在掌心。
“睡在我的床上还要杀我,外面现在是这样吗?”
面前人脚蹬白毛长靴,两条白绒套袖,屋里应是烧着火并不算太冷,因此毛氅被随手搁在一旁的桌案上。那是一张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脸,三白眼,菱方面,皮肤极其白,透出底下绯红的血色。目光锐利如刀,直白地刺过来,轻而易举地、随心所欲地对李玄乙擅自剖析。
李玄乙并不躲闪示弱,反也去打量对方。
玄漠介丘极寒,远离尘世,中高阶灵兽遍布,绝非宜居之所。说有活人住在这里?谁信。
她到底是谁?
李玄乙抬起眼睛,声音也放缓下来,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统统打散,"抱歉,听阿婆说外林有雪怪和遗落的神,所以……"
她一字一句地讲,少女脸上一点涟漪波澜也无,仿佛并没有在听。李玄乙知道,当一个人的脸跟冰一样冷的时候,眼睛就是他的嘴巴,想说的话、想表的情全在眸光之中。
李玄乙边讲边看,在那个字脱口的一刻,少女的眼瞳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你是神吗?"李玄乙又问,这一次刻意将那个字音咬在牙齿里。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被撞出裂隙的冰湖,在她提高声音、冷笑出声的一刻,李玄乙摇响婪铃。
泠泠。
少女似是意识到李玄乙的用意,本能地设防,婪铃蛮横霸道的探寻因此短暂地一滞,但转瞬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去。
太迟了,婪铃在人情绪剧烈波动时 ,是无法阻挡的。
"失礼了。"李玄乙轻声道,而后合眼,准备进入少女的记忆。
一呼一吸,然后睁眼,李玄乙发现自己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之中,并未落到任何地方。
什么也没有,那个女孩子的记忆难道是一片空白吗?
忽然,黑暗中撕开一道光亮的缝隙,无数的碎片前仆后继地倒灌和飞驰,每一片都是记忆,短暂的、没头没尾的记忆。有的只剩声音,有的只有画面,少女的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冷冷地投来,正对上李玄乙的眼睛。
你为什么可以在这里?
两片嘴唇碰出这样一句,李玄乙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那人的嘴巴又开始动,可那段画面已经开始模糊,李玄乙努力地辨认出三个字。
我允许……
允许什么?
李玄乙还没抓住滑到手边的思绪,整片虚空便开始崩塌和重建。木头腐朽的味道弥散开,她看见暗室里许多挤在一处的男孩女孩,遍体鳞伤。又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进来,手里拎着泔水桶,一条鞭子抽下去,斥令他们的好吃懒做,污言秽语充斥着逼仄的屋子。
"吃啊一群猪仔,挑三拣四的,抽死你……呃!"
一道黑影从角落顶上来,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殷红的血不断外涌洇湿了衣衫。一张稚嫩的脸抬起来,神情冷淡,手里的尖刀拔出来又刺进去。
拔出来,再刺进去,每一刀果断又坚定。
不,那不是刀,只是一块被磨得扁平光滑的尖头石片。经过无数次的打磨,日日夜夜,最后成了这么一片。
黑暗里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惧,孩子们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荧荧的,让李玄乙想起林子里的狼群。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反击,那个女孩是首领。
女孩子把石片最后一次拔出来,深深扎进男人的喉咙,看着庞大的身体向旁边倾倒,那些因他而投下的阴影随着瓦解。门外月光澄明,静静地流进这间囚牢。
"该走了。"女孩子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李玄乙。
话音刚落,李玄乙又一次被掷入虚空中,然后降落在新的气味和声音中。人的声音,她也听过的,嘈杂的欢呼声,高喊着谁的名字,这样喧闹的场面,她也见过的。
面前一条向上的玉白长阶,目光顺着攀上去,高台之上一个苎麻青衫的女孩迎风而立,短发及肩,发端还有被割断的新茬。她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白衣使站在她的身侧,展开手中的卷轴,高声宣读着上面的内容。
"本届穹玄秋赛魁首——"
后面紧接的是名字,人群却突然喧哗起来,李玄乙站在中间,耳朵里塞满了人们杂乱的欢呼和交谈。那个名字被吞没在无边无际的声音里,李玄乙往上看,又接住一双冷冷的眼睛。那双眼准确无误地将她从密匝匝的人里抓出来,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一切与她无关。
再一次崩塌。
再一次重建。
喉咙突然被人钳在手心,强烈的窒息感,浑身都随之绷紧。一张熟悉的脸笑吟吟出现在面前,凤目挺鼻,眼尾锋锐,那个李玄乙避之不及的人。程千劫的指尖死死嵌在脖颈皮肉里,极其薄淡的血腥味弥散开。
李玄乙挣扎着,拧着眉头去掰程千劫的手指。胃里开始痉挛和疼痛,她想躬下身去制止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愈演愈烈。
"昭儿,你知道的,师父不留无用的人。"
眼前忽然闪过旧的记忆,依旧是这张笑吟吟的脸,向自己伸出手来,“想变成穹玄最强大的人吗?我可以帮你,从今以后,你就谁都不用怕了。”
“成为神,就不会有人再丢下你了。”
一丝悲伤像树叶细细的脉络般攀了上来,扎根到心肉里。
李玄乙皱着眉头,这显然不是她的记忆,她仿佛与少女融为一体,此刻,她在与少女感同身受。她们变成了一个人。
这些痛,这些悲,都是她的,现在也短暂地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消融在一呼一吸间,像是在问李玄乙懂得了吗,知道了吗。
一个名字挤到李玄乙的嘴边,那是在上玄院为众人闭口不谈的名字。
“岑明昭。”
冰系灵,第一位木牌魁首,程千劫的直系弟子,燕赴明的师姐,那位暴病而亡的前辈。
“叫我?”
最后一丝灵力被婪铃吸纳,所有的一切彻底破碎,那个脆弱的联结崩断。李玄乙落回现实,身后衣衫尽湿,伴着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脸来,又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
岑明昭抱着手,抬指摁了两下眉心,拧身向楼下走,"锅里炖着肉汤,要糊了。"声音顿一顿,脚步跟着在门口顿一顿,才道,"收拾好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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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汤是大块的羊肉和野菜炖的,也许还有土豆,两人在楼上说话的片刻里成了浓稠的一锅。从羊肉的大小可以看出庖厨的刀工实在是非常随心所欲,大大小小,有的肉筋相连。岑明昭埋头喝,李玄乙也埋头喝,两个人一言不发。
唯一的对话就是——
“还要吗?”
“谢谢。”
简短的,干净的,没有多余的枝节。
“李玄乙,想问什么就问。”岑明昭忽然开口。
李玄乙一口肉汤咽到喉咙,险些呛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你看我的记忆的时候,我也顺便看了你的。”岑明昭答,语气十分理所当然,片刻又补,“礼尚往来。”
是冰系灵之间特殊的联结吗?在此之前,李玄乙用婪铃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情况。
“他们说你暴病而亡了。”李玄乙找出最想问的那句,“为什么……”
岑明昭正好喝完最后一口,搁下碗筷,“本来是应该死的,程千劫估计也想不到,被她喂了火毒还丢到玄漠介丘的人能活吧。……说暴病吗?”
火毒是冰系灵天生的克星,几乎是压制性和毁灭性的,程千劫此举无异是下了让岑明昭必死的决心。程千劫这种无情,和对性命的蔑视让李玄乙感到胆寒。
“初赛的时候,你的方法太麻烦。”岑明昭忽然说
李玄乙一下了然她在说秋赛。积分取胜,这是按着规则来的赢法,何来麻烦一说?
岑明昭注意到她目光里的疑惑,于是答:“杀了所有人最快。”
“让所有人出局,赢的自然就是你了。”
李玄乙忽然想起方才婪铃中看到的画面,高台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岑明昭一个人。岑明昭的视线转过来,李玄乙只是摇了摇头。
“有捷径不走,为什么?”这次不解的是岑明昭,“你不想赢吗?”
“赢很重要,我的朋友也很重要。”李玄乙摸了摸怀中已经灰暗下去的护命玉,“我能走到这里,不是只依靠自己的。”
岑明昭正要说话,突然有鸣箭的声音穿破用毛毡遮挡的木窗。她反手一抓,将那枚短镝钳在二指之间。箭上附了灵力,此时仍在躁动地嗡嗡作响,直指岑明昭的眉心。
风雪从被撕破的毛毡外挤进屋内,寒意扑面,岑明昭看着指间那枚短箭,箭尖泛着绿色的光泽,和锋刃的光混在一处,危险如同蛇的尖牙。
岑明昭皱眉,“有毒。”
再看指尖一条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手臂上攀,逼近她的心脉。
屋外,风雪中,李玄乙感到了两个人的气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