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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雾里花(一) ...

  •   那个雨夜太漫长,李方州久立院门前,看那驾车马消失在竹林之间,一直立到所有派去跟踪的"影"回到他身边,在无边黑夜里齐齐跪倒在他身侧,高喊:"城主恕罪!"

      他们又何罪之有呢?这是自己为李家付出的代价,是自私的牺牲,以一人之命换一族之福,人命同福泽孰轻重,李方州活了四十余年自认通透,此刻竟也答不出个所以。他安慰自己楮行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兴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孩子依旧活着。

      冬至后十日又见楮行,此番他来是依约用种玉替李家改命。神刀临世,只一刀,一刀震开不知何时起笼在祖宅之上的血云异象,光刺过那道裂隙,冷冷地铺过李方州。他仰起头,只觉周身一切被荡开,徒剩白雪茫茫。

      院中突然有人高声:"李氏幸有明主!李氏幸有明主!"

      一个接一个地有人下跪,咚咚地叩首。

      如同遥远地传来一响钟罄,天雷劈过李方州的全身,明主两个字和雨夜里递到他掌心的婴孩一样烫手。此刻再低头看掌心,满手血淋淋。他确还站着,心里却已经跪下去,在所有人的叩拜里做凶手,往后还要做一辈子求不得宽恕的罪人。

      改过命楮行就要走,走前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说了没头没尾两个字:"小燕。"

      李方州迟钝地回问:"什么?"

      楮行将斗笠往头上一扣,身已回正,脸还侧着,"孩子的乳名,是小燕。"说罢飞檐走壁消失在视野里,徒留李方州一人立在原地。

      他又如那个雨夜里一般久久地站着了。同时,一个念头从最深的水底往上浮:他的孩子有一个叫小燕的名字,他的孩子叫小燕,他的孩子还活着,他的孩子还活着!然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把此事告与朱缨,便不再跟任何人提起。想着安静些长大也好,离世家纷争远一些,便是李家有树敌也不至于波及她。

      那段时日是李方州同朱缨最快活的日子,愧疚短暂地荡然,这一个名字就是期待啊。李方州历来是做事讲把握的人,凡事没有九成稳都不肯断言,此刻却凭这么个虚无飘渺的名,肯巴巴地去讨一份期冀。

      但期冀这种东西,最经不起时间的摧磨。一年两年然后十年,太久了,久到再去提小燕这个名字,都要自我拷问一番:彼时楮行当真说了这么句话吗?于是两个人又被自己挂上刑架,愧疚是最好的刑具,只是想到都足够生不如死了。

      李方州此时看着眼前人,第一次张口时喉咙里是干的,两瓣唇没碰出一句话来,第二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小燕。

      李玄乙,李玄乙,何为玄乙?春天北来,秋日南归,是为堂前燕。

      他竟然时至今日才明白,当真是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亲女儿就在眼前,却也能视而不见。

      李玄乙脸扬起来,因这一句有些不知所措。李方州从来不曾失态过,此时却紧紧握着她的肩膀,眼瞳颤动。台下人声此起彼伏,无人知晓到底如何,唯有一人在蜃影珠里听得这一句小燕,当下站起身来从席中奔到台上。

      怎么又一个?

      李玄乙敏锐地察觉有人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寻着看去,尽头一个紫衣女人。高台上有风穿过,吹起她的华裳衣袖,很单薄的一个人,在风中都快摇摇欲坠了,走向自己的每一步却坚定无匹。

      女人走到眼前,轻轻地伸手抚上李玄乙侧脸,而后将她的掩面往下拉。李玄乙想拦,但最终在那样柔和的目光里将抬至一半的手又垂回身侧,将本来的眉眼显在女人面前。她说话也是轻轻地,视线一遍又一遍描摹李玄乙的眉眼,手却颤了颤最后没有落下去,"我想了很久,你会长什么模样。"

      下一句哽咽起来,"小燕,我是阿娘啊。"

      ……阿娘?

      -

      后面的颁礼潦草地过了,而灵泽李氏三小姐在穹玄秋赛的颁礼被找到的事,没到第二日便已传遍穹玄。

      李玄乙坐到云船中时还有些发懵,她一路呆呆地跟着众人走,左右手被朱缨和李方州一人握着一只,掌心热热的,明明该在这体温里安定,却无端地焦躁和不安起来,脚下每一步都仿佛没有踩在实地。她跟着去看库房里积了灰的小小桌椅,去看封条都已泛黄的笔墨纸砚,看着朱缨从枕边取来那个上了锁的匣子。手指摸过绸面的小衣,再抚过领口的鸟纹:玄色身剪刀尾,一只展翅欲飞的燕。

      这是为我做的吗?

      好多人的眼泪落下来,她伸出手去却没能接住一滴。好多人向着她跪拜,口中喊的是三小姐,一个和自己泾渭分明的称谓。一声声喊出一道天堑,李玄乙在这头,三小姐在那头。她遥遥地与一个锦罗玉衣的女孩对望,那张脸与自己生得那样相似,倒不如说就是一样。可是她却觉得陌生,一切都是陌生的,其间相隔十五年漫漫。

      这都是为我做的吗?

      颈后的月牙纹被仔细看过,一连接下几个问,从哪里来,几时生的,而今几岁。又皆答了去,从寄云山来,冬至日生,而今十五岁。旁人不知的胎记,各种可契合的信息,同李二相似的容貌,事实板上钉钉,做不得假。忽的有人高声喊道:"三小姐!这些年岁苦了你了!"于是又有许多人掉下眼泪来,真实的滚烫,虚假的冰凉,冷冷热热落在手心,尝不出个中滋味。

      好乱,太多人在李玄乙的身边走来走去,重重的人影像破不开的幻阵。声音也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东有一句西插一句,她木木地从里面品出个家字来,可是像架子上最晦涩难懂的一卷,读来舌头都发麻发涩。

      她本能地摸上手腕的离尘印记,她要刀,像从前一样破阵。

      就在指尖抚上的一刻,就在唤出离尘的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闯过来,周身所有的人和声便都碎了,如同撞破一个琉璃窟,无数的碎片哗啦分离崩裂。秋日略带土腥的空气倒灌进肺腑里,李玄乙深吸一口,眼前清明一片。

      "不是,你怎么真的和我长得一样……"李衔山的眉高高扬起,"行云真找你做我替身?!"

      ……喂。

      李衔山盯着李玄乙一日了,整整一日,下人马不停蹄地收拾暂拿来歇脚的厢房,他就这么看了一日,甚至上手试了真假,下场就是被朱缨一记爆栗叩在额头,痛得直接冒出眼泪花。李玄乙的脸货真价实,和他如此相像。

      李玄乙是李三,是他的亲妹妹,是他盼了十多年的三妹妹。

      他一时不能接受,回头出门撞上李玉璋,抬头一看,亲哥比他更面如死灰。

      李玉璋早听过这位李玄乙的名声,此刻手上捏一串佛珠,拇指肚死死摁着其中一粒圆珠。房内坐着他那位早年失踪不知下落的三妹妹,更是个刚在穹玄秋赛声名大噪、李衔山也是她手下败将的高天资。

      好棘手哇。

      “那是大哥,李玉璋。"李玄乙顺着朱缨的手指往门边看,迎上一双死水般的眼睛,只是一眨眼,就温柔如水,笑着同她点头。

      李宅里进了很多人,从旁系来的,灵泽城里看热闹的,上玄院留下的,都闹哄哄挤在院子里。李玉璋躬身拜别正要走,迎面就看见守门的小厮撞开人群,从外头一路跑进院中,气喘吁吁扶着门连腰都还没直起来,就先开了口:"朱夫人,门口……门口有个穿蓑笠的人要见大人!他说……"

      朱缨见他莽莽撞撞,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招袖叫来一盅热茶推到小厮手边叫他慢慢,"别着急,他说什么?"

      小厮却摆了摆手,咽下一口唾沫,一句话石破天惊,"他说,这个李三小姐是假的!"

      "假的?"

      李玄乙感到朱缨握着自己的手一紧。

      院中忽而传进青瓦落地声,人群里爆出几声惊叫,一众往屋上看去。李玄乙等人也出了屋,跟着往那处看:北风猎猎,月下檐上独立一蓑翁,斗笠遮去半张脸,抱臂齿间叼着一根细草,通身浑不吝的气。

      "对,我说,这位李三小姐是假的。"

      朱缨眉头一拧,"哪里来的疯子说的什么胡话?去,把那人打出去!"

      李方州也到院中,往上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惊愕之余一个名字到了嘴边,"楮先生。"

      "别来无恙,李方州。"

      蓑翁啐掉齿间的草,而后将斗笠抬起,露出一张俊逸的脸。李玄乙看得清楚,确与楮行九分相似,甚至可以说就是楮行的脸。的确很像,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李玄乙亲手将楮行葬在庙中,几乎要错认,像到李玄乙一仰头便红了眼眶,眼泪险些落下去。可惜如果是楮行,他不会用自己的真脸。

      这个是假的,他不是楮行。

      蓑翁从青瓦间一跃而下,泰然自若行至李方州身前,而后视线向着李玄乙扫过去,朱缨本能展臂将她挡到身后。

      “你凭什么说她是假的!”

      蓑翁轻笑一声,眼直直地盯着朱缨,“就凭真的李三,在我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雾里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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