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更无疑(三) ...
-
李衔山欲往谢行云处挪步,但脚才抬起来,一道木刺障立刻拦在身前,尖锐的木头顶在喉咙之下。他只能绷着脸,缓缓回到原地,不再妄动,"什么游戏?"
"嗯——"树妖曳长尾音似在思考,而后笑起来,"你们一定很想杀了我吧?杀了我的法子只有一个,那便是用真心人为心上人自甘赴死时流下的血。可是啊,这世间百年却没有一个有至纯的真心,是以我得安稳地活到现在。"
“你确信自己有真心么?”树妖看了看谢行云,又去看李衔山,“你们确信对方有真心么?”
谢行云回头去看李衔山,李衔山恰也望着她。
“情深不寿啊,每个到我这里求姻缘的善男信女都自称真心相爱、依依不舍,可若真到了生死之际,却又都立刻翻脸不认了。”树妖倾身,仔仔细细地盯着两人看,不屑地冷哼一声,“来吧,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割开掌心饲喂与我。若这是真心血,我愿赌服输被它灼伤根系,就此死去。”
言罢,几个枝条生长盘绕出一个中间下凹的圆台。
李衔山离树妖更远,两人几乎同时动身奔向那处。谢行云反身一鞭扫过李衔山身前将他打退,而后一步跨上圆台。下一刻无数藤蔓疯长缠住谢行云的两条腿,李衔山又欲往前,面前却突然升起无数一人高的木刺拦住他。李衔山抬头,谢行云也回目看他,两人相隔遥望,远远地。
一眼,只是深而漫长的一眼。
谢行云回身抽刀向掌心割去,背后,一条尖枝从台下悄悄往上不怀好意地攀缘。
李衔山心头一震,当下抬脚奔过去,无数道木刺立起,他一张速符拍到身上,一息之间已至台边。
啪嗒。
一滴血砸在谢行云的鞭子上。
"李衔山!!"
尖锐的枝梢洞穿李衔山的胸口,血色从伤处往外晕染扩大。一滴、两滴,血从李衔山的齿间往下流淌,啪嗒砸在树妖的身体上,开始侵蚀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木头。
树妖如同被灼烫般倏尔抽回那根刺穿李衔山的枝条,却发现那血如活物蚕食攀缘,凡其沾染之处皆无法再生。血往下流至谢行云脚下,藤蔓便立刻枯败。
树枝抽回的瞬息,李衔山喉里一紧,呛出一口血来,身体摇摇晃晃,最后向前跪倒,恰靠进谢行云怀里。
“你看,行云,我没骗你,我对你确是一颗真心啊。”李衔山笑起来,胸腔震颤扯动血肉模糊的伤口,痛得他没忍住皱了眉,可还是笑着。
谢行云一道命线缠上李衔山的手腕,她眼中泪水盈盈,已看不清了,但命线带回来的感受却是清晰的。清晰的,李衔山的命息如紧握掌中的沙,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谢行云咬牙,命线忽而替成赤色——她将自己的命脉与李衔山相连,自此生死与共。
“行云,我的血,不要浪费了。”李衔山感到四肢逐渐乏力,此刻他竟能松下紧绷,轻轻依在行云的肩头,“去救小燕吧。”
“别担心,有你的命线牵着我,我会没事的。”
他流了很多血,滴滴答答浸湿谢行云攥在手里的长鞭,濡湿土壤一路向下找寻到树妖的根系,在与无数真心虔诚的祈愿共鸣中撼动这百年的怨恨。
真心人的血啊,要视死如归,又要心甘情愿。
“真心人的血?”
树妖先是一怔,而后忽然怒不可遏,一道树枝向谢行云身后打去,就在枝梢逼近少女后背之时,反被长鞭截停半途不得再进一步。谢行云缓缓回身,手中紧握长鞭的另一端,大臂一扬扯断了那根枝条。烈焰从鲜血里燃进她的眼睛,又以吞海之势扑向树妖。
剧烈的疼痛沿着断枝侵袭树妖的心脉,它迸出惨厉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高昂,近乎癫狂地甩动着枝条,但尽数被谢行云长鞭抽断,以至最后还想攻击时,却发现周身只剩断枝,已无可用之物。
“啪!”
谢行云长鞭向地面一甩,立于树妖之前。
“我要…”一字一句从她齿关间磨出,“杀了你!”
-
慧真问:"破幻之法,你知道吗?"
李玄乙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崇慧寺的人都已聚到此处,他们看着她,用那种极致悲伤的目光柔和地拥着她。愈是如此,她愈不能自欺这并非虚幻之境。真相被刀剖了个干净,淋漓地袒露在她眼前,不容推拒。
"我知道。"李玄乙早已饱读流传穹玄的那本治妖簿,她什么都知道,方法梗在她的胸口,一团咽不下吐不出的石头,有棱有角。
慧真握着她的手,"说吧。"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那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到唇舌间,把身体里那根往上的道划得鲜血淋漓。
好痛啊,可是住持就这么平和又安静地看着自己,仿佛不过最寻常。
"方法是,杀了您。"
世间幻境千万,其解法共有一道:杀了在真实中唯一的不真实。
"来吧。"慧真闻言,只是平静地答出二字,"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李玄乙感到掌心硌痛,低头一怔,离尘不知何时到了手中。刀柄抵着柔软掌肉,感受清晰,连呼吸都可知。
而住持脸上仍如以往,神色自若,笑意温润,拇指扣着那串佛珠,像无数次唤她一般轻轻念出那二字。
"来吧。"
李玄乙勉强握上刀,刀锋一点点逼近,最后在抵上慧真佛衫一刻当啷落地,"我做不到,住持,我做不到。"
"万事自有因果,本心既明,虚妄自破。"慧真俯身捡起刀,重新塞回李玄乙手中,一点点合上她的手指,帮她握紧那把刀,"好孩子,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
"闭上眼睛。"
李玄乙眼睫轻颤,最后垂睑听言不再看。手腕上忽然被人一拉,而后便是刀锋刺破血肉闷闷的一声,温热的液体流进掌心。她惊慌地睁眼,却见手中离尘没入慧真肚腹,血浸湿佛衫,又浸湿李玄乙的五指。
她往上抬脸,慧真只是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好孩子。”
"我们小燕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很辛苦吧。"慧真看着李玄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当日一切突然,没能好好告别,而今也算遂了愿了。"
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说,一个接一个地告别,唯独弘净一言不发,只是还围着那件白布兜,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李玄乙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可弘净没有。
就在她将要开口的一瞬,黑暗再一次无边无际地笼罩着。
接着,寄云山的人一个一个出现在这茫茫无际的黑暗里,聚成一团莹莹亮光,照明李玄乙往外的路。这条路向前漫漫,李玄乙看不到尽头,她一步一步走,贴在脊背上的温度也一分一分剥离;她一步一步走,身体便渐渐从十三岁长成十六岁。
忽而身后有人唱起,"燕燕于飞——"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而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着一个,一句接着一句,一声接着一声。所有人都一起唱起来,如洪钟的声里孩子们稚嫩的声音清澈干脆、清晰可闻。李玄乙在这歌声里向前走,一步又一步,每多走一寸,眼前光亮就多一分。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往往送别多折柳,可是这条路太苦,他们不肯让念想这样的东西再磨折她。斟酌之下,决议送她一曲离歌,歌声最易散,余音尽了,往事随风。他们齐唱送歌,在这里送别家乡最后一个生人,送别期望与执念,目送这个寄云山的孩子往后踽踽独行。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李玄乙忽然回头,来处每个人脸上都仍旧是温和的笑意。她轻轻抚上胸口,掌心之下,一颗心有力地跳动。
她有一句无论如何也要说出口的话,这一句千凿百炼,在十三岁那年和燕偶一起埋在寄云山百座青冢,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和双膝,伴随她攀行三次春秋。
李玄乙张开嘴时,黑暗里突然起风,像无数刀刃凛冽地倒灌进喉咙里,疼痛里呕出一颗真心。
“我想你们……我想你们啊!”
我想你们了。
一切随风而去,只剩一句离歌余音未散,仔细听依稀辨得一句:飞吧小燕。
黑暗中,一滴眼泪滚落,但只有一滴。
-
李玄乙在黑暗中睁开眼,草木的土腥气盖在脸前。她伸手一刀刺入头顶,向下压锋开膛破肚,树干木块崩碎,裂出片光亮来。
刺眼的光和血锈味一齐倒灌进来。
李玄乙伸手往上攀住边缘翻身爬到地面,眼前恰是谢行云单膝跪地怀里倚着奄奄一息的李衔山。谢行云手执长鞭,红了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她说:“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