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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青天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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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赛结束要再等两日才是颁奖礼,李玄乙离开鬼市也已约莫三月,以是提笔写下第一封家信。去问过邮驿,灵鸟最快但也最贵,一摸兜自知囊中羞涩,只能退求其次请灵泽的商队顺路带到灵泽湖去。其实也不过寥寥几句讲秋赛得了名次,其他幸诸事安适,足告舒怀云云。再等一等,等颁过奖就可以回鬼市去,待入秋九月再到帝青峰求学。
不多时一封厚信用灵鸟送还到驿馆,写的不多,银红一张纸,精诚子一张纸。前者两句不离回去给她做工,后者说得更少,反复提点的也是修炼之事。至于什么将这信封填成厚厚一沓,李玄乙翻开第三张便看见灵票两字,往下一连翻过数十张都是灵票。
吃得多探个脑袋来,"储备粮,你发啦!"
手上翻到最后是一张纸笺压在最底下,还是银红龙飞凤舞的笔迹,三个字干脆利落:拿去花。
李玄乙没忍住笑出声,明明只是黑字白纸,她却仿佛看见银红一脸无谓地抱臂坐在那个皮软椅里,一沓灵票甩到桌上,一字一句地说:"拿去花,我们鬼市出去的,旁的不说,钱财上怎么能短了缺了?"
她把灵票和信叠好妥善放到空间里,此刻往窗外看,月亮正圆,像一块刚烙好的烧饼。在楮行旧书里翻过的诗集,文人都爱讲望月思乡,彼时不懂,眼下才算真的尝出些味道。
烧饼……
李玄乙屈肘倚在栏杆边,吸了吸鼻子当真闻到刚出锅的酥皮烧饼香,往下看,谢行云正巧探出头来向上望,手里半块油纸包的饼。
"小燕,下来吃饼!"
李玄乙应声,把吃得多往肩上一捞,翻过外栏借楼旁树踩到下一层去。刚落地一块饼就塞到手心,比体温略高些的温度,不算烫手,但心里方才那点愁绪就被荡开。当下整个人舒朗,施施然盘腿坐下才往饼上咬了第一口,灌蛋心包肉的馅,往舌头上喉咙里烫。
谢行云颇得意地问:"好吃吧?"
李玄乙点头,又作揖赔罪道:"本以为我们谢二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原是我浅薄。"
"哎,我也就会烧饼,自己嘴馋跟李衔山那厮学的。他会的才多呢,来我家变着花样地做,你去问碧虚府上的姐姐妹妹,哪个没尝过他的手艺……"谢行云正说着,眼往李玄乙那处一瞥却见对面正笑盈盈地盯着她,登时如同小贼被抓般红了脸耳,压下嘴角话锋一转,生拐到个八杆子打不上的话去,"说、说他做什么!等颁礼过了,你和我回家去,阿姐说好久没见你了……"
心下了然个中种种情意,李玄乙食指捏着拇指往嘴上一拉不再说了,只勤勤恳恳安静吃手里的烧饼。
说起李衔山,结赛后就不见人,听是先随母亲回了灵泽。回到府上先去给代行城主之职的兄长李玉璋拜礼,很潦草地拜过,问起比赛便笑嘻嘻地说自是讨了个好名次。很清楚的,他看见座上兄长面色一沉,肩背绷起,但还是笑着问他如何。
"什么如何?"李衔山打了个哈欠,"浮玉城里也就歌乐好些,其他简直拙劣难看,还不如我灵泽城赌的两只蛐蛐有意思。"
"我是说比赛。"李玉璋随一口叹出的长息松下肩膀,"衔山,你也将年十七了,总如此没个正经,不好。"
李衔山依旧吊儿郎当,舒舒服服往软椅里一躺,道:"不是还有兄长你吗?"
"城主之位,能者当之,山弟你资质非凡,若来日越过我去,兄长的位置,你自然也是可以坐的。"
那头抬起一只手来连摆两下,"行了行了,我真无意,哥你别一天天和爹娘似的跟我耳提面命。"
又闲谈两句,便有官员上堂来要与李玉璋谈事。李衔山知趣躬身拜别,甩袖背身往外走,脸上笑意仍玩味如常。可此时若有人肯细辨,便可见其眼中清明——他是醒的,一直是,温柔乡里怎敢长睡?
可世家子,生来似是就要夺权争利。党争之间,这个二公子的名头当真如一把悬在颈前的利刃。纵他推拒,官员的暗信还是一封封塞进他手里;纵他演了这些年的纨绔,可还是年龄愈长,兄长眼里的防备愈明。连他也记不起,自己与兄长有多久没有一起修炼了。是十三岁锁命礼前的那个秋日吗?再去想旧事,便只记得拿着高天资的结果到兄长房中去却第一次吃了闭门羹。
兄弟喋血之事他一点不想,可兄长能信么?答案方才又呈到他面前,一个朱红的否字。
堂上,李玉璋直目送李衔山背影消失在院外才命下人合门。
"臣听闻此次秋赛二公子表现甚是出色……"
"是。"李玉璋轻轻摩挲着指间一枚玉棋,"毕竟是高天资,怎能不出类拔萃?比我当年可是好了不止一点啊,谁人不知当年灵泽长公子资质平平,连秋赛第一关也没能过得了。"
说尽最后一字,李玉璋嗤笑一声,暗带自嘲。眼垂下去,手上力道一时失控,只听细微的一声崩裂,那枚玉棋滑润的皮上分出一条极细的裂隙来。
座下锦袍官往前一步,"恕臣直言,而今二公子已近弱冠,城中另派蠢蠢欲动,早已盘算要将二公子抬上来与少城主您争一争这位子。天资不可改,若二公子有意,恐来路有阻,还望您早做打算啊!"
打算,打算,说来说去不过生死一事。他当真要杀了自己的亲弟么?即便他如今半分要同自己争这位置的意思也没有。
心中又一个声音叫嚣:若他是演的呢,若他这玩世不恭、浪荡散漫的弟弟同他玩什么暗渡陈仓的心计,他又当如何自处呢?
一声长叹从肺腑间吐出来,李玉璋摆手将仍在滔滔不绝的官员屏退,"下去吧,孤再想想。"
李衔山从主堂出来就直奔母亲的青罗苑,推门去,朱缨正在榻前叠一方小衣。眼睛往左便看见一个掀盖的木匣,他见过多次,不过都是它扣着一把平安锁搁在朱缨枕边的模样,如今这般倒是头回。最后一折叠好,母亲便将那件小衣妥帖地放到匣中,合盖前李衔山又得了潦草一眼,只看见领口绣着鸟纹,但没能看清是什么品类。但他自通情理,不会多问,只是静静坐到母亲身侧去替她捶肩。
朱缨反先开了口:"我昨日梦见你妹妹了。"
李衔山怔然,纵他这张嘴平日再如何巧,此时却也笨起来。好在朱缨也并未要他答些什么,便自顾自往下说。
"我梦见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她,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见,她好难过转身就走。我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而后便下雪,越来越大,大到叫我看不见她。你父亲把她从我怀里抱走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大点呢。冬至日那么冷的天,她还那么小,……一族之命缘何就要她那么小的孩子去救了?"
李衔山眼眶一酸,嘴上却还宽慰着,"阿娘,三妹妹定还活着的,一定。"
这样的话数年来不知说了多少遍,三妹妹虽不在家中,可自小时候起,孩子用的东西都会做三样。练武的刀枪斧钺有一套轻巧的搁在库房角落,讲学时他的矮桌旁还有一方雕了桃花浮纹的空桌,家中积着那样多的少女衣裳簪钗。但凡有人问起三妹妹便说出远门去了,总要回来的。
年岁越长,越知此话虚浮,而今十五年岁,再有执念深深,也该任其消散。他那日路过父亲房前,瞧见父亲正怔怔望着桌上一方木牌,细看了自己便也一愣——那是一方灵牌,其上写李方州爱女之位。愧疚也如此磨折他很久,以至于太久,打了灵牌也不敢放,他们都知道母亲不会允的。
只是如此,还能自欺聊以慰藉多少时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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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礼眨眼便至,魁首礼是浮玉授勋,上台去的却非屈双鲤。李玄乙觉得奇怪,左右问过才知屈双鲤那头说病了,只能请屈家长辈代受此礼。紧随其后便是李玄乙,她站上去,远远地便见到李方州走过来。
一个锦盘推到面前,礼官高唱:"灵泽第一礼,灵石上中下等各万数,灵泽宅邸一处。"
地契和灵票一叠递到面前,李玄乙恭敬接下来。这是后添的,一般来说能在秋赛中名列前茅的钱财一类往往不缺,但如李玄乙这般木牌中杀上来的,算是特礼。
"灵泽第二礼,乙等玉牌一方。"
李玄乙躬身垂首,只待玉牌挂到颈上,下一礼便是种玉刀。李方州看着李玄乙向自己低头受礼,手里的动作却在半空一滞。因为他看见,眼前人袒露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截后颈上很清晰的一条月牙纹。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冬夜,宅外竹林间风声呼啸,女婴裹在锦被里尚在嚎啕,从稳婆手里接过来给朱缨看过匆匆一眼就送到久候的车驾中去。他站在风雨里,全然不顾湿了衣衫,只记得稳婆将女儿高举起时,染血的幼体颈后一弯白润的蛾眉月,比弦月更饱满些。
正如此时他眼前的这一弯。
观礼的人群因这突生的变故窃窃私语,一直等着的李玄乙只觉腰上发酸,遂冒着大不敬的险逾矩仰起脸来看,正迎上李方州开口。
李方州早已两耳不闻,只觉浑身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地唤出两个字。
"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