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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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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一名女子正在抚琴。
这女子身穿宽袍大袖,衣衫上丝毫绣纹也无,头发被一支木簪挽起,除此之外,再无寻常女子喜欢的簪子耳坠手链等首饰。
女子手一动,一撮一泼刺,和弦扫弦,一首难度极高的《广云飞袖》,弹得犹如悠悠白云、潺潺流水,自有一番姿态。
旁边二女一男细细聆听,半响,闭目的那名男子感叹道:“好一个‘飞龙拿云’,着实让人心折。”
身旁的女子微笑道:“我却觉得这手‘游鱼摆尾’,宽广而有分寸,更为难得。”
另一女子道:“你们这些人,不过关注些技法罢了,南川师姐真正厉害之处你们是丝毫没察觉!”
那男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怎能没察觉,南川师姐大名鼎鼎的白云道意早已融入琴声之中,只是我等不敢说罢了。”
话音刚落,抚琴女子顾南川缓缓起身:“看来颖钰师妹的疏狂三箭进益更深了,来,你我搭把手吧。”
说罢一甩袖,抢先出手,长袖刷刷刷三声,直奔颖钰周身,颖钰早有所料,也不拉开距离,甚至身体都没有动,顾南川却感觉一股危机从头顶眉心传来。
顾南川当机立断,立马偏身躲避,心中微有疑虑:这二十年间与颖钰师妹交手不下数千次,早已知此知彼,颖钰师妹擅长箭术,躯体相对孱弱,最需要远程射箭,可这次却为何不闪不避任我攻击?再加上这莫名危机感,顾南川丝毫不敢托大,神识放出,心中戒备,但脸上还是淡淡的。
只见远处光芒一闪,三支小箭呈品字形射来,竟是凭空出现,以顾南川的神识,竟也丝毫未觉其来处。
顾南川却丝毫不惧,她战斗百余年,大风大浪也经历不少,比这凶险的更是很多,这种场面一旦漏了行迹,也就不被她放在眼中。
小箭通体透明,阳光之下,肉眼几乎不可见,就连神识也不可查,小箭穿云破雾而来,盯久了只觉得眩晕,原来是自带精神攻击。
顾南川大袖一挥,三只小箭微微停顿,就在这停顿的时机,铮铮两声,琴音响起,化作气浪直奔颖钰而去。顾南川再次挥袖,身形缥缈,小箭如同穿梭空气之中般穿过了顾南川。
这招正是顾南川新悟的技法“身似浮云常自在”。
颖钰眉梢一挑:“好招数!南川师姐又有新突破。”
说话间双手结印,气浪大部分被挡住,颖钰顺着气浪施施然后退,边退边道:“看来小妹又要和师姐拉开距离了。”
顾南川没有丝毫动作,身躯却仿佛浮云般涌上前,前方不知何时豁然出现一支暗红色小箭静静悬空,若是顾南川没有心存防备乍然用真身上去,必然会吃一个闷亏。
颖钰似是遗憾叹了口气,果然没有上当。
颖钰自和顾南川交手,都是输多赢少,这次想了两个小花招,顾南川凭借强大的直觉和战斗本能,依然是没有上当。
不过,她颖钰哪怕屡战屡败,也是屡败屡战,从不轻言后退。
手一翻,弯弓射箭,一支支碧绿小箭射向顾南川,顾南川身形一闪,依次躲过,小箭看似不大,射向周边巨石,几十米的巨石轰然倒塌,这声音将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见到是顾南川、颖钰二人,都不觉失笑。
两人,一个看似云淡风轻,修炼的也是号称缥缈真法的浮云道意,却是个战斗狂,旁人哪怕是察觉了她的道意,她便要搭把手试上一试;一个性情狂傲,见到了他人,便总想试试深浅。这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大大小小战斗已有了无数次,大家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欧阳流云忽地笑了,手指一引:“两位师姐何苦如此收着打?不如让我等都见见两位师姐的风采。”
这毕竟是云雾群山,不是比武台,防护力度不够强,顾南川颖钰二人实际上都没使出自己威力大的看家本领,但欧阳流云一说,二人对视一眼,反而停下了手。
顾南川淡淡道:“欧阳师弟想大比前趁机看我师姐妹的招式,我却是不同意的。”
颖钰也是冷声:“欧阳师弟当真不够良善。”
欧阳流云听罢也只是微微一笑,其他人却是心知肚明,战斗狂打起来,什么时候顾忌过招式外泄?欧阳流云又岂是这样心思窄小之人?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打断二人比试,以免两人过于激动反而破坏了这份期待。
至于期待何人——
皑如山上雪。
这话欧阳流云早便听过。
那人一向深居浅出,唯有晋升真传弟子大典之时众人才有幸目睹其气势容颜,而欧阳流云那年正好外出游历,惜哉错过,又不好贸然前去打扰误了对方修行。这次有机会一睹真容,欧阳流云早就期待至极。
忽然,凭空一声剑鸣,剑音铮铮,如玉石相击。
一白衣男子突然出现,背着阳光立在远处巨石之上。
在场人立马看去,虽无不是目力极强之人,此时竟也有双眼刺痛不可直视之感。
这人祥云绣身,通体白色,玉冠束发,手持一柄长剑,他站在那里,你首先注意到的绝不会是他的容貌,而是他如冰如雪的气势。他的眸色淡淡,扫过来时,只觉得让人浑身上下透着股凉意。耳边只听见此人声音凌凌:“越林见过诸位。”
此人正是越林。
拜原主的壳子所赐,风度仪态都是绝顶的,本不需要越林太多维护,但细节还是要注意到的。
便如此时,越林特意背光而立,调整好角度,光芒耀眼,才能做到配合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欧阳流云喃喃:“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候锦衣心知这位流云师弟怕是老毛病犯了,又痴了,无奈一笑,迎了上去:“便是越师弟罢,早闻得越师弟大名,却是百闻不如一见。”
颖钰怔怔看着越林,忽然道:“越师弟好风姿,不如你我搭把手,试试彼此深浅。”
越林心中一突,他可是刚继承此身躯,平常摆摆姿势糊弄人还行,真刀真枪明干怕是立马露馅。但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便干脆以不变应万变,一双眸子淡淡看着颖钰。
颖钰一个激灵,像是刚回过神,歉声道:“是我冒昧了,越师弟刚来,合该休息片刻。”
这话一出,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一向狂傲的颖钰何时也会挑时间约战?
候锦衣道:“比试何必急于一时?越师弟于此暂坐片刻,这是流云师弟游历小血界摘得的血梨果,最是甘甜无比,越师弟可要好好尝尝。”
此刻,欧阳流云听见候锦衣提他的名字,竟有些扭捏,一时没有说话。
越林见了倍感亲切,这不就是个社恐吗,社恐好,社恐都好打交道。越林心中满意,神情中露出一抹淡淡的柔和,这份柔和冲淡了原本的冷若冰霜之感,让人注意到越林原本的容貌。
分明气质如冰如雪,却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目,眼中似有水雾,这种眼目,任是无情也动人。
欧阳流云刚收拾好心情,却又看见这一幕,心中如同雷击一般,忽然转身,从须弥芥子中取出纸笔,就这样悬在空中,泼墨而画,不过瞬间,越林竟然好像是从这巨石到了画中一般,和本人几乎一般无二。
欧阳流云却露出苦涩的表情,手一用劲,画卷毁掉。莫说气质,就连外貌也相差过远。他欧阳流云生性喜好美人、美景、美酒,最爱做的事就是将这美人、美景画下来,再喝着美酒欣赏。可今日,却吃了瘪,世上竟有如此矛盾之人,气质分明如千年冰雪,容貌却这样多情,偏偏如此容貌,却掩盖在气势之下,就如外壳坚硬的果子,内里却绵软可口。可你见了这样的人,才知道这样的搭配竟如此和谐,找不到违和之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这样的人,又岂是一句“皑如山上雪”可以形容的?
这样的人,又岂是是俗人笔墨可以描绘的?
耳边只听见越林道:“欧阳师兄。”
欧阳流云回过神,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让越师弟见笑了,来,师弟暂坐片刻。师弟刚晋升真传弟子,如有什么疑虑,尽请说来,为兄知道的,都会一一为师弟解惑。”
越林领了欧阳流云的情,但他牢记自身人设,非彼无我宗大长老之子,若是些宗派常识,又能有什么疑虑之处呢?不过修道之路,千条万条,有人走极道,有人博览众家之所长,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能是闭门造车,须与人交流才是。或是文斗,或是武斗,印证自身所学。
越林有着原主全部记忆,又仔细归拢过,与人论道,是不打怵的。
索性直接道:“我见欧阳师兄融道与笔墨之中,取道与美色之上,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欧阳流云道:“眼眸所见之处,何不为道?”
越林沉默片刻,他深知原主经历。按理说,真传弟子,无一不是初步找到自身之道,原主本想走剑道,却不知为何,虽有亲近之感,却也有排斥之感。幸而原主剑上的天赋可谓惊世骇俗,虽然未曾开道,却也是修行突飞猛进,得升真传弟子之位。
这种情况,欧阳流云怕也是看得出来的,故此说了这样一番话。
越林心中感念:果然,社恐都是好人。
欧阳流云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