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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更无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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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
明明睁着眼,可面前仍旧伸手不见五指,整个人漂浮着,如在水中。肩背上有东西沉沉地积压,以至泛起些微酸痛。
肺中一吐一纳,耳边有清楚的呼吸声,缓缓的,似摇晃的水波。
"醒醒!"
身在一个薄瓮里,声音被隔膜拦在耳外,迷蒙昏沉,四肢无力。忽然手臂上多了些有温度的力气,在推在摇,就好像一块巨石丢来打碎瓮壁,碎瓷片往瓮中落,光与声从裂隙倾泻进来。
"醒醒!"
瓮中的水裹挟着李玄乙往外流,后猛然扎进那光亮里。李玄乙的眼睫轻轻颤动,刺眼的光挤进来,而后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正扶在她手边,关切地向着她瞧。
她怔愣,因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到他说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很虚浮。李玄乙木木地眨了眨眼睛,坐起身,垂目去看小和尚按住她小臂的手。
她感受到了,温度。
不该存在的,不应有的,温度。
“小燕,你背柴回来怎么在这睡着了?"小和尚收起手,那温度便只剩下点余温贴在手臂上,山风一吹便消散了,"住持他们在做百家粥了,等着你的柴呢!"
李玄乙看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心口一酸,连带吐出来的话顶着喉咙也是又苦又涩的,就像咬开一颗没熟的山李子。
她喊:"弘净?"
"这个表情什么意思?睡一觉起来不认得我了?"弘净脑袋一歪,反手赏她一个爆栗,抻臂顺势拎起那筐柴火又去拉她,"你真想饿肚子?走了,住持说今个寺里有贵客要来。"
李玄乙有些浑浑噩噩,脚下发软。她凭着勉强找回的一缕清醒,反手抓住弘净,对面因这一拽停了脚步,回头来问她:"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分不清东西南北似的?奇怪,也不烫啊……"说着,去摸她的额头和耳朵。
弘净嘴里念念,可在李玄乙眼里却没了声音,只剩嘴巴一张一合。她低头看手,俨然是小孩的五指,再看身上,一件素净的练功服,衣角有振翅欲飞的燕鸟纹。她认得,是住持亲手缝的,为此挑灯熬了三夜。
李玄乙伸手去捏弘净的脸,指尖很轻地拧了一下他的脸颊肉,"是真的。"
"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弘净生气,但也没打开李玄乙的手,只是抱起手臂。
"那阿祈呢,花狸镇,九重天……楮行、楮行呢?"李玄乙自己抽回手,低声自问。
"说什么胡话呢?阿祈在自家屋里。"弘净听得那两字,反将脸凑过去,"你怎么晓得今天上门的贵客叫楮行?住持跟你说了?也是,毕竟听说就是他送你来寺里的……"
后边弘净还说了什么,模模糊糊的,李玄乙记不清了,她只是反反复复地看自己,直到被拎进庙里,百家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豆香弥散在整个后厨。素日相熟的师兄弟在眼前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慧能师父揪着谁的耳朵走过去,弘净塞了一碗刚凉好的绿豆汤到手里。
李玄乙低头看着那个白瓷碗,久违地口干舌燥,这些热和冷,听到的、看到的和摸到的,都是真的。她此时此刻就在崇慧寺,她亲眼见到大雨之下,血海倾覆的崇慧寺。这种真叫她自疑起来。
只是睡了一觉吗?
难道这三年都是一场梦吗,难道那些生与死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吗?
忽然一只手摁上李玄乙的肩膀,她从这种迷蒙里惊醒,回头看:慧真住持手握佛珠,脸上笑意温和,一如很多次在她梦中般。她眼下才恍悟似的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慧真了。
"怎么了小燕?"慧真坐到她身侧,"身上不豫么?"
李玄乙摇了摇头,看着慧真一言不发,片刻后道:"住持,我好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佛家言,真假莫辨,把握本心自在。"慧真不问她怎会说这样的话,只是想了想答,"你的心在何处呢?"
"我不知道。"李玄乙道。
慧真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才说:"一时难解之心,不必苦求。待机缘到时,你的心自会分明。"
一个弟子风风火火闯进殿内,向着慧真行罢一礼,"住持,楮先生到了。"
慧真点一点头,向李玄乙伸出手。李玄乙轻轻牵住随他向外走,那只手温热的,一如三月春风。她低头看着那只手,久久无言。
方到寺中空处便见到一个蓑笠翁抱手,见到李玄乙二人便掀起斗笠,齿间衔一根狗尾草,笑起来八瓣白牙明晃晃,"你都长这么大了,小燕。"
"你倒是做甩手掌柜。"慧真淡淡道。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李玄乙就这么站着,在这份久违的平静与安适里,她希望一切是真的。身后,弘净腰上系着白兜布,从后厨探出声来向三人大声喊道:"粥好了!"
三碗粥搁到木桌上,热气腾腾,五色的豆米相融。楮行还在大谈这些年在外遍访名川的事,讲他入潮生谷深处遇蜃族学易容术,讲他混在人群中看城邦兴衰成败,说着忽然向李玄乙道:"此次我去碧虚,那位少城主和你年龄相仿,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谢行云。"李玄乙接答那个名字,心头晃了一晃,这份安适裂出一道缝隙。
楮行两掌一拍,"不错,正是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李玄乙默默搅动手中木匙,一张脸抬起来,早已被泪濡湿,并不答话反对慧真道:"住持,我能分清了。"
两人不语,只听着李玄乙继续往下说,"这里是梦,你们都是幻象。我早知道的,住持,你的手从来凉寒。若论私心,我真想留下来啊,可是不行。住持,怎么才算本心呢?"
"在真实里是什么样的?"慧真问。
李玄乙扬手一指寺外青山,"九重天的神罚,寄云山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那里了,只剩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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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清和镇山顶,树妖猖狂,谢行云被卷在半空中,手脚受制。
李玄乙在四人中一直是指挥的位置,此刻失了主心骨,其余三人都有些无措。李衔山一朵铜莲悬在掌心,捏诀驱使几瓣向树妖飞去化作千刀阵,其势如海浪滔天。刀刃相碰的声音叮叮当当,一路杀近树妖的千枝万梢之前。
可树妖不动也不惧,反将谢行云举到面前作盾。李衔山忙使刀阵调转方向避让,趁树妖不备从后往前突袭,这次正正撞上树妖的真身,却只听金石碰撞,刀阵散去,树妖分毫未伤。李衔山手臂往内一收,刀阵重新卷来。
却听树妖悠悠一声叹息,"你还不知我刀枪不入么?"
"这只是遮掩罢了。"李衔山轻轻笑起来,"真正对付你的自有旁人。"
却听一声熊吼震山,一只巨熊往前一步踩到树妖面前,又是一声巨吼掀起狂风卷过。熊背之上,一个少女坐在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李衔山取下一瓣铜莲飞至半空,眨眼间化作一纸符箓,昆玉熊仰头口中聚出一个灵球往前重重一吐。灵力倾覆过那纸符箓化为熊熊烈焰,向树妖烧去。
火焰灼热,谢行云感到腰间枝条松动,掐诀动用缩骨术往下一滑脱离掌控,往前不足两步便感到脚下山摇,几道树枝从地下突然刺出欲拦她去路,被谢行云一记长鞭直接抽断。
看着谢行云跌跌撞撞地往前奔,树妖不断升起树障阻拦。谢行云不停地挥鞭每一次都能破开阻碍,可渐渐体力落下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回头去看自己只跑出了几步的距离,火海之下树妖脸上却是副无谓的表情。
谢行云气喘吁吁地停脚,这不过是树妖戏弄她的方式,便是跑到筋疲力竭,也无法跑出他的控制范围。李衔山和齐元灵也惊觉不知何时树枝藤蔓早已将他们包围,所有人都在树妖的掌心。
树妖阴恻恻笑起来,"姑娘,你看他根本不担心伤到你,我说了这世间无真心,你可信了?"
谢行云扭头去看李衔山和齐元灵,三人相视颔首,齐齐向树妖奔去。
"怎么不肯信呢?"树妖叹息,"你们根本伤不了我。"
铜莲业火,茫茫如海,昆玉熊每一步奔徙都有山摇地动,灵力源源不断地借命线从谢行云手中传入两人体内。三人一心,虽只是筑基,但也有金丹之势。
纵是如此,树妖也没有半分动容,因为他只是轻轻一挡,便如掸灰般将那道灵击吹散。烟雾弥漫困缚众人,昆玉熊一声吼叫荡开遮天蔽日的浓雾,不及反应,三道枝条已破雾甩来卷上三人腰间,将几人高高举起。
"我欣赏你们的固执,而今我困在此处,也是因为当初不肯信啊,不信世间无真心,被那人害死埋骨此地。但看了这么多男男女女,如今心冷下来。"树妖长枝卷起三人一熊拎到眼前,"他要我杀了你们,现在我倒好心肯救救你们,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