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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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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口浓厚的花生酱还没来得及吞咽进嘴里,就被紧紧糊在咽喉的部位,张岫涨红着脸,弯腰奋力咳嗽,意图将这浓浓一勺花生酱咳出喉咙。
陈萝焦急地环顾四周,找到一个筷子,二话不说扒开张岫的嘴就使劲压着舌头。
一阵难以忍受的胃部抽搐,连带着还未消化的食物,顺带都呕吐在了不知作何反应的邓胡雅身上,张岫的眉毛不经意挑了一下,被邓胡雅看在眼里。
邓胡雅瞳孔颤抖,“你故意的吧,张岫!你让我待会怎么回去?”
张岫捂着嘴巴咳嗽几声,“咳咳,我有不用的病号服借你,宾至如归嘛。”
陈萝趁两人暂时未显露出要争执的意图,连忙插在两人中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一句话的事,非得弄成这样。张岫,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张岫心虚地摸了摸脸颊,“…嗯,对啊。”
邓胡雅急切地张望起身边的病患们:“哪个?哪个敢打你?我帮你打回去。”
张岫眉头痛苦地紧蹙在一起,摸了摸喉咙:“我妈。咳咳,不对,记错了,我爸。我感觉我嗓子要出血了,好疼。”
陈萝轻拍着张岫的后背:“第一次催吐都这样,我明天帮你去买点治嗓子的药。”
邓胡雅一听见催吐两字,慌张地匆匆转移话题:“陈萝你这下应该信了吧,你对那个约炮软件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萝仍旧固执己见:“是约炮软件的问题吗?还不是出在人身上?”
这回劝解的人变成声线沙哑的张岫,“邓胡雅,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唇枪舌战的啊。陈萝,别跟她吵,咱们去楼下乐器室玩。”
邓胡雅焦急地指着衣服上的残渣:“你们真去玩啊,衣服,衣服!”
张岫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进门左手第二竖排的下面一个柜子,没上锁,随便哪一件都行。”
陈萝则是趁着张岫转身的片刻,偷偷把花生酱塞进邓胡雅手中,表情严肃地悄声说:“你这个带走,别让张岫发现。”
邓胡雅还没来得及问原因,陈萝随即跟上了张岫,邓胡雅只能照做,把花生酱的罐子放进包里。
从张岫所说的柜子里翻找出一件褪色还不算严重的病号服,犹豫再三以后,逼不得已只能穿上这件蓝白相间,logo上写着红色显眼的“市精神病院”五个大字 。
挤在下班高峰时期的公交车上,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捂紧胸前的病号服,还时不时分散注意力,用余光观察周围乘客是否发现什么异常。
快走到付临昀家门口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真是个好时间,付临昀应该吃完饭了,那她也就能把晚饭躲过去了。
旋开钥匙打开门的一刻,她跟坐在沙发上的付临昀,刚刚好对视上,下一秒付临昀的眼神便不自觉移到了她胸口突兀的红色大字上。
邓胡雅慌乱之中,先是双手抱起,捂着胸口,但随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于夸张,装作若无其事,挠了几下胳膊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付临昀的眼睛在光线折叠的镜片背后稍稍迟疑片刻,“你的衣服都这样另类吗?”
邓胡雅一时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干涩地回答:“我本人就另类。”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嗯,有点道理。晚饭给你留了,我帮你热一下。”
“不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待会下楼打工。”
“以后也不吃吗?我还特意多煮了点的。”
“对,我吃得很少,吃点边角料也会饱的,你照常烧你自己吃的份量就好。”
付临昀的神情冷不丁闪过一丝落寞,原先支撑着身体的手臂也从膝盖滑落到沙发上,几秒过后,他纤长的手指夹着眼镜架向上抬了一点后,又转而翻看起茶几上散落的几张文件。
将付临昀失落小动作一览无余的邓胡雅,大脑神经像是被抽动一下,无尽汹涌的记忆苦海也跟随着她内疚情绪裹挟而来。
她默默走回房间迅速翻找了一件短袖以后,又匆忙打开房门,蹑手蹑脚摸到付临昀的身旁坐下来。
她摆弄着垂落在肩头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晚上炒了些什么好吃的菜啊?”
付临昀始终面无表情地上下浏览文件:“你又不吃问什么?都是你不爱吃的。”
邓胡雅“哈哈”地堆笑赔礼,顺手拍了拍付临昀的肩头:“怎么会?下午跟同学吵过一架气饱了。不过吧,我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房间里全是你炒菜的香味。”
几个菜名毫无情感地从付临昀嘴里蹦出来:“糖醋排骨,蒜泥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
仿佛是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的勤勉好学生一般,邓胡雅兴奋举手:“我吃,我吃!我都爱吃!”
不就是减肥药加量嘛?
寄人篱下的时候,学会仰人鼻息,这是必要的生存法则,再加上先前让付临昀无辜为自己冲动行为买单,她一直心怀愧疚。
眼见冒着热气的米饭和香气四溢的菜肴端上餐桌,邓胡雅宛如嗓子眼被堵住了一般,在付临昀眼皮地下吞咽的时候,感到尤为艰难。
付临昀手臂交错叠放,倚靠在座椅后背,肩膀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几乎像要冲破衣物的阻隔。
他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打破邓胡雅缓慢吃饭的进程,插了一句嘴:“你是不是在节食?”
邓胡雅胆战心惊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顺带将嘴里咀嚼的菜吞进肚子里,“没…没…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节食,你想哪去了?有这么明显吗?”
付临昀拘谨地指着邓胡雅手臂:“节食减肥消耗的不是脂肪,是肌肉。我看你胳膊上肌肉的松散程度,确实很明显。”
付临昀咬字清楚的一字一句都让邓胡雅毛骨悚然,她没想到自己精心隐瞒的一切,居然如此昭彰。
像是背地里经营着杀人越货的肮脏勾当,突然间被扯开遮羞的幕布,迫不得已展露在太阳底下,接受审判和裁决。
她此刻煎熬得心跳都要骤停,涨红着脸蛋蠕动嘴唇,余光里付临昀的眼镜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线都让她胆寒。
她偷偷斜眼看了看悬挂着的时钟,哒哒作响的走针指向八点,她却像是寻求到某个迷宫的通路,一把抓起手边的包,头也不回地逃跑:“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上班了,再见。”
甩上门离开的那一刻,她丝毫没有为往后的日子思考,该如何搪塞过去,她只是自顾自地沉湎于即刻逃避。
她放缓脚步,停歇在单元楼下,打量着这具对她来说变得陌生的身体。
原来那些看似隐藏着的小把戏,节食、催吐,居然表现得那么明显,甚至付临昀可以一眼看穿,这又让她背负的那些维持身材的痛苦又增添一丝寄颜无所。
提早走进便利店,她看见林红梅正对着手机,激情澎湃地说些什么,夹杂着正宗方言的句子,让邓胡雅一头雾水,她只能搬张椅子坐在店门口发呆。
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踩着道路上崎岖不平的砖块,隔壁吹散烧烤烟味的鼓风机“嗡嗡”作响,所有的人都看起来那么松弛,那么悠闲。
只有邓胡雅蜷缩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接二连三地翻找着回忆里被人识破,露出马脚的画面。
她想起来被检查出精神病的那天,她即将被送进疗养院里,隔着生锈的铁门,她再一次像小时候对着妈妈离开的背影呼喊的时候,而对方转身却指着她大吼:“我恨你毁了这个家,你就是疯子!”
鼻尖突然一阵酸涩,心口跳动的节奏也骤然加快,拉扯出疼痛的感觉,她抬手捂着胸口,反复深呼吸,就像七年前精神病院医生教给她的那样,做放松练习。
“来看看我们店新来的小美女,人家还是大学生呢,勤工俭学挣生活费,很懂事的小姑娘。”
林红梅举着手机,将镜头缓慢对准邓胡雅,嘴里颇为得意地夸赞着邓胡雅。
邓胡雅慌乱地挤了挤眼睛,屏气给面前的手机和林红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尴尬地举着手,局促不安地乱动眼神,不知道该看哪里合适。
林红梅将镜头转回自己的同时,也顺带递给邓胡雅一块冰淇淋,用嘴型告诉邓胡雅先吃冰淇淋打发打发时间,等阿姨直播结束。
令人不安的陌生镜头终于离开了,林红梅回到店里继续直播,而邓胡雅则来回翻看手里的冰淇淋,看冰淇淋的重量,看冰淇淋的热量,看含糖量,看氢化油,看植脂末…
她为难再三要不要吃的时候,视线里闯进一个与旁人格格不入的男人,后背佝偻,胡子拉碴,全身衣服肮脏破烂,他用一双满是厚厚老茧的手,在烧烤店门外的桌上翻找着残余的食物。
邓胡雅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后,站起身缓缓靠近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冰淇淋递到此人的面前,用手反复指着自己和对方,示意把这个冰淇淋送给他。
男人停顿片刻后,迅速从邓胡雅的手里抽出冰淇淋,便转身离开,喧闹的背景里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好”字。
邓胡雅回到原位继续无所事事地发呆,没过多久,林红梅便从店里走出来,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红润的激情,蜷曲的棕色头发以及脸上化过的妆容似乎也比昨天更加精心。
林红梅意犹未尽地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对着邓胡雅说:“阿姨喜欢玩玩抖音,老年人嘛,没什么事情干的。小姑娘怎么今天来这么早啊?是不是昨天没学会,阿姨再教教收银。”
邓胡雅点头答应:“好啊,阿姨你今晚就早点回去吧,不用等到十二点,我已经学会关店门了。”
她随后又好奇打探道:“阿姨,我们这里的监控都在哪里看啊?”
林红梅回过神来,一拍脑袋:“阿姨把这个给忘了。来,在储物间这里,有电脑密码,1122334455。”
邓胡雅对着正在开机的电脑,不安地咬嘴唇,她希望这个摄像头能不辜负自己前期做的努力。
当初就是看中了正对着小区出口的这个摄像头,才想到来这家便利店打工的。
全小区就只有这一个出口,只要是正常进出,都会经过这个出口,而不分昼夜监控这个出口的摄像头,正规且高度合适的摄像头只有便利店这家。
在案件发生后,王蒲姊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她也经常跟邓胡雅沮丧地提及这家尤为不配合的便利店,因为林红梅坚决遵从警察的叮嘱,不同意将监控交给任何非办案人员。
监控画面逐渐从电脑上显示出来,店内的三个监控,店门口的两个监控,还有储物室的一个。
邓胡雅欣喜地看着监控里,人们在门口闲晃的画面,重要的信息统统都被保存在了这台电脑里,她盘算着如此一来,不出一个月,就能将第二个人缉拿归案。
像是防止回看监控会被邓胡雅误解为工作内容,林红梅好心叮嘱:“平时也用不着看监控,店里只要东西没丢就行。”
只是她不知道邓胡雅来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查监控,邓胡雅若有所思地点头,悄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红梅也在短暂停留后,嘱托了几句注意安全,就离开了便利店,留下邓胡雅一个人在店里看店。
分别没多久,林红梅发来一条微信:[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储物间有阿姨的雨伞,回家的时候带上。]
[谢谢阿姨关心。]
百无聊赖地望着店面,邓胡雅内心生出一丝焦急,她只是简单预估了一下这个时间,猜测应该不会再来顾客,就溜到储物间里翻看起监控。
她把储物间的门打开,以便能够一边关照店里的情况,一边看监控的内容。
点开事发当天的监控,她先是加快播放速度简单地浏览一遍监控内容,发现事发时刻门口来往的人很多,就像今天的人一样多。
她刚想要发个消息,询问王蒲姊该怎么办的时候,又犹豫了起来,如果王蒲姊问监控哪来的,老实说是在便利店打工拿到的,可又问什么时候去便利店打工呢,再问住在哪里的时候呢,借住在付临昀家的消息就会败露。
她害怕的是,一旦让王蒲姊知道自己在跟一个男人住,会引发一些难以解释的误会,诸如为什么住在男人家里,为什么要靠男人,为什么要成为男人的附属。
她即便用再多的正向积极的形容词,替付临昀的立场作解释,都会显得过于苍白,像是一种男人被蛊惑以后的维护偏爱。
邓胡雅心灰意冷放下手机,死死盯着监控画面,深陷进思绪死胡同里,难道这么多进进出出的人,她都要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查个遍吗?