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云山往事》施然而乐

49、火中痕（二） 一个浑

　　“林飒，我最近，总是梦见，我的亲人。”

　　在林飒的怀中，一个浑身冰凉的额头坠落，轻轻抵在肩膀。林飒手探了探，拍在渚清回弓起的，微微瑟缩的后背。

　　渚清回的后背在习习夜风的侵扰下，单薄而触手冰凉。

　　林飒顿了一瞬，自然而又隐秘地运转一丝灵力，温热的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如哄睡幼童一般。

　　林飒生长于天地之间，机缘巧合开了智。亲人母父对她而言，更像是族中前辈与她的关系，似亲似友的感觉。她不太明白修士的母父与修士的羁绊。

　　一些回忆在林飒脑海闪过，枯藤老树，落叶纷飞，前辈迎来了她的归途。她在旁边看着，然后一起陷入沉眠。

　　如果前辈离开此世间，她会为其难过，难过其生命的逝去。族中前辈若是为自己所求甘愿奔赴，她也会为其高兴。

　　但她隐隐明白，渚清回要的或许不是像是“我也曾有亲人离世，我明白这种感受”的共同感悟。

　　她与此事隔着一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于是她只好道

　　“渚清回，我在。”

　　这一句话如同石子扔进水面，一圈一圈地泛起涟漪，最后“扑通”沉入水底。就如同渚清回的反应一样，林飒也不知道她说的话，渚清回愿不愿意听。

　　玉盘缓缓移动，直到钻进乌云的怀抱。不时吹过的微风在入春的时节里，让人感到春寒料峭。

　　林飒安抚着渚清回的手隐隐有些发麻，她也没有停止，只是拍得更加无规律了。

　　“是大梦初醒的失家之鸟，还是这个体面的太云门医修？”

　　渚清回埋在林飒的肩上，不出声则已，一出声便是林飒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渚清回的声音平静的没什么起伏，如同抽离一般说着此事。

　　“渚清回，现在，你在。”林飒的声音随着拍背的声音，一并传到渚清回的耳边。

　　这回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飒等了好长的时间，发现渚清回没有继续要说下去的想法，她也索性开始随意扯些话题，权当闲聊安慰。

　　“渚清回，我几天前也很乱。我有了一种力量，但是那种力量，用了才发现，造成了不太好的后果。”

　　渚清回用鼻音含糊着，疑惑地抬起眼眸看着林飒“？”

　　林飒顿了顿，她也不知道一时间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看着月光，看着眼前的人，她觉得，不是只有她是乱的。

　　她拍着渚清回的后背，愈发柔软，有些像抚摸，继续道“我让它叶落归根。总觉得，做点什么，比不做什么好。”

　　渚清回头很轻微地在林飒肩膀上扭了一下，似乎是有些麻了，她僵硬地换个姿势，继续靠着，就如同幼兽本能地寻求温暖。

　　“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就做。不想做什么，那也就不做。”

　　林飒见渚清回有些提起精神，保持着拢着的姿势。

　　玉盘从乌云之中探出一角，不经意间，逐渐西斜，月光洒在身前的石制台面，隐隐泛着柔光。

　　渚清回头抬了起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淡淡的道“你不打算告诉你师尊？”

　　林飒怔愣一瞬：“……嗯？”

　　“我夜探你师尊洞府？”

　　林飒停顿了一瞬

　　渚清回视线随意地打量着周遭景色，就是不往林飒方向看去，继续道

　　“你，温长老门徒，知情不报，包庇窃贼。”

　　“还——”渚清回顿了顿“让她靠在你肩膀上。”

　　林飒拍着后背的手停了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随后，无奈地笑一下“那，你希望我告诉师尊吗？”

　　渚清回有些迟疑没说话。

　　按她对林飒的了解，她或许会因为同情，义正词严地保证“我不会告诉的。”也或许会认真思索，得出结论“这事我还是得跟师尊说一下。”

　　她没想过，林飒把问题还给当事人本人的这个可能性。

　　林飒就着这个姿势，耸了耸肩坦然道

　　“我觉得吧，还是等师尊她问起，我再说吧。反正，她老人家看到地上那茶盏碎片，便知道，肯定有人闯进来了。那可是她最宝贝的茶具之一，据说是什么师祖大能制造的骨瓷的，我可兜不住。”

　　渚清回直起身子，轻轻点了一下林飒，示意她可以放开双手。她偏过头抿了抿唇，眼泪挂在脸颊，欲坠不坠。

　　“你那句，无论我做不做点什么，都可以。我记下了。”

　　“对了”渚清回看着林飒，欲言又止“金丹期门生需下山历练，此事你可知晓？”

　　林飒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没到这个境界来着。”

　　渚清回从纳戒之中，拿出一根枯树枝“这个，于你的本命剑是否有益？”

　　林飒眼神一亮，接过树枝仔细观摩“这一枝干还有充沛的灵力，想来是那株古树自愿给的。”

　　渚清回看了她一眼，等林飒观摩完，她两指灵力成线，轻巧地提起那截树枝一提，而后淡淡道

　　“你倒是很了解它的来处。你若是想要寻得本命剑骨，可下山去东蓁秘境，不过需得金丹期才能进入秘境一试。”

　　林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这个秘境如何进入？”

　　渚清回款款起身，月色之下，微风轻拂，衣摆飘飘。

　　“秘境五十年一开启，而明年，便是开启之年，你若是没有赶上，那便只能等下一个五十年了。”

　　林飒拍了拍衣袖，坚定站起“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赶紧渡劫的”

　　渚清回没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别迟到了。”

　　林飒目送渚清回往独活峰的方向远去，踏上小木剑，往自己的洞府飞去

　　*

　　“话虽如此”林飒回想起几日前信誓旦旦的话，一时间有些犯了难，她默默嘀咕道“渡劫之事，该如何下手呢？”

　　她与太云门大多数同门的修炼方式不一样，经书记载多数是闭关萃取，凝聚天地的灵气进而结成金丹。

　　心智要稳，意志坚定，灵力充沛。

　　林飒把经书果断翻页，推至一边。

　　这些内容，对她而言或许根本不适用。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观察着经脉的走向。

　　说起来……族中前辈是如何突破某一种境界的？林飒思忖着，她们是自然而然在平静的某一天，某一个时辰，自然散发出境界变了的气场。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

　　说起来……她已经一千多岁了。她的师尊才四百多岁，修为便高了她好几个境界。如果按人的纪年法去算，那她不成为千年不死的老精怪了？

　　对哦？

　　林飒一拍手掌，平常没怎么思考这个问题，她原来比她师尊大这么多？

　　林飒因为她浮现的念头，突然“噗嗤”一声。

　　她确实是老精怪没错啊。

　　她一千多岁，对着四百多岁的人，叫师尊。

　　林飒乐不可支，翻了个身趴在榻上，头埋在手臂上，捶着软被。快活的笑声根本无法关在喉咙里。

　　精怪千年百年寿命，本就是常态。

　　不过笑归笑，林飒并不觉得因为年龄和实力差别叫师尊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同门每每对谈，不是总说什么“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虽然感觉哪一个词好像有一些歧义，但是这不重要。

　　林飒侧身躺着，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经脉，从手心一路往手臂走。

　　她到底如何，才能突破金丹呢？

　　林飒拍了拍脸颊，摇了摇头，急躁也没用。

　　她呼吸渐沉，与夜深同频。

　　*
　　日落时分，林飒擦拭着小木剑，感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从不远处飘逸。她看着来人，干脆利落地收了剑，迎了上去，恭敬道

　　“师尊，您回来了？”

　　温朝爽颔首，信步往峰主居所。

　　“师尊这次下山，可是又去除魔了？师尊这次能在山上待多久。”林飒好奇道

　　温朝霜示意林飒看案上的卷宗，回道“此次回峰，短则一月，长则半年。你与其她师妹们，可有怠惰？”

　　林飒道“我们都很好，徐师妹闭关，其他师妹，有的在组团过招练剑，有的在冶炼堂中磨炼剑身。”她得到温朝霜首肯，往前走了几步，拿起手上的卷宗翻阅了起来。

　　温朝霜扫视了林飒一眼，道“最近可有所得？”

　　林飒一时语塞，翻阅卷宗的手一顿，摇了摇头，试探性地问道“师尊，我有疑问……您当年突破金丹，是什么感觉？”

　　温朝霜似是有些怀念，抿了一口茶水，道“为师突破金丹，是数以万次的打磨最后炼成。金丹之事，各有缘法。你或许不一样，静候本心。”

　　静候本心吗？

　　林飒收回看着师尊的目光，开始翻看卷宗

　　“近些日子，你若无事，便去调查一下卷宗之事。宗门外围辖地最近几个月经常起小火，火势不大，也并无人员伤亡，只是有些蹊跷。”温朝霜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林飒，淡淡出声道

　　林飒看着卷宗的任务，行礼道“是，师尊，林飒领命。”

　　“去吧，明日让你同门们在峰主居集合。”

　　林飒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往师妹们洞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