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青春》南洋

7、第四章（上） 点点星光 闪闪火焰

　　林搏牺牲了。

　　这已经是吉鹏飞，今天第三次提醒时永革的事实。

　　时永革已不再像，刚开始听到消息时那样，掩面而泣。

　　他也不再，紧紧抓着吉鹏飞的双臂，只是来回地问那几个问题：

　　“是不是那天，我和林搏一起上救生艇，就可以避免他的牺牲？”

　　“是不是我打的强光手电还不够亮？要是我身体没有被风吹斜，林搏就不会这样？”

　　“是不是他还有体能，只是因为他妈的遇到了礁石边上的漩涡才会船体失衡？”

　　就像昨天晚上，时永革和吉鹏飞救出被困萧江群众时的木然，好几次，他抬起头呼喊战友的名字，叫出的都是：“林搏！”

　　此刻，时永革什么话，都再喊不出，他怔怔坐在救灾帐篷的消防马扎上，再一次，当他打开前运包，呆滞地拿起胜景黄鹤楼时，忽然想起来，已经没有了那个，站在身旁永远都记得为他点上那支烟的人。

　　蜷缩起整个身体，就像在保护他和林搏的所有回忆，时永革只是不时地，叼上烟，吸一口，傻笑两下，茫然地看着前方，再拿起烟，深吸一口，鼻子一紧，就像是再一次哽咽了那样。

　　猛然间，他抬着头，问向吉鹏飞：“你说，昨天林搏是不是，已经知道救援行动很危险，甚至，危险到有去无回，所以他才要告诉我真相？”

　　吉鹏飞满是心疼地看着时指导，口里道出的，却一句更比一句冷静，且揪心：“林队是否昨晚已预知到危险，我们已经再也无法知晓。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时处，把这包干粮吃了，就是咽，您也得咽下去。20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再不进食，再不补充一点点营养，您就是在拿自己的身体，以身试险，非战斗减员。林队还在，他一定不想看到您现在这样。现在，抗洪驰援并没有结束，我们必须继续战斗。”

　　时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悠悠然唱出，两句歌词：

　　“人海中，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这份情，请你不要不在乎……”

　　这首歌，是过去他和林搏在一个中队时，每当有老兵退伍时，会响起的歌。

　　时爷用手斜着捻了两下烟头，苦笑了下，说道：“你看，我是不是很傻？和他一置气，就是十年。误会终于解开的时候，再也没有机会，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朋友是什么？哪怕你笑着，他都知道你咽下去的是什么苦。少了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啊！以后心里话，再去和谁说？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懂我了。”

　　吉鹏飞词穷了，但心里知道，说着：“我懂。”

　　时永革带着点嗔怪的怒气，回道，“你懂个屁！”，又淡淡地释然，转头看向吉鹏飞，补了句：

　　“这语气是不是很像林队？以后，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今天早点睡吧，明天，继续战斗！”

　　谁知道，是否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夜之间，时永革的头发，白到沧桑。

　　真正的悲伤，是口干舌燥下，说不出来的坚强。

　　8月21日，复兴抗洪抢险队特勤中队特勤一分队队长林搏，被追认为烈士。

　　为林搏送行的消防战士和萧江群众的队伍里，响起了这样一首歌：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个

　　在护卫国旗的队伍里

　　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

　　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需要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

　　融进祖国的山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八千里路云和月，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浦江支队，也有个人会唱这支歌，甚至，是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

　　刘孝贤。

　　当刘孝贤完整唱出《祖国不会忘记》的所有歌词时，把宣传处给惊了个大呆。

　　连熊一茹也刮目相看，难得地称呼他一句：“贤哥，这都会，佩服，佩服。”

　　贤哥也难得的，从高八调的大嗓门儿，降到了低八调，特别严肃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和林搏烈士是一个学校的，林搏是大我们八届的学长。”

　　盛温忆这下来了兴趣，忙不迭加了句，“贤弟…你该不会也是想当……不是我们说什么，你这大了八届的，怎么也好意思扯上关系的？”

　　刘孝贤难得一见的一本正经：“阿盛姐，你知道，这种事情我从来不开玩笑。就算有谁想当……也要看组织上是不是让他上。”

　　盛温忆正好接茬：“贤弟，你说了半天，一句重点没抓到，所以你们是哪家学校？”

　　刘孝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中北大学！就在吉老师的老家，山西。著名，老牌，国家国防科技重点大学。我国我党我军第一所兵工院校。”

　　盛温忆瞬间觉得，满怀的期待被瓢了泼冷水：“贤弟，哦呦，什么学校！听都没听说过。”

　　刘孝贤瞬间扯题：“嗯？阿盛姐，不准侮辱我的母校哦！那你知道国防七子是哪七所大学吗？”

　　盛温忆冷哼一声：“嗬！虽然我不知道国防七子是哪七所学校，但是度娘（百度）一下，你就知道。说半天也没说清楚你和林搏的关系。”

　　刘孝贤见有人质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这届新生开学军训的时候，是有优秀学长和学姐来做演讲的。学姐你们都知道，就是欧凯雅集团，一直力荐我新款面膜，分享护肤心得的那位。优秀学长，就是林搏，还带过我们两天军训呢！刚那首歌，就军训结束的时候他教我们全班唱的。”

　　熊一茹感慨万分地说道：“你们学校，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学长，为国牺牲。学姐，美妆达人。学弟，糊涂半生。”

　　刘孝贤急了：“怎么了？一茹姐我又怎么了？今天，你说我可以，说我学长，我一百个，不行，一万个不同意！”

　　在这俩互怼时刻，路苒的手机上，收到了同在复兴驰援抗洪前线的老公，纪悔的消息。

　　“念吾师，路难回，吾命天职，萧江浪涌不言退，心不悔，离乡千行泪。

　　思拙荆，连城玉，尔汝复兴，浦江潮起再言聚，苍兰续，归家万里绪。”

　　这一下，可把路苒给整懵了，且不谈理工科摄影编导出身的她，天生是个文学二愣子，更重要的是，她倒是好奇了，这……纪悔的葫芦里又卖着什么关子？

　　“敢问夫君，您宝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有话直说，有屁快放！”路编导风风火火地就给纪悔回了句。

　　“我去…………老婆大人，你也不用这么凶吧！？看来你是真不担心在前线抗洪的老公呀？”纪悔转而撒娇救场。

　　“看你生龙活虎，还有时间遣词造句那样儿，还真不到我担心的时候呢！快说，到底什么事！！！”路编导这个性，整个一上火小辣椒，纯野生的。

　　“好啦！什么都瞒不过我老婆。。。林队的事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吧？我这边回去后，可能，只是说有可能，会面临工作再次调动。你也知道，我也是海一站出来的人，林队是我师傅，可能我会再回到海一站吧，到时候，咱又得隔岸浦江，依依东望了”，言已至此，纪悔打字的指尖逐渐纠结起来，沉默片刻后，还是加上了那句，“我就是想和你说下，咱好不容易能靠得近点儿了，这……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就，到你回海一站的时候再说！你信我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路苒的三两句话，一下子就把犹豫中的纪悔拉回到现实，也再度翻开了他和林搏曾有过的奋斗和回忆。

　　林搏的追思会，也是复兴总队关于2020年国家消防员招录的宣传政策导向调整讨论会，即将在下午召开。

　　这场特殊的追思会，主持人也是个特别的人——吴行。

　　如果不是今天下午，纪悔对林搏和吴行的记忆，还会停留在那年，被林队亲口拒绝后，头也不回离开海一站的深情女孩。

　　然而，此刻，纪悔面前，不，应该说是复兴总队所有指战员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历经风霜，心有沧桑，却面若无澜，无情风雨的“灭绝师太”。

　　可是，面不改色的从容背后，谁又知道，当年的女儿郎，早已流过热泪两行？

　　忘了介绍，同样从复兴总队海上支队海一站出身的吴行，是少有的，同时具备基层队站与总队机关新闻宣传工作经验的“老消防人”。当然，也是复兴总队新闻宣传处的新媒体宣传话事人。

　　原本，吴行和时永革这对黑白双煞的配合，女主新媒体，男主传统官方媒体，那叫一个珠联璧合。

　　当然，因为吴行和林搏念念不忘的往日情缘，时永革这次又惹祸了，恐怕仇人黑名单上，还得再加上吴行的重磅份量。

　　但人家吴老师，暂时还没亮剑挥刀，目前，消防员招录的宣传难度，已经上升到史无前例的艰难时刻。

　　毕竟，复兴总队，这回是真下了军令状，哪家支队能带头完成2020年国家消防员招录指标，今年的复兴市优秀消防救援支队，必有他们一席之地！

　　得到这样一个消息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容已然化作皱纹，悄然之间，爬上吴行四十不惑的脸。“到底还能完成2020年国家消防员招录任务和每家总队招录指标吗？”这已然成为吴行夜不能寐的问题。

　　可欢喜的，又是谁呢？

　　倪新准备迎难而上，仿佛是苦等太久，终于踌躇等到这样一个时机，她面向宣传处的全体成员，发出一道动员令：“谁能把这次复兴抢险抗洪队员牺牲的宣传劣势，转变成消防员招录的宣传优势，浦江消防救援支队的年度优秀个人，也必有消防宣传员的一席之地。”

　　一茹为难地表示，“可是，就算我在消防宣传岗位上做了十年了，我始终都觉得这个是矛盾的呀！难道不是吗？每一次，当有我们的人牺牲，他们不断被追认烈士，我们伤心、缅怀、纪念我们每一位战友。但是，当老战友越来越少的时候，年轻人看到消防工作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危险，他们还敢来吗？如果他们不敢来了，那么错的又是谁呢？”这番直怼咆哮，却直指2020年消防员招录时的核心难题。

　　“错的不是简单的你们我们，而是每一个试图从宣传苦难中为自己攫取政绩和利益的人，他们才是灯下黑，下黑手的坏人。”贤哥语罢，一番话震惊四座。

　　“刘孝贤，这你就说话难听了啊，反动的话不要讲，你自己注意点。”郭驰涛适时出击，作为编制还在组织教育处的一员，他得时刻注意着每个人的政治动向。

　　“郭驰涛！这里谁来做主？你让他说。”倪新倒是想听听，刘孝贤这位混不吝，还是不是真能整出什么大动静。

　　“宣传处的各位同志们，你们别杠，杠就是你对。我就说一句，我们现在所有用到的宣传方式，应该让粉丝，读者，观众，反正是所有看的人感到快乐和希望，而不是每天看到的都是害怕和绝望，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贤哥顶住压力，扳回一城。

　　“好了，贤弟，你说得很好，你可以歇一会，等你喝完这瓶水再说，给！”盛温忆看着刘孝贤就要祸从口出，赶紧让他打住。

　　“这不说得很好吗？宣传处的某些人，现在还没后进生刘孝贤上进。你们其他人呢？”倪新抛砖引玉，正苦于找不到哪一个，可以托付佩玉的剑客侠士。

　　“倪支，有了，我想到了，你们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消防宣传片的拍摄，交给新人呢？团队，新闻宣传处来组建。风险，我来担着，还有郭老师的摄影技术兜底呢！新进消防员们，你们敢接受这个挑战吗？”蓝烿烿的一锤定音，好似又打了个惊天响雷。

　　“我敢。”

　　当大家把目光齐刷刷看向挑战者时，南晓风的手臂立挺地举着，望过去真是在接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一样。

　　“还有我！”路苒也举起了手臂。

　　“我也敢！”殷明随即跟上，小幅度地挥动手臂。

　　“可以啊！这届消防员，我看有前途。”刘孝贤边咂摸矿泉水儿，边不忘加油鼓劲儿。

　　“那，就这么定了。虽然现在，国家消防员招录的宣传政策导向调整和消防宣传片的拍摄，改为蓝烿烿和新消防员主要负责，但是，我要说清楚，宣传方向把握不好，宣传结果没有成效，熊一茹，刘孝贤，我唯你们是问。”倪新的语气，不容置疑。

　　“收到！”一茹和贤哥，破天荒地异口同声回答着。

　　而这个时候，接下这个不可能任务的南晓风，心中已经有了消防宣传片的人选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