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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 寒与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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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父亲的语气他是赞同这门亲事了么?宁无双瞧了瞧明皓雪,母亲一派从容淡定,似乎今日议事都契合她的心意。
关于宁曦宜去仙华门内历练一年的事,明皓雪觉得亦可。从宁逍的安排中,她看到的是这位父亲对儿子的栽培。这个儿子小时候太过内向了,举止也多拘束,一点儿也不像明家人,倒有些随了父亲宁逍的儒雅。至于太子之位?从来都是囊中之物!时间早晚的问题,她一点儿也没担忧过,自然也就不心急了。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老朽先告辞了!”玉徽先生明了皇帝要谈家事,预备离开。
宁逍没有挽留,让泰玥崇送他出去了。
“无双。”宁逍道,“寇羡将军你见过吧?他是你舅舅的副将,听你母后说,寇夫人很喜欢你呢,也听闻了你在兰香殿的事迹,她要为家中四郎向你求亲!”
“噢?”宁无双稍稍意外。母亲这次的安排低调了些,寇家不是早被明家吃得死死的吗,何必多此一举?看来,与其找一个更合意的,不如早点儿将她这块烫手山芋嫁出去。
宁无双怏怏不乐,手持扇子抵着下巴,道:“可是我还不想嫁人。”
明皓雪温柔地劝说道:“寇家四郎才学不比叶信差,已经在皇城里做官了。”
“干嘛同那个叶信比?谁都能强过他!”宁无双扬起头来,“父皇,您说过,女儿不喜欢的就可以不嫁。我现在也不想嫁,我要跟曦宜一起到仙华门去学艺!”扇子在她手心一敲,“我要学习,我要进步!我要让我这脑袋瓜儿倍儿棒!”
明皓雪道:“嫁人之后也可以学习。仙华门主要修的是武艺,不适合女子。寇四郎校阅藏书馆所有典籍,你可以跟他学学文化。”
“文也好、武也好,总归都是智慧跟见识。我想外头学到的应该跟宫里的是不一样的,不然父皇也不会让曦宜出去历练。父皇!”宁无双跪拜在宁逍身前,央求道:“若是能在嫁人之前,去外面涨涨见识,这个经历对女儿来说必定今生难忘!您就给我这一年的时间吧。”
宁逍提醒说:“无双,外面可不是在宫里,处处都有人服侍你,为你安排妥帖。”
“女儿不怕吃苦。本来就不是奔着享福去的。”
明皓雪显然是不同意的,她转向宁逍,“姑娘家在外边儿行走一年的时间,陛下,你觉得这合适吗?”
宁逍的眉头微微收拢,思索了片刻,“的确是叫人不放心。这样吧,让沧澜同你们一起去!”
明皓雪一愣;宁无双一喜,道:“父皇,您的意思是答应我了?”
明皓雪急忙说:“陛下,不可吧?”
宁逍回答道:“以无双现在的状况,不如再给她一年的时间调整调整,或许,多一年的经历,能让她成熟沉稳一些。朕,虽然操心她的婚事,可又不想她稀里糊涂地嫁人。既然在兰香殿领舞能令众人有所改观,朕琢磨着,出去历练一年,无双应该也不会让人失望。”
“陛下,都说女儿留来留去留成愁,你就不担心吗?”
“一年的时间并不长。难得无双有这个想法,朕倒是很意外呢!跟着曦宜一起去,哎,正好互相作伴儿!”
“儿臣多谢父皇!”宁无双叩头谢恩。
明皓雪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你就惯着她吧!”
宁逍努力安抚道:“皇后放心,仙华门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我让沧澜同去,随时写信回来告知我们他们的近况。相信一年之后,两个孩子都将令你刮目相看。”
最后一句话是令明皓雪动心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孩子不能总养在桎梏之中,去亲自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人的精神面貌也会有所不同。最终,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
离开大殿的时候,宁无双回头冲梦沧澜眨了下眼睛,不知他是否跟自己一样,会期待这次的远游呢?
意外啊,真是意外!
可以说梦沧澜心里的意外一点儿也不比宁逍少,甚至还要更多一些。没想到宁无双会要求到仙华门去,并且他还将随行同往。在躲婚这件事上,她真是花样百出了。但无论在哪儿,梦沧澜都要谋自己的荣华富贵!皇帝要他同去,那么他就当好这趟差吧。
明月高悬,两日后便是中秋了。过了中秋节,就是皇子与公主起程之日。梦舒野拎着小水桶在院子里浇花,梦沧澜慢慢来到他的身旁。
“唉……”
听到弟弟叹气,梦舒野回过头道:“要离宫了,不开心吗?”
“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梦沧澜蹲在花花草草的面前。
“怎么说?”哥哥追问。
“自咱们来到皇城之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次出门,竟然也有了一种要离开家的感觉。原来,这儿不知不觉中给了我归属感。会牵挂这里的一草一木,柳姐姐刚进宫,这也令我放心不下。”
梦舒野继续浇花,“这是少有的机会,让你还能去见见不一样的风景。像我,入了宫净了身,此生是不能离开这里了。”做了太监,便一辈子是太监了。
“哥哥,你说进到宫里后,我们就改姓‘梦’了。我们会从新开始,不管你选择怎样的一条路,我都会跟在你后面,跟你一起去飞。”梦沧澜站起身,目光笃定地看着哥哥,“我会帮你的!”
“好啊,我等你回来!”梦舒野笑容温暖,忽然又将舀水勺里剩余的水滴泼向弟弟,狠狠地嘱咐他:“在外面记得照顾好自己!”
梦沧澜手忙脚乱地躲避,猝不及防淋了几滴水,他道:“不用担心我!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就是!”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照顾得很好!”
梦沧澜微笑,“明天我休沐,我回府一趟,去看看阿康。”
梦舒野交代说:“我给他留了一盒月饼,你记得带回去。”
“好嘞!”
当然,除了月饼之外,梦沧澜还带了些别的吃食回去。他从没当阿康是捡回来的佣人,他们俩都是孤儿,早已是彼此的家人。
然而回到了家门口,门上却拴着一把锁。阿康不在么?
梦沧澜朝街上望了望,许是他出门买东西去了。他这一等,却等了一整天。
天色完全地黑了下来,这条并不热闹的道路上亮着稀稀疏疏的灯火。
“不会要去客栈住一晚吧?”梦沧澜纳了闷儿。许久未见阿康,不知他近日里忙些什么?是突然有事,还是遇到什么事了?他心里不免有些担忧,阿康不是晚归的性子。虽然在门口等得累了,但他还是决定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梦沧澜方才望见一个无精打采的人影儿朝这边过来了。
是阿康,他出声唤道:“阿康!”
阿康抬起一双悲戚的目光,见到他,那冰凉的眼底逐渐有了暖色,接着,是歉意。“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赶紧上前开门。
“你出去好一会儿了。”带着些许的埋怨,梦沧澜提起地上的包裹,道:“我原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呢!”
“大人快请进!”阿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您是说,您上午就回来了?”
“嗯,你做什么去了?”
“我……”阿康一时不知如何说起,问道:“大人用过晚饭了吗?”
“还没呢,午饭吃得太晚了不是很饿,你吃过了吗?”
“我也没,阿康先去做饭,您歇息一下。”
“不用太麻烦,煮个面吧!临睡前我也不想多食。”
“好。”阿康将厅堂的灯点亮,匆匆忙忙预备去厨房烧水,梦沧澜叫住了他,“等等!”
阿康停住步子,“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梦沧澜犀利的眼光发现……“你的衣衫上哪儿来的血?你受伤了?”
刚才昏昏暗暗的没看清,现在点亮了灯火,梦沧澜看出阿康袖子上、胸前染着不是污垢,也不是衣上的花纹,而是已经干透了的黑红色的血迹。
“到底出了什么事?”梦沧澜有些着急了。
“大人别担忧,我没事,是……”
“你先坐下,慢慢与我说清楚。”
阿康随梦沧澜在桌前落座,细细说来,原来他身上染的不是人的血,而是一只狗的血。阿康下午去了郊外,就是去埋葬了那只狗。
狗儿的名字他不知道,他戏称它为“小魔王”。第一次见到小魔王的时候,他仅是打它身边路过,它就对着他狂吠。这是一只刚一岁的小黄狗,又凶又调皮,跟在它主人后边很嚣张呢。阿康当时就觉得“狗仗人势”这个词一点也没说错,它的主人看着也很凶,是位带着泼辣劲儿的妇人。
阿康不讨厌狗,但是畏惧狗,害怕它会咬人。见到狗时,他都会避让。可第二天出门遇见小魔王时,那只狗已经瘸了一条后腿,成了大街上一条闷不吭声的流浪狗。
也不知是谁打伤了它的腿,它受伤的后腿一直悬着不能落地。显然,它的主人是不要它了。见到路人,它也不敢再叫,不敢挑衅,害怕自己会被欺负。
就一夕之间,小魔王戾气尽消,竟让人有些可怜起它来。阿康将买来的肉包子远远的扔了一个给它,然后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在这条街上,阿康还是会遇见小魔王。从它旁边路过时,阿康还是畏惧,害怕这狗儿又对着他狂吠,但是小魔王没有。
它好像郁闷了许多,因为腿伤,因为失去了家,缺乏安全感的它不再开心了,早早的失去了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有一天下雨,阿康忘了带伞,着急往家奔着。街上也没什么行人了,就见那只瘸了腿的狗儿呆呆地伫立在斜风细雨之中。看到阿康时,小魔王眼神一亮,蹦跶了几步,阿康跑起来,小魔王也跟在他后边儿跑。
阿康加快了步子想要甩开它,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后面偷袭人,阿康回头一看,小魔王停住了步子,不再跟来,它两只眼睛流露出的神色很落寞,好像在说“原来你也不能带我回家啊……”它是多么想跟一个人回家啊。
那一刻,阿康心里有了松动,他想要带这只狗回家,可是他克服不了心里的畏惧,他要怎么照顾它、与它相处呢?它能明白自己么?
阿康踌躇了一会儿,只能作罢。
之后几天出门,阿康都没有遇上小魔王,他心里为它担心,是淋雨生病了么?那天的雨没有很大,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终于,今日上午外出买菜,在街上又见着了小魔王,它虽然还是闷不吭声的,但看着健康,没有生病。阿康准备买个肉包子捎给它。买好东西往回走到半路,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听到了狗的哀嚎声。
人流开始往那边聚集,阿康也闻声而至,却目睹悲剧发生在自己眼前。
因为小魔王在米店门口撒尿,老板拿起镰刀冲出来在狗儿背上砍了一刀,它的血涓涓往外冒着,再也站不住了,瘫倒在了地上。老板回了店铺,路过的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小魔王凄厉的哀嚎无法停止,痛苦难当。阿康的眼泪也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他不再怕了,他来到小魔王的身边,扔掉手里的东西,将这只可怜的狗儿裹入怀中。
他带它去看过大夫,大夫说狗儿的脊椎被砍断了,不可能再治愈了。只能承受剧痛的折磨直到死去。
讲述这件事情时,阿康同样泪流不止。“我让大夫开了一剂温和的药,送它离世了。我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它太痛了,大人,我救不了它,如果我不怕狗,就可以早些带它回来了。”说完,阿康放声痛哭。
心软之人的眼泪不值钱吗?为这个残酷的世道落了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